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对象上民政局领证,偏偏因排号没弄成,刚踏进他家,准婆婆就挑明:房本不许加你名,14800月供你自己还
01. 起
我和陈屿排了三个小时,最后没领成证。
不是因为材料少,也不是因为谁临时反悔。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把号码纸推回来,说今天排号已经结束,明天再来。
陈屿站在我旁边,手里还提着一袋喜糖。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先给他妈发了消息。
我没问他发了什么。
从民政局出来,他牵我的手,牵得不紧,像怕我在人群里走丢,又像只是做给别人看。
先回家,我妈已经把饭做好了。
我说,不是去拍照吗?
改天拍,今天先回去。
他语气很平,平得像领证这件事只是一个没抢到的快递。
我把号码纸折了两下,塞进包里。
包里有户口本、身份证、两张红底照片,还有一支我没用上的口红。
那支口红是陈屿买的。
他说颜色稳重,见长辈不轻浮。
他妈周桂芬住在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堆着几盆没晒干的衣服,拐角处放着一双男式拖鞋,鞋面开了口。
我进门时,周桂芬正在厨房洗菜。
她看见我,擦了擦手,第一句话不是问我们为什么没领成。
她说,林妍,坐吧。
陈屿把喜糖放到鞋柜上,塑料袋碰出一声轻响。
饭桌上有红烧鱼、炒青菜和一锅排骨汤。
周桂芬不停给我夹菜,夹的是鱼肚子上那一块没有刺的肉。
她自己只吃鱼尾。
我说够了,她还在夹。
陈屿低头喝汤,没看我。
吃到一半,周桂芬忽然把筷子搁下。
房本的事,先说清楚。
陈屿抬头,妈。
你让她知道,省得以后说我们家骗她。
她看向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房本不能加你的名字。每个月一万四千八百的月供,你自己还。
汤勺碰到碗边,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没立刻说话。
陈屿把碗往旁边推了推,妈,这事不用现在说。
今天不说,哪天说,领完证以后说?
周桂芬看着我,眼神并不凶,甚至有点疲惫。
我看了一眼陈屿。
他还是没有看我。
房子不是婚房吗?我问。
是你们住的房子。周桂芬说,可房本是陈屿的名字。首付是我出的,贷款也是他申请的。
那月供为什么让我还?
陈屿捏着筷子,指关节发白。
周桂芬说,你们结婚以后,钱放在一起,谁还不是还。
她说得像在安排下个月买什么菜。
既然钱放在一起,名字为什么不能放一起?
饭桌安静下来。
门外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卡在楼梯缝里,咣当响了几下。
陈屿终于开口,林妍,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不是不让你住。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汤上浮着一层油,几根葱花被勺子推到边上。
我没说不住。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问,为什么不能加名字。
周桂芬伸手去拿鱼盘里的葱,夹了半天,夹到一根后放进自己碗里。
女孩子有个工作就觉得自己什么都能谈。我们家不是不讲道理,房子是婚前买的,不能因为你要结婚,就分你一半。
我没说要分一半。
你现在是没说,以后谁知道。
她停了停,语气软了些。
你们年轻人感情好的时候,什么都能说。吵一次架,账就全翻出来了。
这句话说得很实在。
实在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陈屿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我碗里,你先吃饭。
我看着那块鱼肉,忽然没了胃口。
他以前也总把鱼肉挑给我。
每次挑完,会把鱼刺堆在碟子边,整整齐齐,像做过一项工作。
我问,你早就知道你妈会这么说?
陈屿的手停了一下。
周桂芬替他说,他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带我来?
吃饭不行吗?她问,今天没领成证,先吃顿饭,大家把话说清楚。
陈屿低声说,林妍,别闹。房子不能加名,月供你出一半,不是一万四千八百全让你出。
周桂芬看他,我说的是她自己还。
他的脸一下沉了。
我没看他们。
有些人不是不愿意给你名分,只是希望你先把代价付清,再决定配不配拥有。
吃完饭,周桂芬把那袋喜糖从鞋柜上拿下来,拆了一颗塞给我。
拿着,别空手回去。
糖纸是红色的,边缘硌手。
我把糖放进包里,和那张没用上的号码纸挨在一起。
回到房间,陈屿关上门。
你别听我妈的,她就是说话难听。
那你怎么想?
我当然希望你住进来。
房本呢?
