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天阴沉沉的,村委会门口的公示栏前围了一堆人。
陈建平挤进去看了一眼,七亩地,一亩四万,青苗补偿六千三,合计二十七万三千六。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没发朋友圈,也没给家里打电话,锁了屏揣兜里继续回店里搬化肥。
下午三点,老大陈建业的黑色桑塔纳就停到了叔叔陈老栓的院门口。
车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
老大从驾驶座下来,皮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根,手里提着一箱牛奶,箱子上印着“中老年高钙”。
老三陈建民来得更快。
他那辆红色电动三轮直接开进了院子,车斗里还放着半袋没喂完的猪饲料,一股豆粕味混着柴油味。
他跳下车就往堂屋钻,嘴里喊:“叔,听说钱到账了? ”
老四陈建强从外地赶回来,羽绒服前襟上沾着泡面汤,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
他媳妇抱着两岁的闺女跟在后面,一进门就说:“叔,我们连夜坐火车回来的,硬座,孩子屁股都坐麻了。 ”
加上三个媳妇,陈老栓的堂屋里挤了七个人。
陈老栓坐在那把掉了漆的榆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张农业银行的卡。
卡是前天村委会送来的,他揣在棉袄内兜里,兜口用别针别着,别针已经生锈了。
老大先开口:“叔,这钱放你手里不安全。 你一个人住,万一有个小偷小摸的,或者谁给你打电话说中奖了,你一辈子攒这点钱不就没了? 我县城有熟人,帮你存个定期,利息高。 ”
老三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尖碾灭:“大哥你在县城一年回来几趟? 叔上次感冒发烧还是我骑三轮送去的卫生院。 要管也是我管,我离得近。 ”
老四媳妇抱着孩子往前挤了一步:“我们家建强在外面工地上一个月才挣六千,孩子明年上幼儿园学费都还没凑齐。 叔你没儿没女,这钱不给我们分,留着干啥? ”
陈老栓低头看银行卡,卡面上的字他认不全。
他抬头看了一眼靠在门框上的陈建平。
陈建平手里攥着一把瓜子,没嗑。
院子里老母鸡跳上了三轮车的车斗,啄那袋猪饲料。
陈建平是四个侄子里唯一没开过口的。
他离得最近,农资店就在镇街上,骑电动车到叔叔家八分钟。
这八年,叔叔的降压药是他买的,一盒苯磺酸氨氯地平片二十八块六,他每次买三盒,药店会员日打八折。
叔叔冬天烧的蜂窝煤是他联系车拉来的,一块三毛二,一车四百块,钱是他垫的,叔叔的五保金到账后再还他,但十回有八回还不上,他也不催。
老大陈建业一年回来两趟。
中秋一趟,春节一趟。
每次来提一箱奶或者一桶油,走的时候后备箱里塞满叔叔院子里种的青菜、萝卜、大葱。
有一回连叔叔晒的干辣椒都装走了,说县城辣椒卖八块一斤。
老三陈建民住得也不远,村东头到村西头,走路十分钟。
他倒是隔三差五来一趟,来了就坐院子里抽烟,跟叔叔说今年猪价不行、饲料涨了。
走的时候叔叔问他吃了没,他说没吃,叔叔就给他下碗面条。
吃完了嘴一抹走人,碗搁在灶台上。
他媳妇逢人就说“我们照顾老爷子呢”,但叔叔被褥三年没拆洗过,还是陈建平媳妇赵小兰抱回家用洗衣机洗的。
老四陈建强在南方工地扎钢筋,一年到头不回来。
电话倒是打,一个月一个,每次说不了三句就转到“叔你身体咋样,钱够不够花”,叔叔说够,他就放心了。
放心完了该不回来还是不回来。
叔叔那六百八十块一个月的五保金,老大以“帮你跑手续”为由拿走过好几回。
有一回叔叔要交新农合的二百八十块,发现卡里只剩四十,给老大打电话,老大说上个月给你买药了,药呢?
