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无数病人后,肿瘤科医生说:能正常吃喝拉撒睡,就是赢
我在县医院肿瘤科干了二十年,送走的病人少说也有千把号人了。头些年我还记个本子,谁谁谁什么病,哪年哪月走的,后来本子越记越厚,我也就不记了。没意思。该记的都在心里搁着,不该记的,记了也是累赘。
我们科在一楼最里头,走廊尽头拐个弯,墙上刷了绿漆,地上的瓷砖掉了几块,用水泥随便抹了抹。条件比不上市里的大医院,但胜在熟人熟地,病人来了不怯场。张大妈李大爷的叫着,比啥客气话都好使。
我姓李,科里头年轻的叫我李主任,岁数大的直接喊我老李。我这人没啥大本事,就是见得多。见得多了,话就少,实在憋不住了,爱跟病人念叨一句:能正常吃喝拉撒睡,就是赢。
这话我念叨了十几年,自己没当回事,倒是病人家属听进去了。有个大姐,她男人胃癌术后恢复得不错,出院那天拉着我的手说,李主任,你那句话我记下了,能吃能拉能睡,比啥都强。我笑着说对喽,回家好好做饭去,少放油盐。
可说实话,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我自己都没嚼透。日子嘛,谁不是稀里糊涂过的。我早上七点半到医院,查房看片子开药,中午食堂扒拉两口,下午接着坐诊,晚上回家往沙发上一歪,刷会儿手机就睡了。日复一日,跟上了发条的钟似的。
我媳妇叫王秀兰,在超市收银,三班倒。她那人啥都好,就是爱叨叨。今天说楼下老赵家换车了,明天说闺女学校又让交钱,后天说我袜子破了还不扔。我一般左耳进右耳出,实在听烦了就怼一句:你叨叨这些有啥用,能当饭吃?
她就骂我死样子,一辈子改不了。
我闺女叫李婷,在省城念大学,学的是会计。她妈想让她毕业回来考公务员,她说死也不回来,嫌县城没意思。为这事儿娘俩没少在电话里吵。
去年秋天,秀兰开始说肚子胀。一开始我俩都没当回事,女人嘛,肚子胀是常有的事,她自己买了点吗丁啉,吃了几天也不见好。我说你去查查吧,她说不去,医院那地方,没病也得查出病来。
我说你这就是胡搅蛮缠,查查能花几个钱。
她还是不去,说超市忙,请不了假。我叨叨了两回也懒得说了。我这人就这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毛病到后来差点把我肠子悔青了。
又过了个把月,秀兰瘦了一圈。她本来就瘦,一米六的个子一百零几斤,那阵子裤腰都松了,吃两口饭就说饱。我妈来家里住了两天,悄悄跟我说,你媳妇脸色不对,你带她查查去。
这次我没听她的。我直接给B超室老周打了个电话,说下午让我媳妇过去,你给我好好看看。秀兰还跟我急眼,说你不尊重我。我说我尊重你个大头鬼,你照完B超啥毛病没有,回来我刷一个月碗。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陪她去的B超室。老周是我卫校同学,干了二十多年B超了,手上有准头。探头刚搭上去没两分钟,他脸色就变了。他又划拉了一会儿,说秀兰你先出去等会儿,我跟老李说点事。
秀兰看了我一眼,没吭声,穿好衣服出去了。
老周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老李,嫂子肚子里有东西,腹水不少,卵巢那块看着不好。我说你别吓唬我,她平时身体挺好的。老周说我没吓唬你,你赶紧带她去市里查,别耽误。
我心里咯噔一下。干了这么多年肿瘤科,老周这话啥意思我比谁都明白。腹水,卵巢不好,加一块儿能是啥好事。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秀兰说,明天去市里查查吧,县医院设备不行。她说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我说我能瞒你啥,就是查查放心。她说你少糊弄我,老周那脸色我又不是没看见。
我没接话,去厨房给她下了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她吃了一个,说吃不下。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忽然觉得她鬓角白头发多了不少,眼角的褶子也深了。我好像很久没这么仔细看过她了。
第二天我跟单位请了假,带她去了市里肿瘤医院。挂号排队做检查,折腾到下午,结果出来了。卵巢癌,三期。医生是我进修时候的同学,他没跟我绕弯子,说老李,你得有个心理准备,腹腔里已经有转移了,得赶紧手术,术后还得化疗。
秀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我。我攥着报告单走过去,脸上还得装。她抬头看我,说咋样?我说没事,长了个囊肿,得做个小手术。她说你骗人,囊肿你脸白成这样?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说秀兰,是有点麻烦,得做手术。她盯着我看了半天,眼泪唰就下来了。她说李建国你个王八蛋,我早就说让你带我来查,你非拖着,你早干啥去了?
