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当天她销户远走,婆家六口全在医院陪情人检查,医生一句话,月份不符,男方的电话追到了机场
我妈把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社区医院二楼的走廊里排队交费。
前面还有七个人,窗口里的收费员慢得像在数米粒。手机在裤兜里震到第三遍我才听见。我妈声音劈了,说你爸晨练倒在花坛边上了,人抬到中医院了,你快来。我手里攥着那张一百二十块的化验单,转头就往外跑,跑到门口才想起来车钥匙在楼上。那天是十一月十九号,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到现在。
我不是没想过那天会出事。
但我没想到是这么个出法。
我爸七十三了,心脏放了两个支架,医生早说过不能剧烈活动。他偏不听,每天五点四十分钟准时出门,围着小区外面那个花坛走圈,风雨无阻走了九年。我妈跟他吵过不下五十回,吵到最后也不吵了,随他去。那天他倒在花坛东头的冬青丛边上,手里还攥着那个掉漆的收音机,放的是本地台的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都重播多少年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爸已经在抢救室了。我妈坐在门口那排蓝色塑料椅子上,手里拎着我爸那只布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给老二打电话了没有。
老二是我弟,在城东开汽修店。我说打了,没接。我妈说再打。我说打了三遍。我妈就不说话了,低头把那只布鞋的鞋带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
抢救室的门开了条缝,一个年轻护士探出头来喊家属。我跟我妈同时站起来。护士说,人暂时稳住了,但是要转ICU,先去交八千块押金。
我妈的手伸进棉袄内兜,摸出一个手绢包,里面是三千六百块,有零有整,皮筋捆着。她说家里就这些了,你那儿有没有。我说有,我去交。
交完钱回来,我弟的电话终于通了。那头嗡嗡的,跟有人在拿气泵吹东西似的。他说哥我在给人补胎呢,你等会儿。我说你等不了,爸在ICU。他哦了一声,说那我收个尾就过来。
他下午五点四十一分才到。穿一件沾了机油点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两杯奶茶,递给我妈一杯。我妈没接,说你来干什么,你爹差点没了你知不知道。我弟说店里忙嘛,那台帕萨特等着走。我妈就把脸别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ICU外面的椅子上坐着,我妈靠在我肩膀上打盹。我弟在走廊那头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医院夜里静,断断续续能听见几句。什么“明天中午”“你先过去”“我这边走不开”。我以为他说的是汽修店的活儿,没往心里去。
第二天的下午,我爸醒了。人清醒了,但说不出话,喉咙里插着管子。他拿手指头在床单上敲,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三下。我妈说你是不是想喝水,他摇头。说你是不是想翻身,又摇头。最后我妈说,你是不是找老二。他不敲了。
我妈出来跟我说,你给你弟打电话,让他赶紧过来,你爸想他了。我打过去,响到自动挂断也没人接。过了二十分钟他回了个信息,就四个字:在路上了。
他没来。
来的是我姑。我姑提了一兜子香蕉和两盒脑白金,一进门就数落我妈,说你们家老二呢,他爹这样了他还不露面。我妈说你少说两句。我姑不依,坐在床边剥香蕉,剥完自己吃了。
到了晚上八点多,我弟媳妇来了。一个人来的。进门先问爸怎么样,然后把我拉到走廊拐角,说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讲。我说你讲。她说老二这两天老往城西跑,说是接了个大活儿,给一个什么老板的车做全车喷漆。我问他什么老板,他不说。今天我翻他手机,看见他跟一个叫“芳”的人聊天,说“医院那边你别管,有我哥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你先别声张,等我问问。她红着眼圈点头,说哥你别跟他说是我讲的。
第三天,我爸又不行了。凌晨两点多心率往下掉,值班大夫跑过来一顿按,又给拉回来了。大夫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老人家这个情况,你们家属要有思想准备。我说能撑多久。大夫说不好讲,快的话就是这几天,慢的话拖个十天半月也有可能。
我出来给我弟打电话。这一回他接得倒快,背景音里有广播,在报什么登机口。我说你在哪儿。他说哥我在外地办点事,后天回来。我说爸可能不行了,你现在就得回来。他沉默了几秒,说真走不开,我尽量赶。
我把手机攥得手疼。
我妈问我怎么说。我说他那边有事,后天回。我妈没吭声,坐回椅子上,拿手一遍一遍地抹那个椅子扶手,抹得那块塑料都反光了。