老大说放你家窗台上了。
叔叔找了半天,窗台上只有半块砖头。
这些事陈建平都看在眼里。
他没吭声,因为叔叔自己不吭声。
叔叔常挂在嘴边一句话:我没儿没女,老了还得指望侄子们,吃点亏就吃点亏。
赔偿款到账第五天,村里开始传闲话了。
陈建平去村口小卖部买烟,老板娘李凤霞一边扫码一边说:“建平,你叔那钱你可得上点心。 你大哥说你在镇上开那么大店,不缺这点,准备把钱让给老三老四分。 ”
陈建平说我没说过这话。
李凤霞撇撇嘴:“你大哥说的。 他说你条件最好,应该多出力少拿钱,这样兄弟之间才不伤和气。 ”
陈建平买了包红塔山,八块五,拆开点了一根。
下午他媳妇赵小兰从娘家回来,脸色不对。
问了半天才说,她妈在电话里训了她一顿:“你婆婆那边的事你少掺和。 你叔的钱你们别惦记,传出去让人戳脊梁骨。 你大哥在县城有头有脸,人家说咋办就咋办,你们跟着瞎搅和啥? ”
赵小兰气得晚饭没吃。
更绝的是第二天,老三媳妇张翠花直接找上门来了。
她提着一塑料袋苹果,搁在柜台上,说:“二哥,我跟你说个事。 叔那个钱,大哥说要平分四份,一家六万多。 你看你家也不缺这点,要不你那份额让给我们? 我家建民养猪赔了十二万,贷款天天催,你就当帮帮兄弟。 ”
陈建平正在给一个农户配除草剂,手里的量杯没停:“这话你让大哥跟我说。 ”
张翠花脸拉下来了:“二哥你这话就没意思了。 大哥说了,你要是不同意,以后叔有个三长两短,我们都不管,看你一个人咋弄。 ”
陈建平把量杯往桌上一放,半杯草甘膦洒在玻璃柜台上。
他盯着张翠花:“叔有今天没今天,你们管过几回? ”
张翠花站起来就走,苹果也没拿。
走到门口撂下一句:“行,你清高,你等着看。 ”
腊月二十,陈建平去给叔叔送降压药。
走到院门口听见堂屋有人说话,是老大的声音,还有老三。
他站在窗外没进去,隔着窗户纸听了一耳朵。
老大说:“叔,你把这份材料签了,我帮你去镇上把土地证的事跑完。 你不认字没事,我给你念,就是委托我帮你办手续,别的啥也没有。 ”
叔叔说:“建业,你上回说帮我办五保户年审,拿走了我身份证,半个月才还我。 ”
老大笑了:“那回是镇上办事拖拉,这回我保证快。 ”
陈建平推门进去。
桌上摆着一张打印纸,抬头写着“授权委托书”,正文密密麻麻。
他拿起来扫了一眼,里面有一句:委托人全权委托受托人陈建业办理土地补偿款领取、保管及分配事宜。
陈建平把纸往桌上一拍:“大哥,全权委托,还保管分配,你这是帮叔办事还是替叔当家? ”
老大脸一沉:“建平你啥意思? 我跑前跑后不图啥,你倒好,啥也不干还挑刺。 ”
老三在旁边帮腔:“二哥,大哥办事我们放心。 你天天守着店,也没空管叔的事。 ”
陈建平拿起那张委托书,对着叔叔说:“叔,你听好了,这上面写的是你让他管你的钱,他拿着这张纸能把二十七万全取出来。 取出来之后给不给你,全凭他良心。 ”
叔叔把手里的旱烟袋往桌上一磕,烟灰弹了一桌子:“建业,你安的啥心? ”
老大把委托书一把抢过去揉成团:“行,我不管了! 以后叔的事你们谁爱管谁管! ”说完摔门走了,桑塔纳油门踩得轰轰响,卷了一院子黄土。
老三也溜了。
叔叔坐在椅子上,手抖得点不着旱烟。
陈建平给他倒了一杯水,叔叔没接。
过了好半天,叔叔说:“建平,你帮我去镇上信用社问问,这卡咋改密码。 ”
陈建平说行,明天一早去。
当天晚上,陈建平回家跟赵小兰说了委托书的事。
赵小兰气得拿筷子敲碗沿:“我就知道老大没安好心! 你天天给叔买药买煤,他们干啥了? 现在钱一到手全跟苍蝇似的扑上来。 ”
陈建平闷头扒了两口饭,说:“我明天带叔去信用社把密码改了。 钱在叔自己手里,谁也别想动。 ”
赵小兰把碗一推:“你管? 你管到最后里外不是人。 老大在村里说你惦记叔的钱,老三媳妇说你挡他们财路。 你图啥? ”
陈建平把碗放下,走到院子里。
天冷,他哈了口气,白雾散在晾衣绳上冻成硬邦邦的棉袄旁边。
隔壁邻居家电视开着,正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有中雪。
他站了十几分钟,回屋跟赵小兰说:“我不图啥。 叔六十九了,一辈子光棍,就这点家底。 我要是不管,老大把卡一拿,叔连买药的钱都没有。 到时候人没了,那二十七万落到谁手里跟我也没关系。 我只要叔活着的时候别遭罪。 ”
赵小兰不说话了,把锅里剩的排骨汤盛了一碗,搁他面前:“那你也别跟老大硬碰硬。 他那人你知道,你越跟他吵他越来劲。 ”
