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快死的茉莉换土,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手上的泥都没来得及擦。她这一嗓子把我喊得心口一紧,手里的花铲差点掉地上。
“咋了?出啥事了?”我赶紧把手上的土往裤子上蹭了蹭,把手机拿到手里。
“妈,我们专业三十九个人,就我一个女生。”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鼻子被堵住了,又像是哭过以后还没缓过来。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意思。她报的什么专业我是知道的,当时填志愿的时候,我劝过她,说女孩子学个师范或者护理多好,将来好找工作。她爸也这么说。她偏不听,非要报那个什么机械制造及其自动化,说将来要造机器人。
“那有啥的,”我蹲在花盆边上,把手机换了个耳朵,“三十九个男生围着你一个女生转,那不是好事吗?你小时候不是老说想当公主吗,这下真成了公主了。”
“妈,你别开玩笑了!”她急了,声音又拔高了些,“我现在上课都不敢抬头,老师一提问,全班都回头看我。我坐第一排,后边三十八双眼睛盯着我后脑勺,我连笔记都不敢记了。”
我听着她这语气,心里有点想笑,又有点心疼。这孩子从小就这样,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脸皮薄得很。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次老师让她上台讲题,她愣是在讲台上站了半分钟没说出话来,后来还是老师让她下去了。
“那你就当他们是白菜,”我说,“你以前不是说你最不怕的就是白菜吗?你姥姥家院子里种的那片白菜,你小时候天天在里头钻来钻去的。”
“妈,这能一样吗?”她在那头跺脚,“白菜不会说话,他们可是活生生的人,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而且他们老看我,我穿什么衣服他们都看,我今天穿了个白裙子,坐我旁边的那个男生,一上午偷看了我好几回。”
我叹了口气,把花盆里那棵蔫了吧唧的茉莉扶正,又添了点新土。这孩子从小就这样,遇到点事就爱往心里去,别人多看她两眼,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闺女,你听妈说,”我压低了声音,“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头一回见面,盯着我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我当时心里也发毛,觉得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后来才知道,他是紧张,不知道该说啥,就只能看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小声说:“那后来呢?”
“后来?”我笑了,“后来他就成了你爸呗。”
她在那头哼了一声,说:“妈你净瞎扯,这都哪跟哪啊。”
但我知道她没那么紧张了,因为她说话的时候,鼻音没那么重了。
“行了,别想那么多,”我说,“你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他们看你,你就让他们看,看够了就不看了。你要是实在觉得别扭,就戴个帽子,把头发一扎,谁也不看谁。”
“那要是他们还看呢?”
“那你就看回去,”我说,“你看他们,他们反倒不好意思了。”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说:“妈,你这是什么歪理。”
“歪理也是理,”我说,“你妈我活了四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你这才哪到哪。”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我们班有个男生,长得特别像你以前给我看的那张照片上的你。”
我心里一动,问她:“哪张照片?”
“就是那张,你扎着两个辫子,站在一棵大树底下,笑得特别开心的那张。”
我愣了一下,那是我十八岁那年拍的,那时候我刚从乡下到城里打工,在照相馆里花了五块钱拍了一张。那时候我头发又黑又亮,扎着两个辫子,穿着碎花的衬衫,笑得没心没肺的。
“那男生长啥样?”我问。
“高高瘦瘦的,眼睛不大,但是笑起来特别好看,”她说,“他坐在我斜后边,每次我回头,都能看见他在笑。”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当年她爸追我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说我笑起来特别好看,他每次看见我笑,心里就特别高兴。
“闺女,”我说,“你该不会是对人家有想法吧?”
