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放疗第三年,我陪她去市医院复查。

那天是周三,门诊楼里人多得像赶集。走廊两边的塑料椅坐满了,有人站着,有人蹲在墙根。我妈戴一顶灰色毛线帽,帽檐压得低,露出半截耳朵。她瘦,椅子显得宽,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有一片青紫,是上次抽血留下的。

我去排队缴费,回来的时候,她正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张宣传画看。画上是个笑脸,写着“早发现早治疗”。

我把缴费单折好塞进口袋,在她旁边坐下。

她忽然说:“你大伯要是当初听劝,现在也能坐这儿。”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我说:“都过去这些年了。”

她说:“我就是想起来了。”

我没接话。

那时候我以为这事很简单——我妈选了放疗,多撑了四年;大伯信了草药,七个月就走了。一个选对,一个选错。

后来我才知道,事情不是“选对选错”四个字能说清的。最怕的也不是选错。

大伯是2015年秋天查出来的。

那年他六十九,差几个月七十。在村里,这个岁数的人有个头疼脑热,都是扛。大伯身体一直不错,能挑水,能上房。他那阵子咳嗽,咳了小两个月,痰里带点血丝,才被大娘逼着去了镇卫生院。

片子出来,镇上的医生说得含糊,只说“最好去大医院看看”。

大伯回来就跟没事人一样,该下地下地。我堂哥在南方打工,接到电话,请了假赶回来,要带他去市里。

大伯不去。

“我这把年纪了,还折腾啥。”大伯说。

堂哥说:“查清楚了好治。”

大伯说:“查清楚了也是那个病,治啥?”

堂哥劝了两天,大伯就是不松口。第三天,堂哥急了,说:“爸,你不去,我这假就白请了,路费也白花了。”

大伯说:“那你回去吧。”

堂哥没办法,来找我爸。我爸是他亲弟弟。那天晚上,我爸我妈、堂哥,还有大娘,都坐在大伯家堂屋里。我也在。

大伯靠在椅子上,一句话不说,听他们说。

堂哥说:“爸,现在医学发达了,不是以前。”

大伯说:“发达了也是花钱。”

我爸说:“大哥,钱的事你别操心,我们几家凑凑。”

大伯说:“凑?凑多少?十万够不够?二十万够不够?凑完了呢?”

没人接话。

大伯又说:“咱爹当年怎么走的,你忘了?”

我爸不说话了。

我爷爷,也就是大伯和我爸的爹,当年就是在医院走的。那时候家里穷,为了治病,把两头猪卖了,还借了钱。最后人没留住。大伯那时候二十出头,这事他记了一辈子。

大伯说:“进医院,就是人财两空。”

这话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大娘在旁边抹眼泪。堂哥低着头。

我爸最后说:“大哥,你再想想。”

大伯说:“我想好了。”

后来是邻村一个人给大伯介绍了个“山里的老中医”,说是有偏方,治这个病治好了好几个。一个月几百块钱的药,熬水喝。

大伯信了。

那药我见过一回。黑乎乎的一包,打开有股草根味。大伯每天熬两回,早晚各一碗,喝得眉头都不皱。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正端着碗喝。碗底有药渣,黑黑的。他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放,说:“这药苦是苦,管用。”

我说:“大伯,你去医院查查吧,查查又不花钱。”

他说:“查啥,我这不好好的。”

他那时候确实看着还行。能吃饭,能下地,还能跟我爸下棋。

入冬以后,大伯开始咳血。

堂哥又要送他去医院,大伯还是不去,说:“喝了药就好了,得有个过程。”

腊月里,我去看大伯。他靠在炕头,人瘦得脱了相,棉袄空荡荡的。他看见我,还笑,说:“你妈那腰好些没?”

我妈那阵子腰不好,贴膏药。大伯自己都那样了,还惦记着。

我说:“大伯,你去医院看看吧。”

他说:“看啥,我这不好好的。”

他的手背上有好几个针眼——大娘找村里的赤脚医生给他打过止疼的针。

那天我从大伯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我站在村口,给我姐打了个电话。我说:“大伯怕是不行了。”

我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那也得治啊。”

我说:“他不去。”

我姐说:“你们劝啊。”

我说:“劝不动。”

那年正月十五还没过完,大伯就走了。从查出病到走,七个月。

葬礼上,亲戚们站在院子里议论。有人说:“早去医院看看,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也有人说:“去医院也是人财两空,你看老李家那个,花了十几万,半年就没了。”

老李家的事我知道。老李是前村的,比我大伯小两岁,也是这个病。他儿子在县城开饭馆,手里有点钱,带着老李在省城治了大半年。人最后没留住,钱也花光了。老李的儿子后来跟我堂哥喝过一次酒,说那钱花得值不值,他也说不清。但他不后悔。他说:“我要是不治,我爸闭眼的时候,我心里过不去。”