陈建平说:“我不吵。 明天我去信用社,把叔的卡挂失重办,密码让叔自己设。 再带叔去司法所问问,五保户的钱到底谁说了算。 ”
赵小兰问:“那老三老四那边呢? ”
陈建平喝了口汤:“让他们自己闹去。 老大想吃独食,老三老四能答应? 我不用动手,看着就行。 ”
第二天一早,陈建平骑着电动三轮去接叔叔。
路上下起了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叔叔裹着一件军大衣坐在车斗里,棉帽子压到眉毛。
信用社在镇东头,柜台里坐着个二十来岁的闺女。
陈建平把叔叔的身份证和银行卡递进去,说要挂失改密码。
柜员看了一眼叔叔,问:“本人来办吗? 密码自己输。 ”
叔叔说:“我自己输。 ”
柜员把键盘推出来,叔叔伸出食指,一个一个数字戳。
陈建平扭过头去看墙上的利率表,没盯着。
输完了,柜员让再输一遍确认。
叔叔又戳了一遍。
改完密码出来,叔叔从内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密码写在最后一页,本子揣回去,别针别好。
陈建平又带叔叔去了镇司法所。
司法所在一栋旧办公楼二层,楼梯扶手锈得掉渣。
接待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姓周。
陈建平把情况说了,周同志翻了翻文件,说:“五保户的财产归本人所有。 土地补偿款是国家给承包人的,你叔是承包人,钱就是你叔的。 任何人代领、代管都得有本人书面授权,而且授权书得经过村委会或者司法所见证。 私下写的委托书,本人不认就不算数。 ”
陈建平问:“那我叔要是不想把钱给侄子们,行不行? ”
周同志看了一眼陈老栓:“行。 他自己的钱,他想给谁给谁,不想给谁就不给谁。 五保户的供养是政府保的,不是侄子保的。 侄子愿意照顾是情分,不照顾也不违法。 ”
陈老栓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军大衣的扣子掉了一颗,露出里面的旧毛衣。
他问了一句:“那我要是把钱攥着不撒手,老了动不了了,侄子们不管我咋办? ”
周同志说:“你可以把钱存着,谁照顾你你给谁,或者去养老院。 镇上敬老院一个月一千二,管吃管住。 ”
陈老栓没说话,把军大衣裹紧了一点。
回来的路上雪下大了。
陈建平把三轮车棚子的塑料布拉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叔叔。
叔叔缩在车斗里,脸上被风吹得通红,眼睛眯着,不知道在想啥。
陈建平把车停在自家店门口,让叔叔下来喝碗热汤。
叔叔下车的时候脚滑了一下,陈建平一把扶住,摸到叔叔棉袄袖子底下硬邦邦的,是把存折和银行卡缝在里衬里了。
陈建平没直接去找老大。
他找了个更省事的办法。
腊月二十二,老三陈建民来镇上买猪饲料,路过农资店进来赊账。
陈建平给他拿了两袋正大牌乳猪料,一百八一代,记在账上。
老三要打欠条,陈建平摆摆手说不用。
老三坐在店里烤火,陈建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老三,你知不知道老大让叔签了个啥? ”
老三抬头:“啥? ”
陈建平说:“全权委托书。 老大拿那张纸能把叔卡里的钱全取走。 取走了给你分不分,那可不好说。 ”
老三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敢! 叔的钱是四个人的,凭啥他一个人管? ”
陈建平往炉子里添了块蜂窝煤:“我就是提个醒。 你离得近,叔有个啥事你多跑跑。 老大那人你还不知道? 吃进去的肉啥时候吐出来过? ”
老三站起来,饲料也没拿就往村东头走了。
陈建平看见他掏出手机打电话,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大哥你啥意思? 你让叔签委托书咋不跟我们说? ”
当天下午,老大和老三在叔叔院子里吵了一架。
老大说老三“听风就是雨”,老三说老大“吃独食不得好死”。
老四在电话里听说了,连夜给他媳妇打电话:“你看着吧,大哥这回肯定独吞,咱得回去盯着。 ”
老四媳妇第二天一早就抱着孩子坐大巴回来了,直接住进叔叔家西屋,说“伺候叔几天”。
陈建平啥也没干,就在店里卖化肥。
但他每天晚上给叔叔打个电话,问降压药吃了没,煤够不够烧。