“妈你说啥呢!”她急了,“我就是跟你说说,人家是班长,对我挺照顾的,今天中午还帮我搬了书,我寻思着人家帮了我,我是不是得请人家吃个饭。”
“那你就请呗,”我说,“一顿饭的事,别想那么多。”
“可是我怕别人说闲话,”她说,“我们班就我一个女生,我要是请班长吃饭,别人肯定得说三道四。”
“你管别人说啥呢,”我说,“你行得正坐得端,怕什么。再说了,一顿饭而已,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在那头嗯了一声,又说:“妈,你说我是不是选错专业了?我同学她们都上的师范,天天在朋友圈发她们班上的事,感觉她们过得可开心了。我这倒好,三十九个男生,连个说悄悄话的人都没有。”
“你同学是你同学,你是你,”我说,“你当初选这个专业的时候,不是挺喜欢的吗?你说你要造机器人,要让你妈我以后不用干活,让机器人替我做家务。这话我可记着呢。”
她在那头笑了,说:“妈,你还记着这个呢。”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呢,”我说,“你小时候说长大了要给我买大房子,我也记着呢。你上小学的时候说以后要当科学家,我也记着呢。”
她没说话,但我能听见她在那头吸了吸鼻子。
“行了,别矫情了,”我说,“该干啥干啥去。你要是实在觉得孤单,就多交点朋友。男生怎么了,男生也能当朋友。你小时候不是老跟你表哥他们一块玩吗,玩得不是也挺好的。”
“那不一样,”她说,“表哥是亲戚,他们又不是。”
“有啥不一样的,”我说,“都是人,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你把他们当朋友,他们自然就把你当朋友。你要是整天躲着他们,他们也就不敢靠近你了。”
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我说,“晚上给你爸打个电话,他今天还念叨你呢,说你头一回出远门,也不知道适不适应。”
“嗯,我知道了。”
“还有,”我顿了顿,“你要是实在觉得难受,就给妈打电话,啥时候都行。妈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就是怕你有啥事找不到我。”
她在那头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挂了电话以后,我蹲在阳台上发了会儿呆。那盆茉莉换了新土,叶子还是蔫蔫的,但根上已经冒出了点新芽。我摸了摸那点新芽,心里想着,这孩子也跟这花一样,看着蔫,其实在悄悄长着呢。
晚上她爸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了以后把电视声音调小了,说:“三十九个男生就她一个女生?那她不是挺吃香的?”
“你这话说的,”我白了他一眼,“你闺女都急哭了,你还在这说风凉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我是说,这专业以后好找工作。你看现在厂里那些搞技术的,哪个不是男的。她一个女孩子,要是真能学出来,那肯定吃香。”
“吃香不吃香的先不说,”我说,“我就怕她一个人在那,心里孤单。”
她爸看了我一眼,说:“你当年刚来城里的时候,不也是一个人吗?那时候你谁也不认识,不也过来了。”
我没说话。他说的对,我当年从乡下来城里打工的时候,举目无亲,兜里就揣着两百块钱,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那时候我也害怕,也哭过,但后来不也熬过来了。
“她比我强,”我说,“她至少还有学上,还有宿舍住,还有那么多同学。”
“那不就得了,”她爸说,“你别瞎操心了。孩子大了,总得自己飞。”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还是放心不下。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拿着手机看了又看,想着她会不会又打电话来。等到快十二点,手机响了,我赶紧接起来。
“妈,”她的声音听起来挺轻松的,“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今天晚上跟班长他们一块去食堂吃饭了,”她说,“他们人其实挺好的,没我想的那么可怕。”
“是吗?”我松了口气,“都吃啥了?”
“吃的麻辣烫,”她说,“班长请的客,说算是欢迎我加入这个班。我说那我明天请你们喝奶茶,他说不用,说我是女生,不能让我花钱。”
“那你咋说的?”
“我说那可不行,一码归一码,他请我吃饭,我请他喝奶茶,这才公平。”
我笑了,说:“对,就该这样。你妈我从小教你,不占别人便宜,也不让别人占你便宜。”
“我知道,”她说,“妈,你放心吧,我没事了。就是今天刚开学,有点不适应,现在好多了。”
“那就好,”我说,“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呢。”
“嗯,妈你也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躺在那儿,心里踏实了不少。她爸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闺女咋样了?”
“没事了,”我说,“跟同学吃饭去了,心情好多了。”
“我就说嘛,”他嘟囔了一句,“孩子比咱们想象的有出息。”
我没说话,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着她说的那个班长,高高瘦瘦的,笑起来特别好看。我十八岁那年,她爸也是高高瘦瘦的,笑起来特别好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她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有时候说班上的事,有时候说学习的事,有时候啥也不说,就是喊一声妈,然后问我吃饭了没。
我听得出来,她慢慢适应了。她开始跟我说她们班男生的事,说谁谁谁上课打瞌睡被老师逮住了,说谁谁谁打篮球特别厉害,说谁谁谁给她带了家乡的特产。她说话的语气越来越轻松,不再像头一回打电话那样带着哭腔了。
有一天晚上,她打电话来,说:“妈,我跟你说个事,你别骂我。”
我心里一紧,问:“啥事?”
“我们班那个班长,”她顿了顿,“他今天跟我表白了。”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那你咋说的?”
“我说我考虑考虑,”她说,“妈,你说我该不该答应他?”
我没说话。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她小时候扎着两个辫子跑跑跳跳的样子,一会儿想起她上高中时埋头写作业的样子,一会儿又想起她今天说“他今天跟我表白了”时那种又紧张又有点高兴的语气。
“闺女,”我说,“你才上大一,以后的路还长着呢。现在谈恋爱,是不是有点早?”
