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拆迁我头一个签字,拿了668万连夜搬走,四个月后村主任来电,他声音发颤:你那帮街坊都跪在臭水沟边哭呢!

我头一个在拆迁协议上签完字,手印按下去的时候,指尖上还沾着印泥的红。村主任老周把那张纸收进牛皮纸袋,抬眼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那天是十一月十七号,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村委会那间屋子里挤了二十来号人,没一个吭声的,就听见窗外头风刮着塑料布哗啦啦响。

第二天一早,六百六十八万到账,我连早饭都没在村里吃,雇了辆厢式货车,把被褥、锅碗、我爹留下的那只樟木箱子一股脑塞进去,天没黑就出了村。车过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看见人影,就看见树底下几只鸡在扒拉土。

四个月零六天之后,老周给我打来了电话。

他声音发颤,第一句话是:“你走对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是城里新小区的地砖,干干净净的,连片树叶都没有。老周在那头喘了几口气,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你那帮街坊,都跪在臭水沟边哭呢。”

老周说的臭水沟,就是村东头那条排水渠。我从小在那儿摸过泥鳅,后来上游开了两家小化工厂,水就黑了,夏天路过得捂着鼻子走。拆迁那会儿,渠边上还立着块牌子,写着“整治中”。

这事得从头说。

我们村叫柳洼,在县城西北边,四十公里路,开车不到一个钟头。村里满打满算九十二户,三百来口人。年轻人早走光了,剩下的多是六十岁往上的。我五十六,在村里算年轻的。我爹走的那年八十九,我娘八十六了,脑子有时候清楚有时候糊涂,我问她搬去城里住楼房好不好,她说那我的鸡怎么办。

拆迁的事是去年秋天传开的。刚开始没人信,说咱这破地方谁要啊。后来镇上来了人,挨家挨户量房子,拿个激光尺,往墙上一照,嘀一声,数就出来了。我家那老宅,宅基地两百三十七平,房子一百八十九平,按政策算下来,六百六十八万。这个数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老周跟我说的时候,我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地上。

六百六十八万,在县城能买三套房子,还能剩钱。我种了半辈子地,农闲去镇上工地扎钢筋,一天挣一百八,一年到头攒不下两万块。

签字的头天晚上,隔壁的老赵来找我。老赵比我大七岁,六十三,老伴儿瘫了三年,一直是他伺候。他坐在我家门槛上,也不进来,手里攥着个手电筒,也不开,就攥着。

“你真签?”他问。

我说签啊。

他说:“你等等不行?大伙儿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多要点。我听说北边那个村,一户多要了四十万。”

我说政策白纸黑字,一平多少钱写着呢,怎么多要。

老赵闷了一会儿,说:“你不懂。你不签,他们就没法动工。咱们一块儿扛着,上面自然急。”

我没说话。我娘在屋里咳嗽,一声接一声,那几天正吃着社区医院开的药,一瓶复方甘草片,才六块八,吃了也不见好。

老赵又说:“我婆娘这个月尿管又堵了,去趟县医院来回就是二百多。我不是不想签,我是想多要一个是一个。”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我知道老赵说的有道理。可我也知道另一件事——村里老刘家,当年修国道占了他家两分菜地,他想多要两千块,扛了三年,最后路绕着他家菜地修,现在那两分地夹在两条车道中间,种啥都长不好,卖也没人要。

第二天早上我去村委会,老周坐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协议,一摞,用镇纸压着。他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我签字的时候,屋里就我和他两个人。后面的人陆陆续续来的,趴在窗户上看,有一个喊了一嗓子:“老陈你这就卖啦?”我没回头,把名字写完,又按了手印。

我搬走那天,我娘坐在货车副驾驶上,怀里抱着个纸箱子,里头装着五只老母鸡,车厢里咯咯咯叫了一路。她从车窗往外看,说:“那口井还没填呢。”

我们村那口井,在村中间,石头砌的,井沿磨得光溜溜的。我娘嫁过来那年打的。

四个月里,我在县城买了房,一百三十平,装修花了小二十万。剩下的钱存了定期,三年,利息够我娘吃药和日常开销。我娘的咳嗽在暖气房里好了不少,就是总念叨鸡没地方放,我把阳台封了给她养,物业来找过两回。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老周电话打过来那天,是三月二十三号,下午两点多。他的声音我差点没听出来,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你还记得村东那条渠不?”