两种话都有道理,说的人也都觉得自己说得对。

我那时候站在灵棚底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大伯糊涂。

大伯走了半年多,我妈开始咳嗽。

我妈那年六十二。她咳嗽的动静跟大伯不一样,她是干咳,一阵一阵的,夜里咳得睡不着。我让她去查,她不肯。

“你大伯就是查出来的,不查没事。”我妈说。

我说:“这叫什么话。”

她说:“本来就是。你大伯要是不查,兴许还能多活些日子。”

我急了,说:“大伯那是没治!”

我妈不说话了。

我知道她怕什么。她怕花钱,怕受罪,怕像大伯一样。更怕的是,她怕查出来,就坐实了。

后来是我硬拉着她去的。我先带她去镇卫生院拍片子,医生看了片子,脸色不对,说:“去市里吧,别耽误。”

我妈一听“别耽误”三个字,腿就软了。从卫生院出来,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说:“我不去。”

我说:“妈,咱得去。”

她说:“去了也是白去。”

我说:“那也得去。”

她说:“你大伯去了吗?”

我说:“大伯那是没去!”

她说:“他没去,七个月。去了的,你见着几个好的?”

我说:“妈,你不能这么比。”

她说:“我怎么不能这么比?”

那天我们在台阶上坐了很久。最后是我爸说了句话,我妈才松口。我爸说:“你才六十二,孩子还没成家。”

我那时候还没结婚。这句话比我劝一百句都管用。

我妈说:“那……去看看?”

我说:“去看看。”

市医院的医生看了片子,又做了一堆检查。最后把我们叫到办公室,说肺上有个东西,位置不好,手术不好做,建议做放疗。

我妈问:“能治好吗?”

医生说:“先做,看情况。”

我妈从办公室出来,脸是白的。她说:“你看,医生都不敢说能治好。”

我说:“医生说先做,看情况,那就是有希望。”

她说:“你大伯那时候也说有希望。”

我说:“大伯那是没去医院!”

她又提起大伯。那阵子,大伯像个影子,横在我们家每一句话中间。

回家以后,家里开了个会。我爸、我姐、我姐夫,还有我。我妈坐在里屋,没出来。

我姐说:“治,砸锅卖铁也治。”

我姐夫没吭声,抽了根烟,说:“治是该治,就是……钱的事得有个数。”

我爸说:“我跟你妈有积蓄,不够再说。”

我说:“我出大头。”

我姐夫说:“你刚买房,哪来的钱。”

我说:“贷款。”

我姐夫不说话了。

后来我妈还是做了放疗。不是被我说服的,是被我姐说动的。我姐进屋跟她说了半天,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问我姐说了啥,我姐说:“我说,妈,你要是不治,将来我们心里过不去。”

我妈愣了半天,说:“那治吧。”

放疗是在市医院做的。头一回我陪她进去,她躺在那张窄床上,医生在她身上画了线,做了模具。她出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跟躺棺材里似的。”她说。

放疗做了三十多次。做到第十几次的时候,她开始吃不下饭,嘴里全是溃疡,喝口水都疼。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后来干脆剃了,戴帽子。

同病房有个张阿姨,比我妈大几岁,也是这个病。张阿姨做了手术,恢复得不错,天天劝我妈:“别怕,治完了就好了。”我妈信了她的话,那阵子精神头还行。

后来张阿姨复查,又有了问题,人一下子就垮了。我妈去看她,回来半天没说话。晚上她跟我说:“你看,治了也不一定好。”

我说:“张阿姨跟你不一样。”

她说:“有啥不一样。”

我说不上来。

我妈瘦了十几斤。有一回我去看她,她刚吐完,靠在床头,跟我说:“早知道这样,不如像你大伯……”

我没让她说完。我说:“妈,你别说了。”

她就不说了。

放疗做完,复查,医生说情况稳定。

我妈慢慢能吃饭了,能下地了,还能去赶集。她开始跟村里人说:“还是得去医院,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有光的。

我那时候以为,事情就这样了。我妈选对了,大伯选错了。这个结论在我心里放了两年。

2018年春天,复查,医生说又有变化,建议继续治疗。

我妈一听就炸了。

“还治?”她说,“我受够了。”

她不是怕花钱,她是真的受够了。放疗那阵子的罪,她一想起来就哆嗦。

可医生说还得治。

那阵子家里为钱的事起了矛盾。我姐说该治还得治,我姐夫不吭声,但脸色不好看。我那时候刚买了房,手里也紧。我爸把存折拿出来,说:“先治,钱不够再想办法。”