“可是妈,”她说,“我挺喜欢他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她爸在客厅喊我,说电视上有个什么节目让我去看。我没理他,对着电话说:“你让妈想想,明天给你回话,行不?”
“行,”她说,“妈,你别太担心,我就是跟你说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的呆。她爸问我咋了,我把事跟他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可她才十八,”我说,“大一都还没上完。”
“十八也不小了,”他说,“你当年十八的时候,不也跟我处对象了吗?”
“那能一样吗?”我说,“那时候咱俩都在一个厂里,天天能见着面。她这倒好,隔着好几百里地,那男生啥样咱都不知道。”
“那你要咋办?”他说,“你还能把她拴在裤腰带上不成?”
我没说话。我知道他说得对,孩子大了,管不住了。可我心里就是不得劲,总觉得她还是那个扎着两个辫子,跟在我屁股后头喊妈的小丫头。
第二天中午,我给她回了电话。她正在食堂吃饭,电话那头闹哄哄的。
“闺女,”我说,“妈想了一晚上,想跟你说几句话。”
“嗯,你说。”
“第一,你要是真喜欢他,那就好好处。但是有一条,学习不能落下。你要是为了谈恋爱把学业耽误了,妈可不答应。”
“嗯,我知道。”
“第二,处对象归处对象,但是不能什么都依着他。你是女孩子,要懂得保护自己。有啥事拿不准的,就给妈打电话,别自己瞎拿主意。”
“嗯。”
“第三,”我顿了顿,“要是哪天你觉得不合适了,就分。别拖拖拉拉的,耽误自己也耽误人家。”
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我知道了。”
“那你去吃饭吧,”我说,“多吃点,别光顾着说话。”
“嗯,妈你也吃。”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茉莉。它换了新土以后,慢慢缓过来了,叶子绿油油的,还冒出了好几个花苞。我伸手摸了摸那花苞,心里想着,孩子也跟这花一样,总得自己开花。
后来她跟我说,她答应那个班长了。她说他带她去看了学校后山的一片花田,说那片花田春天的时候特别好看,说等春天的时候,要带我去看看。
我说好,到时候让你爸也去,咱们一家三口,去看看你上学的地方。
她在电话那头笑,说:“妈,你到时候可别哭。”
“我哭啥?”我说,“我闺女有出息,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没说话,但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
日子过得快,一转眼就到了冬天。她打电话来说,她们班要搞什么元旦晚会,她是主持人,要穿裙子。我说天这么冷,穿裙子不得冻着。她说没事,教室里有暖气。
元旦那天晚上,她给我发了一段视频。视频里她站在讲台上,穿着一条红裙子,扎着马尾辫,笑盈盈地说着开场白。她爸坐在我旁边,看着视频,说:“这孩子,长得真快。”
我看着视频里那个笑靥如花的姑娘,心里又酸又甜的。她小时候总爱穿红裙子,说红色好看,像年画上的娃娃。后来长大了,就不爱穿了,说红色太土。现在她又穿上了红裙子,站在讲台上,笑得像朵花似的。
视频放完了,她又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和那个班长的合照。两个人站在教室后头,她靠着墙,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在笑。我看着那张照片,觉得那男生看着还行,干干净净的,笑起来也挺阳光。
她爸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孩子长得还行,就是不知道人品咋样。”
“人品咋样,得处了才知道,”我说,“咱闺女又不是傻子,要是那人不行,她早看出来了。”
她爸哼了一声,没说话。我知道他心里也不得劲,闺女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上人,当爸的心里总不是滋味。
春节的时候,她回来了。瘦了点,但精神很好,一进门就抱着我喊妈,说想死我了。我拍着她的背,说:“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她说,“就是学校食堂的饭没你做的好吃。”
她爸在厨房里忙活,听见这话,探出头来说:“那是,你妈做的饭,外头哪比得上。”
她笑嘻嘻地跑去厨房,说:“爸,我帮你择菜。”
她爸说:“不用不用,你坐着歇着,跟你妈说说话。”
她就在我身边坐下,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说她们班那个谁谁谁谈恋爱了,说那个谁谁谁挂科了,说班长对她挺好的,天天帮她占座,还给她带早饭。
我听着,心里又高兴又有点不是滋味。高兴的是她过得挺好,不是滋味的是,她好像真的长大了,不再是我怀里那个小丫头了。
“妈,”她突然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啥事?”
“我寒假想去他家里玩两天,”她说,“他爸妈想见见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这才处了多久,就见家长了?”
“也没多久,”她低着头,“他说他爸妈想看看我,说要是合适的话,以后……”
“以后啥?”