她骂得对。我早干啥去了。
手术排在三天后。那三天我在医院陪床,晚上就躺在走廊的椅子上,睡不着。干了二十年肿瘤科,见过多少家属在走廊里偷偷抹眼泪,轮到自己了,才知道那滋味真他妈不好受。我脑子里一遍一遍过这些年的事儿,过的最多的是她叨叨我的那些话。换车,交钱,破袜子。那些话现在想起来,一句都烦人,句句都踏实。
手术那天,我闺女从省城赶回来。她在手术室门口抱着我哭,说爸,我妈要是有个好歹,咱家咋办。我说你妈没事,你妈还得回家叨叨我呢。我嘴上这么说,心里慌得跟啥似的。
手术做了五个多小时。主刀的是我同学老赵,他出来的时候口罩都没摘,说老李,切得挺干净,淋巴清扫也做了,后面看化疗效果。我说谢了兄弟。他说你跟我客气啥,你媳妇就是我嫂子。
秀兰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我闺女来了没有。我说来了,在病房等着呢。她闭着眼睛哼了一声,说让她回去上学,别耽误课。说完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术后第三天,秀兰开始喊疼。止疼泵按了也没用,她咬着枕头不吭声,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我看着她那样,心里跟猫抓似的。我干这行的,知道术后疼是正常的,可轮到自己媳妇身上,啥专业判断全他妈是狗屁。
化疗更遭罪。第一次化疗完,秀兰吐了整整两天。吃啥吐啥,喝口水都吐。她本来就瘦,那阵子更是脱了相,颧骨支棱着,眼窝陷下去,皮肤蜡黄蜡黄的。我闺女周末回来,进门看见她妈那样,躲厕所里哭了半天,出来还得装没事。
秀兰跟我说,李建国,我受不了了,咱不治了行不行。我说你放屁,才化了一次就不治了,钱都交了。她说钱重要我重要?我说都重要,钱没了可以再挣,你没了闺女就没妈了。
她拿枕头砸我,说我说话难听。我说难听你别听,赶紧好起来回家给我做饭。
其实那阵子我天天晚上失眠。躺椅子上睡不着,就翻手机查资料。复发率,五年生存率,靶向药,免疫治疗,啥都查。查完了更睡不着。我同学老赵说你别自己吓自己,嫂子这病理类型不算最糟的,配合治疗希望挺大。
希望挺大,这话我平常天天跟别人说。轮到自己了,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化疗间隙秀兰回家休养。家里啥味儿都不对,油烟味儿闻不得,洗衣液味儿也闻不得。我天天给她熬粥,白粥小米粥南瓜粥轮着来。她喝两口就说饱了。我说你再喝两口,这粥我熬了一个钟头。她说你熬十个钟头我也喝不下。
有一天半夜她忽然说想吃西瓜。大冬天的哪儿找西瓜去。我骑电动车跑了半个县城,最后在二十四小时超市买着半个,保鲜膜包着的,也不知道新鲜不新鲜。拿回家她尝了一口说凉,让我放微波炉里转十秒。转了十秒又说热了,不吃了。
我端着那半个西瓜站在厨房,真想摔了。可我听见她在卧室小声哭,我就把西瓜放桌上,进屋说秀兰你别哭了,明天我去给你找新鲜的。她说李建国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儿。