叔叔说够,还说老四媳妇天天给他做饭,就是菜太咸,齁嗓子。
陈建平说咸就少吃,多喝水。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老大打电话给陈建平:“晚上村里福来饭店,我请客,商量叔的事,一家都不能少。 ”
陈建平说行,我准时到。
福来饭店在村口国道边上,门脸不大,里头摆了六张圆桌。
老大订了靠里那张,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肘子、糖醋鲤鱼、大盘鸡、四个凉菜,酒是海之蓝,一百三一瓶,开了两瓶。
四个侄子加三个媳妇,坐了满满一桌。
叔叔被让到上座,老大给他倒了一杯酒,叔叔没喝。
老大端起酒杯:“今天小年,把大家叫来就一个事。 叔年纪大了,钱放手里不安全,我提议由我统一管,每个月给叔发生活费,剩下的存起来,将来叔有个病啊灾的,从这里面出。 大家要是没意见,就在这份协议上签个字。 ”
他从包里掏出四张打印好的纸,上面写着“家庭协议”,下面留了四个签名栏。
老三把纸拿过去看了半天:“大哥,你管钱,谁管你? ”
老大脸不红心不跳:“我是老大,长兄如父,这还有啥说的。 ”
老四媳妇插嘴:“大哥你去年借我家两万块钱还没还呢,你先还了再说管钱的事。 ”
老大媳妇不乐意了:“那两万是给叔修屋顶的,你问叔,修没修? ”
叔叔开口了:“屋顶没修。 去年下雨漏得我拿盆接,是建平找人来补的,花了八百。 ”
桌上安静了两秒。
陈建平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站起来,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播放键。
手机里传出司法所周同志的声音:“五保户的财产归本人所有,任何人代管都得有本人书面授权,而且得经村委会或司法所见证。 私下写的委托书,本人不认就不算数。 ”
老大脸白了。
陈建平又掏出一个信封,把里头的东西倒在桌上。
几张银行流水单,上面一笔一笔:2021年3月,取现两千;2021年7月,取现一千五;2022年1月,取现三千……全是老大拿叔叔的卡取的钱。
“大哥,叔卡里一共被取走一万八千六百块。 你说帮叔买药,药呢? 你说帮叔交电费,电费单子我打出来了,叔一年电费不到三百。 剩下的钱呢? ”
老大站起来指着陈建平:“你查我? ”
陈建平把流水单往桌上一拍:“我不查你。 叔的卡挂失重办的时候,信用社把历史流水全打出来了。 你自己看。 ”
老三一把把流水单抢过去,看了一眼就骂开了:“大哥你狗日的真吃独食! ”
老大媳妇先炸了,指着老大鼻子:“你跟我说钱都花在叔身上了,合着你拿去还你建材店的贷款了? 陈建业你要不要脸! ”
老大拍桌子:“你闭嘴! 男人的事你少插嘴! ”
老三上去就要揪老大领子,被陈建平拉住了。
老四在旁边坐着没动,他媳妇推了他一把:“你说话啊! ”老四吭哧了半天:“大哥,那钱……你确实不对。 ”
老大看了一圈,四个人里三个都瞪着他。
他把酒杯往地上一摔:“行! 我不管了! 你们爱咋咋地! 叔以后瘫了傻了别找我! ”
说完拉着媳妇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陈建平你行,你等着。 ”
陈建平说:“我等着。 大哥你慢走,外头下雪路滑。 ”
老大走了之后,老三赶紧给叔叔倒酒:“叔,你看大哥那人不行,以后我管你。 我离得近,你有个啥事喊一嗓子我就到。 ”
老四媳妇不甘落后:“叔,建强虽然在外头,但我在家带孩子也没事,我天天来给你做饭。 ”
叔叔把酒杯推开,从棉袄里兜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密码那页,又翻到后面一页,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钱分三份,一份修房,一份看病,一份谁养老送终给谁。
叔叔把本子往桌上一放:“我还没死呢,你们就争成这样。 我今儿把话放这儿,这钱我自己拿着。 你们谁对我好,我看在眼里。 我死了剩下的钱给谁,我提前写好遗嘱搁村委会。 你们争也没用。 ”
老三和老四面面相觑。
老三说:“叔,那你总得有个头疼脑热吧,我送你去医院。 ”
叔叔说:“建平送。 你把你那猪喂好就行。 ”
小年那顿饭吃完,老大再没登过叔叔的门。