“以后……”她脸红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呗。”
我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真是长大了。
“你想去就去吧,”我说,“但是有一条,注意安全。有啥事给妈打电话。”
“嗯,”她点头,“妈,你真好。”
我摸了摸她的头,说:“行了,去帮你爸择菜去吧。”
她欢天喜地地跑进厨房。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着,这日子过得真快,好像昨天她还是那个扎着两个辫子的小丫头,今天就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有了自己喜欢的人。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爸问她:“那男生家是哪的?”
“隔壁省的,”她说,“坐高铁两个小时就到了。”
“那还行,”她爸说,“不算远。”
“嗯,”她说,“他爸妈人挺好的,说让我去玩两天,还说要给我做好吃的。”
她爸没说话,低头扒了几口饭。我知道他心里不得劲,闺女要去见别人爸妈了,当爸的心里总不是滋味。
吃完饭,她回屋收拾东西。她爸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说:“你说咱闺女,是不是太早了?”
“早不早的,她自己说了算,”我说,“咱当父母的,能做的就是看着点,别让她走弯路。”
“那要是走弯路了呢?”
“走弯路就走弯路呗,”我说,“谁年轻的时候没走过弯路。走过了,才知道直路好走。”
他没说话,把烟掐灭了,起身去洗碗。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着,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快了。
开学前,她收拾行李要走。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塞进箱子里,心里空落落的。
“妈,”她抬起头来看着我,“我走了以后,你别老蹲在阳台上看那盆茉莉了,它都让你看蔫了。”
我笑了,说:“行,不看了。”
“还有,”她顿了顿,“你别老担心我,我挺好的。”
“嗯,我知道。”
她走过来,抱了我一下。她比我高了半个头,我抱着她,觉得她真的长大了。
“妈,”她在我耳边说,“等我毕业了,接你跟我爸去我那儿住。”
“行,”我说,“妈等着。”
她松开我,拉着箱子走了。她爸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走了?”他问。
“走了。”我说。
他转身回屋,我站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楼下传来她拉着箱子走远的声音。
我关上门,回到屋里。阳台上那盆茉莉,又冒出了几个花苞。我走过去,摸了摸那些花苞,心里想着,等春天来了,花就开了。
她到学校以后,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到了,让我放心。我说好,让她早点休息。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她爸从屋里出来,问我:“闺女到了?”
“到了,”我说,“刚打电话来了。”
“那就好,”他说,“你早点睡吧,别老熬夜。”
我嗯了一声,却没动。他看了我一眼,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屋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挺圆的,挂在天上,照着楼下的树影。我想着她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晚上,她趴在我怀里,指着月亮说:“妈,月亮上是不是有兔子?”
那时候我说:“有,月亮上住着嫦娥,还有一只兔子。”
她说:“那兔子孤单不孤单?”
我说:“不孤单,有嫦娥陪着它呢。”
她想了想,说:“那我也要有个人陪着。”
那时候我笑了,说:“你长大了,自然就有人陪了。”
现在她真的有人陪了,我却有点舍不得了。
我起身,走到阳台上,看着那盆茉莉。月光照在花苞上,花苞鼓鼓的,像是随时都要绽开。我伸手摸了摸,又缩回来,怕把它碰掉了。
我想着,等春天来了,花就开了。到时候,她要是回来,就能看见了。
那时候,她大概会带着那个男生一块回来吧。我到时候要做一桌子好菜,让他尝尝我的手艺。他要是敢对我闺女不好,我就让他知道知道,我闺女可不是好欺负的。
我站在阳台上,想了很久。风有点凉,我拢了拢衣服,转身回屋。
屋里静悄悄的,她爸已经睡了,打着均匀的呼噜。我轻手轻脚地躺下,把被子掖好,闭上眼睛。
脑子里想着她今天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说:“妈,等我毕业了,接你跟我爸去我那儿住。”
我说好。
她在那头笑了,说:“妈,你到时候可别舍不得你那盆茉莉。”
我说:“舍不得也得舍得,你比茉莉重要。”
她没说话,但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
我闭上眼睛,想着她笑的样子。她笑起来像她爸,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我想着,等她毕业的时候,那盆茉莉大概已经开了好几茬花了。到时候,我把它移栽到花盆里,带着它一块去她那儿。
这样,她看见茉莉,就能想起我了。
我翻了个身,听着她爸的呼噜声,慢慢睡着了。梦里,她穿着那条红裙子,站在一片花田里,冲我招手。我走过去,看见她身边站着那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两个人都在笑。
我站在花田边上,看着他们,心里想着,这日子,真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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