他沉默。
月供呢?
我们婚后一起还。
你妈说我自己还。
她那是气话。
她为什么要对我说气话?
陈屿坐在床沿,低头揉着眉心。
房间里有一张新铺的床单,床头柜上摆着两个玻璃杯,杯底还有没擦干净的水印。
他伸手来拉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今天不回去行吗?他说,我妈做了那么多菜。
我看着他。
陈屿,今天没领成证,可能不是排号的问题。
他没有接话。
我拿包里的号码纸,慢慢展开,又慢慢折回去。
那一晚,我睡在自己租的房子里,口红还在包里,喜糖也在。
手机亮了几次。
陈屿发来一句:别多想。
我看着那四个字,没回复。
02. 承
第二天早上,陈屿来我公司楼下。
他手里拿着豆浆和油条,油条被纸袋压扁了。
我妈让我来的。他说。
我站在路边,没接。
她说话确实不好听,但她没恶意。
你也这么说。
她就是怕我吃亏。
我问,她怕你吃亏,谁怕我吃亏?
陈屿把豆浆递过来。
我接了,没喝。
他看了眼我身后的写字楼,你今天请半天假,跟我去看看房子。你看过以后就知道了,房子挺好的,离你公司也近。
我看过。
什么时候?
上个月。
他愣住。
我没告诉他,我去过一次。
那天他出差,我拿着他给我的钥匙去量窗帘。
周桂芬也在,正蹲在阳台上擦玻璃。
她看见我,只说了一句,厨房的水龙头漏,别碰。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把我当成未来儿媳妇。
那套房子不大,两室一厅。
主卧的衣柜里已经挂了几件我的衣服,颜色从浅到深排着。
陈屿说是他整理的,我当时觉得他细心。
现在想起来,那些衣服的衣架全是新的,连吊牌都没有拆干净。
你去过,怎么不告诉我?
想给你个惊喜。
他把油条往我这边递了递,先吃点。你胃不好,早上不吃东西又会难受。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油腻,凉了。
我们什么时候再去民政局?
他问。
我没说话。
林妍。
把房贷合同给我看。
陈屿的眼神闪了一下。
看那个干什么?
你不是说要一起还吗,我总得知道每个月还到什么时候。
还有二十三年。
谁的名字?
我。
贷款人呢?
也是我。
那我还什么?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盒烟。
看见我在看,又塞了回去。
婚后共同生活,钱都一样。
可房子不是共同的。
你非要把什么都算这么清楚吗?
我低头看着油条,纸袋底部浸出一块油。
不是我要算,是你们已经算好了。
陈屿皱眉,我们家没有恶意。
恶意不一定要写在脸上。
他没说话。
我想起刚认识他的时候,他在公司楼下等我,给我带了一杯热豆浆。
那时候我加班到凌晨,他坐在车里睡着了,醒来第一句话是问我冷不冷。
他不是一个坏人。
他只是习惯先保住自己。
这件事让人更难开口。
中午,周桂芬给我打电话。
晚上过来吃饭。
我不去了。
你们年轻人吵架,别拿饭赌气。
我们没吵架。
没吵架你不来?
我听见她那边有水声,像是在洗碗。
阿姨,房子的事,陈屿怎么说?
他怎么说不重要,房子是我给他买的。
那我为什么要还?
周桂芬停了几秒。
你们结婚以后住着,电费水费也得你们出。谁住谁还,没什么不公平。
水电和月供不是一回事。
那你可以不还。
她说得干脆。
我握紧手机。
那就不结婚?
结不结,得看你们自己。
电话挂了。
陈屿在旁边问,她说什么?
她说可以不还。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晚上我还是去了周桂芬家。
不是为了吃饭。
我把那袋喜糖放在鞋柜上,红色塑料袋已经被我捏出许多褶皱。
周桂芬在择菜,择出来的黄叶单独放在一个碗里,没有扔。
我问,为什么不扔?
还没坏透,炒汤里。
她拿起一片叶子,又放下。
你今天来,是想谈房子,还是想退婚?
我还没决定。
没决定就先吃饭。
阿姨,我不想住一套没有我名字的房子,还要替它还二十三年。
那你别住。
她抬头看我。
房子不是女人的退路。你要是真想嫁给陈屿,就别把房本当成嫁妆。你要是不想嫁,就别拿房本当借口。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指碰到门框上掉下来的一小块漆。
那您想要什么?