我坐下,她拉着我的手说,我要是有个好歹,你找个脾气好的,别找像我这样老叨叨你的。我眼泪差点下来,我说你瞎说啥,你这不好好的嘛。她说我自己啥情况我心里清楚,你看你这俩月瘦了多少。我说我减肥呢,你不老说我肚子大嘛。
她哭着哭着笑了,说你个死样子,一辈子改不了。
第三次化疗之前,秀兰的白细胞掉得厉害,打了三天升白针。那三天她骨头疼,疼得整宿坐着,躺不下。我陪她坐着,给她揉腿。她疼得受不了就掐我胳膊,掐得青一块紫一块的。第二天同事看见我胳膊,问我咋了,我说猫挠的。
第四次化疗做完,评估结果出来了。肿瘤标志物降了大半,CT上看转移灶也小了。我同学老赵拍着我肩膀说,老李,不错不错,你媳妇挺争气。我脸上笑着,心里那块石头稍微落下来一点点。就一点点,因为我知道这病容易反复。
秀兰倒是想开了。她说李建国,我算明白了,以前老跟你吵那些鸡毛蒜皮的,真傻。我说你现在明白了?她说明白了,等好了我不叨叨你了。我说你可别,你不叨叨我我还不习惯。
化疗间隙她胃口慢慢回来了。先是能喝半碗粥,后来能吃小半碗米饭配点青菜。有一天忽然说想吃我做的红烧肉。我赶紧去买了五花肉,照着菜谱一步步做,做出来又柴又咸,她吃了两块说还行,比你以前做的强。我说你这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那天晚上她睡了个整觉,没醒。我半夜起来看了她两回,听她打呼噜,心里踏实得不行。搁以前我老嫌她打呼噜吵,那会儿听着跟听歌似的。
六次化疗做完,秀兰瘦了快二十斤。但她能吃了,能睡了,大小便也正常了。复查结果一次比一次好。她慢慢能自己下楼溜达了,碰见邻居问咋瘦这么多,她说减肥呢。邻居说你可别减了,再减没了。她回来说给我听,乐得不行。
今年开春,秀兰开始回去上班了。超市老板人不错,给她调了长白班,不用倒班了。她第一天上班回来,进门跟我说,李建国,我今天站了八个小时,腿都肿了。我说你悠着点,别逞能。她说没事,能站着挣钱,比躺着花你的钱强。
我闺女去年毕业了,真回了县城,考进了农商行。秀兰高兴得跟啥似的,天天给闺女做好吃的。我闺女说妈你别忙活了,我又不是客人。秀兰说你可不就是客人嘛,一个月才回来住几天。
前几天晚上,我值夜班,病房里住进来一个新病人,四十来岁女的,卵巢癌术后,家属在走廊里跟我打听病情,眼圈红红的。我跟他交代完治疗方案,末了说了一句:让她该吃吃该喝喝,能正常吃喝拉撒睡,就是赢。
这话我说了十几年了,那天说出来,嗓子忽然有点紧。
下班回家已经快十点了。秀兰还没睡,坐沙发上等我,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她说你吃块苹果,我今天买的,可甜了。我拿起一块啃着,她说你今天咋回来这么晚。我说来了个新病人,家属拉着问半天。她说严重不?我说还行,发现得不算太晚。她说那就好,能治就行。
我去洗了个澡出来,秀兰已经躺床上了,裹着被子看手机。她说李建国,明天咱包饺子吃吧,闺女说中午回来。我说行,我明早去买肉。她说买前腿肉,别买后腿,后腿柴。我说知道了。她说你别光说知道了,上回就买的后腿。我说你咋记得那么清楚。她说你啥事儿我记不清。
我关灯躺下。黑暗里她忽然说,李建国,我现在能吃能喝能拉能睡,算不算赢了?