“记得。”

“现在二十多户在渠边上跪着。老赵也在,他婆娘还瘫着呢,抬到渠边上,拿个躺椅搁着。”

我问怎么回事。

老周说,我搬走之后,村里剩下的人更不肯签了,抱团。有懂法的村民说,只要有一户不签,整个片区就动不了。他们找了律师,律师说可以申请听证,可以往上反映。就这么拖了三个月,上头的重点工程换了地方,这条线不走我们村了。

“不走我们村了?”我重复了一遍。

“改道了。从南边绕,绕出去九公里。人家等不起,另选线了。”

我不太懂这里头的门道。老周给我解释,说原来那个项目是引水管线,从我们村地下过,占宅基地只占边角,主要是征地,一亩补三万六。那个六百六十八万,是前头那个商业开发项目的评估价。两个项目在一块儿,先谈的是商业开发,后来引水管线插进来,把地界搅乱了。

“那六百六十八万……”

“你签的是商业开发那头的协议。引水管线一改道,商业开发也没人接了。开发商撤了。”

我没说话。

老周又说:“现在村里人找你呢。他们说你是头一个签的,把价码定死了,后来的人想往上抬都抬不动。老赵媳妇上礼拜从躺椅上摔下来,股骨头摔裂了,县医院说要换,四万八,拿不出来。”

“他们跪渠边上干什么?”

“讨说法。镇上来了人,就在渠边上跟他们谈。渠里那个水,你没见着,比你在的时候还黑,冒泡。有个老太太跪着跪着晕过去了,抬到树底下掐人中。老赵就拿手捶地,说当初要是都签了,哪怕少拿点,好歹现钱到手,不至于现在这样。”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半个钟头。我娘在屋里喊,说有一只鸡不下蛋了,让我看看是不是卡了蛋。

我没去看鸡。我开车回了趟柳洼。

车到村口,我没进去,停在老槐树底下。树底下没人,几只鸡也不见了。我顺着路往东走,远远就看见渠边上围着一圈人。渠还是那条渠,水黑得发亮,边上插着几根竹竿,拉着红布条。

老赵坐在一个马扎上,背对着我。他老伴儿躺在旁边的躺椅上,盖着条灰毯子,毯子底下露出两只脚,脚踝上贴着膏药,一股子麝香味飘过来。

我走到老赵边上,他没抬头,过了好几秒才说:“你来了。”

“嗯。”

“你那六百六十八万,买着舒坦了?”

这话不好接。我说:“老赵,我当时……”

“我知道,”他打断我,“你不签,你娘吃药的钱都没有。你签了,你没错。”

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眼泪,眼角的褶子里卡着一粒眼屎。

“可你签得太快了,”他说,“你哪怕晚三天,等大伙儿把话说完,后来也不至于这么散。”

旁边一个老太太接话,六十七了,姓孙,我该叫婶子的。她说:“老陈,你家那房子一交,人家量好的数就报上去了。后头的人再谈,人家就一句话——头一户都认了,你们凭啥不认?”

我想说那是商业开发那头的事,跟引水管线不一样。可我说不出口。这两件事在村里人心里就是一件事。

老周从人群里挤过来,把我拉到一边。他从兜里掏出张纸,折了四折,边角磨得起毛了。

“这是镇上刚给的答复,”他说,“引水管线不走咱村了,商业开发那个项目重新招标,还没人接。就算接了,价也回不到六百六十八万了,现在行情掉得厉害,能有个四百来万就不错。”

“老赵他们不知道?”

“知道。知道才跪。他们不是跪给镇上看的,是跪给自己看的。心里过不去。”

老周又说了一件事。我搬走之后,村里陆续有三户签了,都是家里等钱用的。其中一户是给儿子娶媳妇,彩礼二十六万八,女方催得急。签的那天晚上,那家放了一挂鞭炮,放了半截让人给掐了。掐鞭炮的是他亲侄子。

“后来呢?”

“后来那户搬走了,搬去他闺女那儿住。临走时把大门钥匙给了我,说周叔你帮我看着点,别让人把我院里那棵石榴树刨了。”

我在渠边上站了一个多钟头。太阳从西边斜过来,照在黑水上,反的光是黄的,像一层锈。老赵老伴儿哼了一声,老赵赶紧弯腰去摸她的额头。

我蹲下来,跟老赵一般高。

“老赵,我那儿还有钱,你先拿去给嫂子看病。”

老赵转过头,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的钱是你的钱,”他说,“我要是拿了,这渠边上跪着的这二十几户,我老赵就没脸再搁里头了。”

旁边有人小声说,老赵硬气。也有人说,老赵傻。

天擦黑的时候我走了。路过老槐树,我看见树底下多了个碗,里头有几根鸡骨头。不知道谁家的鸡还是没了。

回城的路上,我开得很慢。四十公里的路,我开了五十分钟。手机响了两回,都是老周打的,我没接。

到家我娘问我,村里咋样了。我说没咋样,都挺好的。

她说:“老赵媳妇的腿好了没?”