周桂芬低头择菜。
我想让我儿子结婚。
只要结婚就行?
谁都行的话,我不会叫你来吃饭。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
陈屿从客厅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妈,合同我拿来了。
他把文件放在餐桌上,没有看我。
周桂芬也没有看他。
我翻开第一页。
贷款人是陈屿,抵押人也是陈屿。
房屋所有权登记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
第二页夹着一张便签,是银行打印的还款计划。
每月一万四千八百元。
陈屿的手压住纸角。
林妍,你别把婚姻看成一份合同。
我把文件合上。
婚姻不是不能算账,只是有人希望你别算自己的那一笔。
周桂芬在旁边小声说,鱼汤快凉了。
没人动。
她把那碗挑出来的黄叶端进厨房,脚步很慢,走到门口时又回头。
陈屿,烟戒不了,就别装戒了。
陈屿的脸僵住。
我看了他一眼。
他低头把文件装回袋子,动作很轻。
03. 转
陈屿送我回去,一路没说话。
车里放着一首老歌,唱到副歌时突然卡顿。
他伸手拍了两下播放器,没拍好,声音更小了。
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偶尔。
你妈说戒不了。
她夸张。
她说你以前一天一包。
以前是以前。
我看着窗外一排排关着门的商铺。
街边有个男人蹲着修电动车,旁边放着一盆泡面,面已经泡得发白。
房子是谁挑的?
我。
首付是谁出的?
我妈。
贷款为什么是你?
我工作稳定。
月供呢?
我还。
那你为什么说婚后一起还?
陈屿握着方向盘,车在路口停下。
红灯还有六十秒。
你不是也要住吗?
住你家,就该替你还贷款?
林妍,别把话说成这样。
那应该怎么说?
说我们共同生活,共同承担。
房本写共同吗?
他转头看我。
你一定要这样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还没说要分房子,你已经开始害怕了。
车里安静下来。
红灯跳成绿灯,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陈屿往前开。
他以前不怕我问钱。
我们刚谈恋爱时,他会把工资卡放在我这里,说以后都给我管。
我那时推回去,说不用,自己的钱自己花。
后来他换工作,收入涨了,开始跟我说男人要有压力,房子是必须买的。
他让我拿出三十万,说先放在他那里,装修时用。
我没有给。
我说那是我爸妈留给我的存款,不能动。
他当时没有生气,只说,你不信我。
那句话让我难受了很久。
三十万最后没给,房子还是买了。
我以为是他家出的首付,后来才知道,周桂芬把养老钱取出来,又卖了老房子的一间小门面。
那间门面我见过。
周桂芬说过,租金不高,留着也是麻烦。
她说这话时正在剥蒜,蒜皮沾在手指上,怎么也抖不干净。
我当时没多想。
陈屿把车停在我楼下。
你这几天先别去我妈那里。
为什么?
她情绪不好。
是因为我不肯还房贷?
她就是接受不了你不信任我们家。
是你们家要求我证明信任。
陈屿靠在椅背上,用力闭了一下眼。
林妍,我妈年纪大了,手里没多少钱。她为了这套房子把能卖的都卖了。你以后住进去,帮着还贷,不是应该的吗?
她没钱,是她的选择。你有贷款,是你的房子。
你怎么变得这么冷?
我摸到包里那支口红,指腹在盒子上来回蹭。
我一直这样。只是以前你没看见。
他突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只要房本不加名字,你就不结婚。
我只是想知道,我嫁过去以后,是什么身份。
你是我老婆。
没有证的时候,你说得很好听。
这句话说完,车里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他问,那你要什么?
共同还贷,名字不一定非要现在加,但要有书面约定。谁还多少,怎么算,房子以后怎么处理,写清楚。
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现在爱我。
以后呢?
以后要看你怎么做。
他偏过脸,盯着前面的路灯。
我妈不会同意。
那是你们的问题。
我们结婚,不是你和我妈结婚。
可我一进门,先跟我谈房子的就是她。
陈屿没接。
我下车前,他忽然拉住我。
别走。
我看着他的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哪样?
以前你会哄我。
现在不想哄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松开手,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我妈让我给你的。
什么?
她说你要是愿意,就签了。
我没接。
签什么?
婚后还贷协议。
我看着他,半天没动。
你先拿着。
我不签没关系吗?