我愣了一下,说算,赢麻了。
她拿脚踹我一下,说你说啥呢,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说好好好,算赢,咱俩都赢了。
她翻了个身,没两分钟就开始打呼噜。我躺那儿听着,觉得这动静比啥安眠曲都管用。
干了二十年肿瘤科,我送走了不少人,也看着不少人活过了五年、十年、十几年。以前我总觉得这话是我对病人的安慰,那天晚上忽然想明白了,这话其实是病人教给我的。那些躺在病床上还惦记着喝口小米粥的人,那些化疗吐完了还硬撑着吃半个馒头的人,那些疼得冒汗还跟家属说没事的人,他们早就懂了啥叫赢。
赢不是把日子过得多风光。赢就是今天能吃下一碗饭,今晚能睡一个整觉,明天早上还能自己起来上趟厕所。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买肉。卖肉的老刘问我,李主任,你媳妇最近咋样。我说好着呢,能吃能睡的。他说那就好,你这人行,好人有好报。我说啥好报不好报的,能好好吃顿饭就行。
拎着肉回家,秀兰在厨房和面,围裙上沾着白扑扑的面粉。闺女已经起来了,坐沙发上跟她妈唠嗑,说她同事给介绍了个对象。秀兰问干啥工作的,闺女说搞装修的。秀兰说装修的挣钱不少吧。闺女说你咋光问钱。秀兰说废话,没钱喝西北风去。
我在门口听着她俩吵吵,把肉拎进厨房,说秀兰你把面和硬了,软了包不住馅儿。她说你行你来。我说我来就我来。
我洗了手,接过面盆,她站旁边看着我揉面,忽然说,李建国,你这肚子又大了啊。我说你能不能消停会儿。她说不能,我憋好几天了。
闺女在外面喊,妈你别欺负我爸了,我爸多好的人。秀兰说你知道啥,你爸年轻时候袜子都懒得洗。闺女说你俩能不能别一早就吵吵。
我揉着面,听着她俩你一句我一句,觉得这日子真他妈好。
以前我老觉得日子得往好了过,得换个大点的房子,得给闺女攒够嫁妆,得把职称再往上晋一级。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房子够住就行,闺女自己能挣,职称我早就不指望了。
我现在就指望每天下班回家,推开门能闻见饭味儿。晚上躺床上能听秀兰打呼噜。早上起来能去菜市场跟老刘瞎扯淡。
能吃能喝能拉能睡,就是赢。
这话我说给病人听,说给家属听,也说给我自己听。
秀兰昨天去复查,结果出来一切正常。她从诊室出来,把报告单往我手里一拍,说李建国你看,我又赢了一局。我说那可不,下一局接着赢。她说那必须的,我还得看着闺女结婚生孩子呢。我说你想得够远的。她说你不想?我说我也想。
晚上闺女下班回来,带了只烤鸭。秀兰说又乱花钱,闺女说今天发工资了,庆祝我妈复查过关。秀兰嘴上骂着,手里已经撕了只鸭腿塞嘴里了。
我开了一瓶啤酒,给闺女倒了杯可乐,给秀兰倒了杯温水。她端起来说,李建国,咱仨碰一个。
碰完杯,闺女说,爸,你那句名言我同事都知道了,她们说下次来咱家吃饭,让你当面说一遍。
我说啥名言?
闺女说,就那句“能正常吃喝拉撒睡就是赢”啊,我发朋友圈了,好多人点赞。
秀兰一口水差点喷出来,说你把这话发朋友圈了?闺女说对啊,我爸说的多好啊,我同事都说有道理。
我低头啃鸭腿,没吭声。
其实我心里挺美的。干了二十年肿瘤科,说了一辈子别人不爱听的大实话,临了临了,成名言了。
不过话说回来,名言不名言的,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明天早上秀兰还能骂我袜子乱扔。是闺女下班回来还能喊一声妈我饿了。是我们一家三口还能围一张桌子抢最后一只鸭腿。
这就叫赢。
赢得明明白白,赢得踏踏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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