我妈看在眼里。有一天晚上,她跟我说:“不治了,回家。”

我说:“妈,这才哪到哪。”

她说:“我看出来了,你们为难。”

我说:“没有的事。”

她说:“我又不瞎。”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阵子我忽然有点理解大伯了。不是理解他喝草药,是理解他为什么怕进医院。那个怕,不只是怕死。是怕花钱,怕拖累孩子,怕受罪,怕最后人财两空还落埋怨。大伯那时候说“人财两空”,不是随口说的,他是真见过。

可我还是劝我妈治。我说:“妈,你得为我们想想,你要是不治,我们后半辈子心里都不安生。”

这话有点狠,但管用。

我妈又治了两年。断断续续地治,好一阵坏一阵。2019年冬天,她摔了一跤,之后就再没起来。

最后那阵子,她清醒的时候不多。有一天她忽然拉着我的手,说:“别怨你姐。”

我说:“怨她干啥。”

她说:“各家有各家的难处。”

我说:“知道了。”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说:“你大伯那时候,也是怕拖累孩子。”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

2020年春天,她走了。从查出到走,差几个月四年。

我妈走后,我回老家收拾东西。堂哥来帮忙,我们坐在院子里抽烟,说起了大伯。

堂哥说:“我爸那时候,其实也犯嘀咕。”

我问:“咋说?”

堂哥说:“喝那药喝到第三个月,他偷偷问我,这药到底管不管用。我说人家说管用。他就不问了。”

堂哥顿了顿,说:“他哪是信那药,他是没别的信了。”

我没说话。

堂哥又说:“我爸不去医院,还有个事。爷爷当年在医院走的,花了钱,人没留住。我爸一直说,那钱花得冤。他怕我们也落那么个结果。”

我说:“那也不能不治啊。”

堂哥说:“他是觉得,治了也是那个结果,不如把钱留着。”

我把烟掐了。我想起大伯喝药那阵子,每次我爸去看他,他都问“你媳妇腰好些没”。他自己都那样了,还惦记着我妈的腰。

大伯不是不怕死。他是不知道还能信谁。他信了那个“人家”,信了那个“山里的老中医”,信了“一个月几百块钱”。

我爸后来也跟我说过一回。他说,那阵子他不是没动摇过。大伯说得也有道理,人财两空的事,他见过不止一回。可他说:“我不能让你妈觉得我们放弃她了。”

我爸说这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劈柴。他劈一下,说一句,没看我。

我妈走后第二年,单位体检,查出我肺上有个小结节。

医生看了片子,说:“不大,定期复查就行,别紧张。”

我嘴上说不紧张,心里慌得不行。

回家我跟我媳妇说了。我媳妇说:“那就去大医院再查查。”

我说:“医生说定期复查。”

她说:“那就去大医院复查。”

我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抵触。可能是想起我妈放疗的样子,可能是想起大伯。我跟媳妇说:“先观察观察吧,好多人都有结节。”

我媳妇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不是怕?”

我说:“我怕啥。”

她说:“你怕跟妈一样。”

我没吭声。

过了几天,一个朋友来家里吃饭,说起这事。他说:“结节别动不动就手术,我认识一个老中医,调调就好了。”

我居然心动了。

我媳妇在旁边,脸都沉了。她说:“你忘了你妈和你大伯了?”

我一下子清醒了。

第二天我就去了市医院。挂了个专家号,排了一上午。医生看了片子,说:“良性可能性大,半年复查一次。”

我从医院出来,站在门口抽了根烟。

我差点也成了大伯。不是说我也会去喝草药,是说我也会拿别人的经验,当成自己的答案。那个朋友说的“好多人都有结节”,那个“老中医”,那个“调调就好了”,跟我大伯当年听到的“人家说管用”,有什么区别?

我妈的东西,我一直没怎么收拾。去年冬天,我回去翻抽屉,翻出一个塑料皮的本子。

本子上记着她每次复查的日期,花了多少钱。字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写的。

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不治了,别给孩子添负担。”

那应该是她最后那阵子写的。她没跟我说过。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

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说:“爸的体检约在下周二,我陪他去。”

我姐说:“行,我转钱给你。”

我说:“不用,我出。”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见楼下有个老太太,戴着一顶灰色的帽子,慢慢地走。我想起我妈放疗第三年,坐在医院走廊里,跟我说“你大伯要是当初听劝”。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在说大伯。现在我才明白,她也是在说她自己。

有些事,只有自己走到那一步,才知道别人当初为什么那么选。但知道了,也不一定就能选对。

能做的,是别把别人的路,当成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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