你想怎样都行。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在车里。
我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
协议写得很简单。
婚后每月由我承担一万四千八百元房贷,不涉及房屋产权,离婚后互不追偿。
最后一页有周桂芬的签字。
签名旁边盖着一个蓝色指印,指印边缘沾了一点红色印泥。
我抬头,她按的?
她说签字不够。
你签了吗?
我没签。
为什么?
我觉得没必要。
我把协议重新装回袋子。
她倒是很懂怎么保护你。
她是我妈。
所以我就该替她保护你。
陈屿的脸色很难看。
我开门下车。
他在后面叫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把协议放在餐桌上,洗了三遍手。
手上没有墨,也没有油。
我还是洗了三遍。
手机快十一点时响了,是周桂芬发来的语音。
她说,林妍,明天别来了。陈屿说你不肯签,我也不想勉强你。
停了一会儿,她又说,不过你上次放在我家的那件灰色外套,我给你洗了,晾在阳台。
我没有回复。
过了十分钟,她又发来一条。
衣服袖口有个线头,我没敢剪。
04. 再
第三天,陈屿的电话打不通。
我先给他发消息,没人回。
中午周桂芬打给我,声音发紧,却还在问我吃没吃饭。
陈屿是不是去找你了?
没有。
他昨晚没回来。
他去哪了?
我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又说,你不用管。
我拿着手机站在公司洗手间里,水龙头一直开着。
阿姨,他有没有给你留话?
没有。
房子那边有没有什么事?
没事。
她说得太快。
我下午请了假,去了那套房子。
钥匙插进锁孔时,门没有反锁。
客厅的窗帘没拉,桌上放着一只没吃完的包子,塑料袋口敞着,里面还有半杯豆浆。
周桂芬坐在地上,手边散着一堆文件。
她没有摔倒,只是蹲久了,腿麻了,站不起来。
我把她扶到沙发上。
陈屿呢?
他去银行了。
为什么电话不接?
手机没电。
他去银行带手机干什么?
周桂芬揉着膝盖,没回答。
我蹲下去捡文件。
最上面是一张银行催款通知。
逾期两个月。
我看了一眼金额,手停住。
这不是说一直正常还吗?
他前两个月没还。
为什么?
周桂芬把脸转向窗户。
工作没了。
我没有马上说话。
她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只铁盒,里面全是折过的纸。
水电费单、物业缴费单、菜市场的收据,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银行回执。
我翻到最下面,看见一张转账回单。
收款人是陈屿,金额一万四千八百元,连续三个月。
付款人是周桂芬。
她的名字旁边盖着银行的红章,日期已经是半年前。
我抬头看她。
你不是说月供一直是他还?
他说他会还。
你替他补了三个月。
那是我儿子。
她说完,伸手把回单抽走,塞回铁盒里。
你别跟他说。
为什么不跟他说?
他面子薄。
我笑了一下。
他面子薄,所以就让我替他还二十三年?
周桂芬没反驳。
客厅里只有老式挂钟走动的声音,一秒一秒,走得很响。
我在那堆文件里又看见一个透明文件袋。
袋子里是一份房屋买卖合同,卖方签字处有周桂芬的名字。
合同后面夹着一张纸。
不是房贷协议。
是一份公证处的声明,内容是周桂芬将那间门面出售所得,全部用于支付这套房子的首付款,并明确写着房屋由陈屿单独所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门面卖掉以后,她没有固定收入。
可她还在替陈屿还房贷。
他知道你把门面卖了吗?
知道。
他知道你还贷吗?
知道。
那他为什么说房贷是他自己还?
周桂芬抬手,把桌上的空豆浆杯往旁边挪了挪。
他说你会嫌弃他。
嫌弃他什么?
没钱。
她说得很慢。
你们谈恋爱的时候,他跟我说,你工作好,家里条件也比我们强。他怕你知道房子其实是我卖门面买的,怕你看不起他。
所以他就让我还一万四千八百。
他没说让你还。
他说婚后共同承担。
那就是让你还。
周桂芬看着我,忽然低下头。
我知道。
这个回答让我没接上话。
她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没有阻止。
你为什么还要把我叫去说那些话?
她抿了抿嘴。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走。
看我会不会走?