我娘脑子糊涂的时候多,那天不知道怎么就清楚了,知道老赵媳妇腿的事。我说快了,县医院给看。

她哦了一声,又说:“那你把那几只鸡带回去给老赵吧,他媳妇喝点鸡汤。”

我没说话,把鸡从阳台赶进笼子里,打算第二天送回去。

第二天早上,我把鸡装上车,开回柳洼。到老赵家门口,门锁着,邻居说他天没亮就推着老伴儿去镇上医院了,说镇上来了个骨科的大夫,临时坐诊。

我把鸡笼子搁在他家门墩上,六只,我娘那五只加上后来买的一只。笼子边上压了张纸条,写了三个字:给嫂子。

写完我又觉得不对,把纸条揉了。钱的事、鸡的事,都不是三个字能说清的。

我上车往回走,这次没走高速,走的老路。路两边是麦地,麦子刚返青,绿得发黑。路过镇上的时候,我看见一家五金店门口坐着个老头,手里拿个搪瓷缸子,跟我爹当年那个一模一样,白底蓝花,缸子沿上磕掉了一块瓷。

我爹走之前那半年,天天用那个缸子喝小米粥。粥煮好了他嫌稠,倒了重煮,一顿粥能倒三回。后来我才知道,人到最后那阵子,吃东西是按自己的节奏关机的,网上有这种说法,说这叫“临终厌食”,不是不饿,是身体不要了。我查过,说法不一,没有准数,可我自己看着我爹那样,觉得是那么回事。

他倒粥的时候我娘就骂他,他不吭声,端着缸子坐在门槛上,看院里那棵石榴树。

后来缸子让我搁在棺材里了。

我开车的时候想,老赵他老伴儿要是换不了股骨头,往后就下不了地了。老赵六十三,伺候一个瘫的变成伺候一个瘫加一个残的。四万八,他拿不出来。他要是当初签了,哪怕拿个四百万,四万八算个啥。

可他要是不扛那三个月,村里人不会多看他一眼。现在他扛了,扛输了,全村人敬着他,也替他难受。

这账怎么算,我算不明白。

车到小区门口,我娘打电话来,说鸡送出去了没有,人家收了没有。我说收了,都收了。

她说:“那你啥时候去给我再买几只。”

我说过两天。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车位上,没熄火,坐着听发动机响。空调口吹着暖风,一股子机油味混着鸡粪味。

我想起签协议那天,老周问我,你不再看看?我说看过了。他又问,家里人商量了?我说我娘糊涂,商量不了。

其实我连我爹的樟木箱子都没打开看过。搬走那天太急,箱子塞在货车最里头,到现在还在储藏间放着。

我上楼,打开储藏间,把樟木箱子拖出来。锁是铜的,长了绿锈,钥匙在我娘那儿。我去问她,她正看电视,把钥匙从裤腰上解下来给我,问我干啥。

我说看看里头有啥。

“能有啥,”她说,“就你爹那几件衣裳,还有一摞子信。”

我开了箱子。衣裳在上面,蓝布褂子,灰裤子,叠得板板正正。掀开衣裳,底下是个报纸包,报纸是九八年的,县报,头版是啥我忘了。包里是一摞子纸,我爹的记账本。

第一页写着:九三年春,买化肥,借老赵家二百。

第二页:九五年秋,老赵家娶媳妇,随礼五十。

翻到最后一页,是两千零八年,写着:老赵媳妇住院,送去鸡蛋三十个,没要钱。

我坐在储藏间的地上,把那个本子从头翻到尾。我家跟老赵家,借过粮,帮过工,红白喜事随过礼,三十多年,账本上记了十七笔。

最后一笔是三十个鸡蛋。

楼下有人在按喇叭,不知道谁的车堵了道。我合上本子,装回报纸包里,又拿衣裳盖上,锁了箱子。

钥匙上还带着我娘的体温。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签字那天我要是说一声“老赵你等我想想”,跟着去他家坐一坐,听他把话说完,后头这些事会不会不一样。可我又想,就算我听了,我娘下个月的药钱还是没着落。这事说不清。

你们村里拆迁那会儿,头一个签字的人,后来在村里还抬得起头吗?老赵在渠边上跟我说的那句“你没错”,我记到现在。他说我没错,可他那二十几户跪在臭水沟边上哭,我也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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