桑塔纳倒是路过几回,油门踩得嗡嗡响,就是不拐进来。
老三消停了半个月,又来找叔叔,说想借五万块扩大猪圈。
叔叔说钱存了定期,取不出来。
老三嘟囔了一句“死脑筋”,走了。
后来逢人就说“我叔那钱早晚让老二骗走”,但也没人接他话茬。
老四媳妇在叔叔家住了七天,天天做齁咸的菜,叔叔血压飙到一百八,陈建平赶紧接回自己家住了半个月。
老四媳妇看捞不着啥,抱着孩子回南方找老四去了。
叔叔的钱最后这么安排的:拿出三万把老房子屋顶翻了,换了新瓦,墙也重新抹了水泥。
剩下二十四万,二十万存了三年定期,存单放在陈建平家保险柜里,密码只有叔叔知道。
四万活期,叔叔自己拿着零花。
叔叔还去镇上敬老院看了两回。
回来跟陈建平说:“一个月一千二,管三顿饭,就是菜太淡。 ”陈建平说那你就先在家住着,啥时候想去了再去。
转过年来开春,村里那个寡妇刘凤英——男人死了五年,在镇上帮人看服装店——托人来问叔叔,说想搭个伙过日子。
叔叔跟陈建平商量,陈建平说:“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我就一条,钱别撒手。 ”
叔叔跟刘凤英把话挑明了:房子可以一起住,钱各管各的,将来谁先走,剩下的归各自侄子。
刘凤英说行,我也有侄子。
两人搬到一块那天,陈建平送了一袋米一桶油,赵小兰给刘凤英买了条围巾。
叔叔站在院子里,把新换的瓦片挨个看了一遍,跟陈建平说:“这辈子没想过还能翻修房子,还能有个伴。 ”
陈建平说:“好好过日子,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
老大后来在县城建材生意出了事,赊给一个包工头二十多万的货,包工头跑路了。
老大回来找叔叔借钱,在院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没敢进去。
刘凤英出来倒水看见他,喊了一声“建业来了”,叔叔在屋里说“让他进来吧”。
老大进去叫了声叔,坐了十分钟,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叔叔从兜里摸出两千块钱搁桌上:“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 多了没有。 ”
老大拿着钱走了,出门的时候肩膀塌着,皮夹克袖口磨得发白。
陈建平后来听说了,没吭声。
赵小兰问他:“你咋不拦着? ”陈建平说:“叔自己的钱,他愿意给谁给谁。 两千块买个清静,值。 ”
老三的猪圈那年夏天闹了非洲猪瘟,一栏猪全埋了,贷款还不上,把三轮车卖了。
他来找陈建平借钱,陈建平借了他五千,让他打了欠条,说年底还。
老三说二哥你比大哥强。
陈建平说别扯那些,把猪养好是正事。
老四还在南方扎钢筋,过年回来了一趟,给叔叔提了两瓶酒。
叔叔留他吃了顿饭,走的时候给他装了一袋子自己种的花生。
老四媳妇没跟着回来,说孩子补课走不开。
叔叔现在每天早上去村口遛弯,刘凤英在后面跟着,两人一前一后隔三四步远。
村里人打趣说老栓你啥时候办酒,叔叔说办啥酒,搭伙过日子又不是娶媳妇。
陈建平的农资店还开着,该给叔叔买药还是买药。
有一回他去送药,叔叔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存单给他看,上面多了三万块钱。
叔叔说:“你这些年给我垫的药钱煤钱,我都记着账呢,连本带利还你。 ”
陈建平把存单推回去:“记啥账,我又不缺这点。 ”
叔叔把存单硬塞他兜里:“拿着。 你对我好我知道,但账得清。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
陈建平没再推,把存单收好了。
那天晚上回家,赵小兰问他:“你伺候叔这么多年,最后就落三万块钱,亏不亏? ”
陈建平洗了脚,把水泼院子里,说:“我伺候叔的时候也没想着图他钱。 他给我我就拿着,不给我也不眼红。 人这一辈子,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钱这东西,攥太紧硌手,撒太快寒心。 够花就行。 ”
赵小兰把擦脚布扔给他:“就你明白。 ”
陈建平嘿嘿一笑,把电视调到戏曲频道,叔叔爱看的河南梆子正在唱《朝阳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