陈屿说,只要你进了这个门,慢慢就会接受。先住进去,等有了孩子,房本的事你也不会再提。
她说到这里,拿起桌上的一张收据,揉成一团,又展开。
我听着不舒服。
我看着她。
你不舒服,就把我叫来羞辱一遍?
我不会说好听的话。
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直接告诉你,你还会留下吗?
我为什么要留下?
她没回答。
她从铁盒最底下拿出一个旧布袋,布袋口用别针别着。
她捏了很久,才把别针打开。
里面是一叠存折和几张汇款单。
她把最上面那张递给我。
这是你去年过生日,我让陈屿转给你的钱。
我看着那张汇款单。
金额两千六百元。
备注是生日快乐。
不是他转的吗?
他拿我的钱转的。
我把汇款单放回去。
这些算什么?
没什么。
你不是一直不喜欢我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喜欢你?
你说房本不加名字,说月供我自己还。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儿子能娶到你,已经是他运气好了。
说完,她又像怕这句话太软,补了一句。
但房子还是不能加你名字。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气谁。
门锁响了一下。
陈屿推门进来,脸色发白,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他看见我手上的文件,停在门口。
林妍,你怎么来了?
你去银行做什么?
没什么。
周桂芬把那张逾期通知压到身下。
你不是说没事吗?我问。
陈屿不说话。
你失业多久了?
他把纸袋放在地上。
两个多月。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会找到工作的。
所以你让你妈替你还房贷,让我婚后替你接着还。
我没有让你还。
你说共同承担。
我们要结婚。
你没工作,房贷逾期,房本不加名字,还要我签离婚后互不追偿的协议。陈屿,你说得挺完整。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红。
我只是想先把婚结了。
为什么?
因为你会走。
所以你用一套房子和一份协议把我留下?
我没有。
你有。
他抬手抓了抓头发,那个动作我见过很多次。
每次他撒谎,或者不知道怎么回答时,就会这样。
周桂芬忽然把铁盒砸到茶几上。
声音不大,里面的收据却散了一地。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陈屿站着没动。
你告诉她房子是你自己买的,告诉她贷款你自己还的,告诉她我只是嫌她占便宜。你怎么不告诉她,门面卖了以后,我连给自己买药的钱都要省着?
我抬头,什么药?
周桂芬摆摆手。
别问。
您别打岔。
她闭了嘴。
陈屿蹲下去捡收据,捡到一半,突然坐在地上。
他把脸埋进手里。
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一下下动。
我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份协议。
周桂芬伸手想去扶他,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一个人真正想留住你的时候,不会把门锁上,他会把自己做过的亏心事一件件打开给你看。
陈屿抬起头,声音很哑。
林妍,房子不能加你的名字。不是因为我不想,是因为我妈把门面卖了以后,要求我不能把房子拿去做任何变更。
她怕你拿房子抵债?
她怕我以后把房子给别人。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没回答。
周桂芬替他说,因为他怕你知道他没本事。
我看向陈屿。
他避开我的眼睛。
那一刻,所有难听的话都到了嘴边,我却只问了一句。
那你还要我跟你结婚吗?
他坐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张水电费单。
我不知道。
这一次,他没有哄我。
05. 合
我没有当天离开。
周桂芬腿麻还没缓过来,我去厨房给她煮了面。
她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小碟咸菜。
她不吃葱,面里有几根葱花,她拿筷子一根根挑出来,挑到最后,面已经凉了。
陈屿坐在客厅窗边。
他的手机没电,插上充电器以后,屏幕亮了几次。
他没有看。
我把面端过去。
吃吧。
周桂芬说,我不饿。
你早上只吃了半个包子。
你怎么知道?
包子袋还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袋子。
那你吃。
我吃过了。
吃过了还来。
路过。
她低下头,把筷子伸进面里搅了几下。
陈屿走过来,站在桌边。
林妍,我把协议撕了。
嗯。
不是我妈让你还,是我说的。
嗯。
我以为你会答应。
我知道。
他看着我,你知道什么?