第四天上午,我弟媳妇又来了。这回她哭了。她说哥,我打听到了,老二这几天天天陪一个女的去医院,就在城东妇幼那边,那女的怀孕了,在做检查。他昨天发朋友圈忘了我能看见,定位在妇幼保健院,配了张一桌子人的照片。我放大看了,一桌六个人,有老二,有一个女的,还有一对老头老太太,另外两个年轻的,不知道是谁。
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说你确定是妇幼。她说确定,我还存了图。
我走出病房,站在楼梯间里抽了半根烟。我戒了六年了。抽完我给我弟打了个电话。这回他接得很快。我说你在妇幼?他那边静了两秒,说哥你听我说。我说我什么都不听,爸在ICU躺着,你陪别人家六口人在妇幼做检查,你行。
他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说那是哪样。他说那个女的叫小芳,是他修车认识的老主顾,她家里出了点事,他去帮忙。我说帮什么忙要连着帮三四天。他不说话了。
我说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到医院来。
他说哥我真走不开,这边医生今天下午出结果。
我把电话挂了。
我妈看我的脸色,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老二那边忙完了就来。我妈说,你骗我。我说没骗你。我妈说,我养了他四十一年,他撒谎什么样我清楚,你撒谎什么样我也清楚。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第五天。我爸的指标在往下走。大夫说肾脏开始不行了,问要不要上透析。我妈说上,能多留一天是一天。签字的时候她手抖得写不成字,是我握着她的手描下来的。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弟媳妇发来一张照片。是妇幼保健院一楼大厅,我弟站在挂号窗口边上,旁边站着一个肚子微微隆起来的女人,看着三十出头,穿一件米白色羽绒服。身后还跟着四个老人,两男两女,其中一个老太太拄着拐。
她说这是她表妹在那边产检碰见的,拍了发给她。
我把照片存了,没给我妈看。
第六天早上,我弟回来了。进门喊了声妈,然后走到我爸床边站着。我爸闭着眼,不知道醒没醒。我弟站了大概三分钟,出来跟我说,哥,我得跟你解释一下。
我们在医院后面那个小食堂里坐着。他要了碗馄饨,没吃几口。
他说小芳是他以前一个客户的老婆,那客户前年出车祸没了。小芳一个人带着个孩子,肚子里又怀上了,是那客户的遗腹子。她家里老人身体都不好,没人陪她去医院。他说他一开始就是搭把手,后来那边老人认准他了,什么事都找他。
我说那你为什么瞒着家里。
他说怕妈多想。
我说你媳妇都知道了,你瞒谁呢。
他低下头,拿勺子搅那碗馄饨,搅得皮都破了。
他说还有一件事。
我说你讲。
他说小芳那肚子,大夫算了日子,说不准。
我没听懂。我说什么叫说不准。
他说大夫当着他们一家六口的面说,按末次月经算,月份跟她说的对不上,差了将近一个月。她婆婆当场就问了,说怎么会对不上。大夫说这个有很多种可能,受孕时间算不准是常有的事。但那老太太不信,回来路上一句话没说。
我听完半天没吭声。
我说这跟你有关系吗。
他说哥你想什么呢,我跟小芳清清白白的。
我说那你今天为什么回来。
他说小芳她婆婆昨天把他叫到一边,问他跟小芳到底是什么关系,问得很难听。他说他当场就懵了,扭头就走了。今天一早小芳给他打电话哭,说她婆婆在家闹,说这孩子来路不正,要去做亲子鉴定。
他说哥我真没辙了。
我说你爹在这躺着,你为别人的事没辙。
他不说话了。
第七天,我爸又抢救了一回。这回大夫跟我们明说了,说老人家各个器官都在衰竭,这就是最后几天了,你们家属准备后事吧。
我妈听完坐在走廊地上,也不哭,就那么坐着。我蹲下去扶她,她说你别动我,让我坐会儿。
我弟蹲在另一头,拿拳头捶自己脑门。
那天晚上他手机响个不停。他跑到走廊尽头去接,回来脸色很难看。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小芳她公公住院了,被她婆婆气的,血压飙到一百九。
我说你还要去?
他说哥,那边就小芳一个人撑着。
我说这边就我一个人撑着。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有愧疚,也有别的什么。他说哥,我就去一趟,把话说清楚就回来。
他走了。
第八天他没回来。第九天也没回来。中间打了个电话,说那边老人闹到社区去了,他得帮着调解。我妈接过电话,就说了一句,你爹要是走了,你不用回来了。说完就把电话摁了。
第十天下午,我爸走了。走的时候我妈握着他左手,我握着他右手。我弟不在。
我妈没哭。她把我爸的手放平,掖了掖被角,说老头子,不等了,咱走。
我给我弟打电话,关机。
第十一天,办丧事。我弟回来了,跪在灵前磕了九个响头,额头磕青了。我妈看都没看他一眼。亲戚们都在,我姑指着他鼻子骂,说你这个不孝的东西,你爹白养你了。他不还嘴,就跪着。
晚上守灵的时候,他坐到我旁边,跟我说,哥,小芳那事,我错了。
我说哪件错了。
他说都错了。他说小芳她婆婆后来把话挑明了,说这孩子要是他们家的,小芳就得把房子过户到老两口名下。小芳不肯,两边就闹翻了。他说他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那天在妇幼,大夫那句话一出来,他就知道这事他揽不了。可他已经陷进去了,那边老人揪着他不放,说他是小芳的“那个男的”,要他负责任。
我说你负什么责任,孩子是你的?