我没回答。
这套房子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
不是因为面积小,也不是因为楼层高。
是因为每一件东西都像提前替我决定好了。
衣服挂进衣柜,杯子摆在床头,拖鞋放在门口。
我只需要带着自己进来。
关于钱怎么花,名字怎么写,债怎么还,谁都替我安排过了。
他们不是没有给我位置。
他们只是没给我选择。
周桂芬吃了两口面,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到桌面上。
钥匙上挂着一块塑料牌,牌子背面写着我的名字。
林妍。
字是用黑色水笔写的,笔画有些歪。
这是什么?我问。
楼下储物间。
我没有储物间。
我让物业给你留的。
陈屿转过身,妈。
你闭嘴。
周桂芬看着我。
你去年说,你爸妈家东西多,没地方放。你那些冬天的被子、书,还有几个箱子,我都给你收进去了。
我怔住。
我确实说过。
那是在一次吃饭时,我随口抱怨家里储物间不够。
陈屿当时在剥虾,周桂芬在旁边择芹菜。
她没接话。
我以为她没听见。
什么时候放的?
买房以后。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会以为这是给你的。
她说完,停了很久。
其实就是给你放的。
这句话轻得像她只是说了一件不重要的事。
我拿起钥匙。
塑料牌边缘很毛,应该是她自己剪的。
陈屿靠在窗边,低声说,你别因为这些就留下。
我没有说要留下。
我知道。
周桂芬从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我之前给陈屿买保险时的缴费回执。
他没有告诉我,那份保险的受益人填的是我。
我抬头看他。
什么时候改的?
去年。
为什么?
那时候你说,不想跟我结婚。
我只是说先不领证。
对我来说差不多。
他说得很平静。
我把回执放回信封。
你做了这么多事,为什么一件都不说?
陈屿笑了一下,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
说出来就不像我了。
你像什么?
像一个有能力照顾你的人。
周桂芬端起碗,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汤。
他从小就这样。自行车坏了,不让人修,自己拿铁丝绑。考试考砸了,不拿卷子回来。工作没了,也不说。怕别人看见他不行。
妈。
我说错了?
陈屿没说话。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他第一次带我见周桂芬。
那天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按门铃。
周桂芬开门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怎么现在才来。
他立刻笑,说路上堵。
后来我才知道,他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楼下,手里提着我喜欢的那家糕点,来回走了很多圈,怕进去太早显得紧张。
周桂芬把他骂了一路,吃饭时却把最大的一块排骨夹给了他。
他没吃,夹到我碗里。
这些细节都不够漂亮。
可它们是真的。
我拿起桌上的协议,一页页撕开。
周桂芬抬头,你不签了?
这种东西留着干什么。
你不是说要有书面约定?
要写,也不是写这个。
陈屿看着我。
那写什么?
写婚后房贷由你负责。你失业期间,我可以帮你,但帮多少,每月写清楚。你妈替你还过的部分,算你的债,不算我的。房子不加我的名字可以,但如果你要我住进去,至少给我一份居住权协议。还有,不能拿我的工资卡,不能用我的名字借钱。
陈屿愣了很久。
你还愿意结婚?
我说的是条件。
你这是谈合同。
对。
周桂芬忽然笑了一下。
这才像过日子。
陈屿看她,妈,你到底站谁那边?
谁不撒谎站谁那边。
他低头。
我把撕碎的协议放进垃圾桶。
今天先不领证。
明天呢?
等你找到工作,等新协议写好,等我看过你的银行卡和欠款。
他张了张嘴。
你不怕我觉得你不信我?
怕。
那你还说?
我以前怕你觉得我不信你,所以什么都不问。
我把钥匙放进包里。
周桂芬看见了,没说话。
她低头从碗里挑出一根葱,挑了半天没挑出来,最后直接把那口面咽了。
我站在门边穿鞋时,她忽然说,林妍。
嗯。
那件灰色外套,袖口的线头我没剪。你要是不要,我就拿去改成抹布。
别剪。
你要?
我自己来。
她点了下头。
陈屿送我下楼。
走到一楼时,他忽然说,我会把钱还给我妈。
我知道。
也会找工作。
你先把手机充满电。
他停了一下,竟然笑了。
你总是说这些。
这些比较容易做到。
门口的鞋柜上贴着一张物业通知,提醒住户不要把纸箱放在楼道。
陈屿看了几秒,拿出手机拍下来。
我妈肯定又堆了。
她舍不得扔。
嗯。
我们站在楼道里,没有牵手。
也没有说再见。
06. 尾声
第二次去民政局,是两个月以后。
还是早上。
陈屿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工资比以前少三千多。
他没有再说以后会涨,也没有说男人不能低头。
他把欠周桂芬的钱列成表,每个月固定还。
房贷协议重新写过,见证人不是周桂芬,也不是我朋友,是社区调解员。
里面写了我能承担的部分,也写了我随时可以退出。
房本上依旧只有陈屿的名字。
我没有再坚持把名字加上去。
不是因为我不在意。
是因为我终于知道,我要的不是一行字替我证明自己属于哪里。
那天排号很快。
号码纸是七十三号。
陈屿拿着它,反复看了三遍。
这次不会又排不上吧?