他说不是。他说他连小芳的手都没碰过。
我说那你去做什么亲子鉴定。
他说是小芳她婆婆逼的,非要他去抽血比对,说不是他的那就是别人的,反正得有个说法。
我听得脑仁疼。
第十二天,我弟媳妇带着孩子回娘家了,留了张字条,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第十三天,我弟接到一个电话,是小芳打来的。他在院子里接的,我在屋里都听见了。他对着手机吼,说你别找我了,我爹没了,我媳妇也没了,你家那点破事我管不了了。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最后说了一句,那孩子月份对不上,你自己心里没数吗。然后就把电话摔了。
第十四天,他去了趟城西,把小芳家那把钥匙还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串钥匙,往茶几上一扔,说清了。
我问他清什么了。
他说小芳最后跟他说了实话。那孩子是她前男友的,那男的一听她怀孕就跑了。她公婆不知道这事,以为孩子是他们死去儿子的。她本来想瞒着生下来,结果大夫一句话把月份对出来了,瞒不住了。
我说那你从头到尾就是去给人顶雷的。
他说他一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了已经抽不了身。
我说你知道爸最后那几天一直在敲床吗。
他抬头看我。
我说他敲三下停一停,敲三下停一停。我妈说他是想老二。他到最后都在叫你。
我弟捂着脸蹲下去了。
第十五天,我去给我爸销户。派出所户籍大厅在城东,离妇幼保健院隔两条街。我排了四十分钟队,窗口里的小姑娘接过死亡证明和户口本,问我是户主本人吗。我说我是他儿子。她噼里啪啦敲键盘,说好了,户口本上已经注销了。
我拿着新打的户口本出来,站在台阶上翻。我爸那一页盖了个章,写着注销。我妈翻到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合上,说回家吧。
我开车路过妇幼保健院的时候,看见门口有个女的挺着肚子在打车,穿一件米白色羽绒服。我下意识踩了脚刹车。后头车按喇叭,我才又往前开。
到家我弟在收拾东西。他说哥我想去趟南方,有个以前的师兄弟在那边开了个厂,让我过去帮忙。我说你去多久。他说不好说,先干着看。我说你媳妇那边呢。他说等她消消气再说。
他走那天是十二月三号,早上七点二十的车。我送他去车站,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快到的时候他说,哥,那天大夫说月份不符的时候,我站在那儿,看着小芳她婆婆那张脸,我就在想,这他妈叫什么事儿啊。
我说你现在想明白了没有。
他说没想明白。可能这辈子都想不明白。
他拎着个帆布包进了站,包侧面那个兜里插着我妈给他灌的保温杯。
我在停车场坐了一会儿。那天挺冷的,车窗上结了薄薄一层霜。我拿手擦了擦,看见车站大钟指着七点十九。
我手机响了一声,是我弟发的:哥,我到候车室了。
我没回。
我开车往回走,路过我爸以前晨练那个花坛,冬青还是绿的,边上有人新摆了个塑料凳子,不知道谁搁的。我在路边停了车,下去站了两分钟。那个掉漆的收音机还在花坛沿上放着,没人捡。我拿起来拧了一下开关,没电了,不响。
我把它放回原处,走了。
到现在我也不明白一件事。我爸最后那几天敲床,敲得那么规律,三下、停一停、再三下。我妈说他是在叫老二。可老二小名叫三儿,我妈喊他从来都是三儿。
我后来试过,拿手指头在桌面上敲,敲三下停一停,怎么听也不像是“三儿”。倒像是敲在别的东西上,我一时想不出来。
我妈到现在也没跟我弟说过一句话。我弟每个月往家打两次电话,我妈接起来听两句,就说没事挂了吧。上个月我弟往我卡上转了三千块钱,让我给妈买点好的。我没动那钱,在我兜里揣着。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在妇幼保健院,大夫那句话到底算不算把这几个家都拆了。要没那句话,小芳是不是就把孩子生下来了,她公婆是不是还蒙在鼓里,我弟是不是还在那儿当他的好人,我爸最后那几天是不是就能多个人在床边站着。
你们家里老人最后那段日子,都是谁在跟前守着的。有没有那种,明明该来的人没来,不该来的事全赶一块儿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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