你可以去问。
我不问。
为什么?
问了显得我着急。
我看着他。
你已经在民政局门口来回走了五圈。
他停住脚。
有吗?
有。
那我去买水。
他跑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又买了一包周桂芬常吃的咸梅。
他把咸梅递给我,我妈让我买的。
她怎么知道我们今天来?
我告诉她了。
你什么都告诉她?
现在是。
我拧开水,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周桂芬打来电话。
她先问我们排到几号,又问陈屿有没有带户口本。
陈屿说带了。
她在电话那边念叨,身份证也别忘了,照片要用新的,别拿上次那张,林妍嘴唇太红。
我听见了。
陈屿看我一眼,把手机拿远。
她说你口红颜色不好。
我听见了。
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就是那个意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周桂芬说,林妍,你今天别涂那个红的。拍出来显得人不稳重。
我对着手机说,我今天没涂口红。
她又沉默。
那就好。
电话挂了。
陈屿把手机收起来。
你妈最近是不是总问我的事?
她每天都问。
问什么?
问你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按时还钱,有没有欺负你。
她还问这个?
她说你要是欺负我,就让你睡储物间。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陈屿也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细纹。
以前我总觉得他不该这么早有皱纹,现在看着也没什么。
号码叫到七十三号。
我们一起往里走。
他的手在身侧动了动,像想牵我,又停住。
我把手伸过去。
他握住,掌心有点潮。
办手续时,工作人员让我们确认信息。
陈屿低头看了很久,问,姓氏不改吧?
我看他。
工作人员也看他。
他立刻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不改。
他点头。
填到家庭住址时,我停了几秒。
陈屿没有催我。
我写下那套房子的地址。
不是因为那里的房本有我的名字。
是因为我的箱子在楼下储物间,我的灰色外套挂在阳台,我买的两个玻璃杯已经被周桂芬擦干净,倒扣在厨房架子上。
领完证,陈屿拍了照片。
照片里,他的手指按在红本边缘,周桂芬发来消息,让他别把我的脸拍得太大。
他把照片删了重拍。
回家的路上,我们去商圈买窗帘。
周桂芬说旧的那套颜色太暗,要换浅一点的。
陈屿拿了三种布料让我选。
我选了一块最普通的米白色。
老板问要不要加蕾丝边。
周桂芬立刻说不要,落灰。
陈屿说,加一点吧,她喜欢。
我说,不要,落灰。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一下。
然后周桂芬笑了。
我们又去买了一只新的垃圾桶。
旧的那只底部漏水,周桂芬一直用塑料袋垫着,不肯换。
她说还能用,陈屿说了几次,她都不听。
这回她自己拿了一个带盖的。
回到家,她把旧垃圾桶里的塑料袋取出来,里面有半截葱、一张物业通知和一只坏掉的衣架。
她把衣架掰直,放到阳台。
我问,这个也留着?
还能挂抹布。
陈屿去厨房烧水。
我打开储物间,里面放着我的箱子、书和冬被,最上面是那件灰色外套。
袖口的线头还在。
我坐在地上,拿剪刀剪了两下。
线头没断。
我又剪了一下。
周桂芬站在门口看我。
剪坏了就别要了。
没坏。
那你剪慢点。
我把线头捏住,慢慢往外拉。
外面传来陈屿的声音。
妈,水开了。
知道了。
她没走,站在门口看我把那根线头剪下来。
我把线头放在掌心,又顺手丢进新垃圾桶。
垃圾桶的盖子合上时,发出轻轻一声。
周桂芬转身去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妍。
嗯。
晚上吃面,还是吃饭?
我低头把外套叠好,放进箱子里。
都行。
她说,那就煮面,省事。
有些归属不是别人把门打开,而是你站在门里面,仍然保留随时出去的钥匙。
后来我把那件灰色外套挂在了门边,袖口的线头剪得不太齐,周桂芬看见了,也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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