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把最后一口烟吸完,烟头在鞋底碾了两下,才从厂区侧门往外走。
手机震了一下。他不用看也知道,是工资到账了。每月这天,短信一来,他连点开的动作都省了,直接切进手机银行,找到林梅的卡号,转一万两千五。输密码的时候,旁边有工友喊他,周成,晚上不一起吃点?他摇摇头,说家里有事。
转完账,余额还剩五百。他看了一眼,把手机塞回裤兜。五百块,要撑到下个月。烟是月初买的一条,便宜烟,一条七十五,还剩三包。他算过,一天半包,够抽到月底。午饭在厂里吃,八块钱一份,有肉有菜。早饭家里带,两个馒头一个鸡蛋。交通坐厂车,不花钱。真正要花现钱的地方不多,可也不敢乱动。
林梅管钱,管得细。孩子的补习费、房贷、水电、人情往来,每一笔她都记在本子上。周成不翻那个本子。他只知道,每月一万两千五转过去,家里的事就不用他操心。林梅会安排。这么多年,他一直觉得这样挺好。
走到公交站,车还没来。他站在站牌底下,摸出烟盒,又塞回去。刚抽过,不能再抽了。旁边有个小卖部,冰柜上贴着饮料广告。他看了一眼,没走过去。一瓶水三块,他不想花这个钱。
厂区到家的公交要坐四十分钟。周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起来,窗外的街景往后倒。他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林梅还不是这样。那时候他工资没这么高,每月交给她四千,自己留八百。林梅说,八百够不够?他说够。后来工资涨了,交得多了,留得反而少了。林梅说,家里开销大,你留五百零花,不够再跟我说。周成没说过不够。
车经过商业街的时候,周成无意识地往外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他看见林梅了。
林梅站在一家餐厅门口,穿着那件浅蓝色连衣裙。那裙子他见过,去年夏天买的,林梅说商场打折,两百多。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深色短袖,个子比周成高一点。男人伸手揽了一下林梅的腰,林梅没有躲,反而往他那边靠了靠。两个人说了句什么,一起往餐厅里走。
周成坐在公交车上,车没停。他转过头,想再看清楚,车已经开过去了。他猛地站起来,又坐下。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他喉咙发紧,手抓着前座的椅背,指节发白。
下一站,他下了车。
下车的地方离那家餐厅有几百米。周成往回走,脚步很快,走到半路又慢下来。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过去干什么?冲进去?问林梅那个人是谁?还是站在门口等她出来?
他站在街边,隔着马路看那家餐厅。玻璃窗里人影晃动,他分不清哪个是林梅。天还没黑透,商业街的灯已经亮起来。他摸出烟,点了一根。手有点抖,打火机按了三次才着。
烟抽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今天刚转的一万两千五。这个念头像冷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他每月只留五百,烟都要算着抽,水都舍不得买。林梅穿着新裙子,和别的男人在餐厅门口,腰被人揽着,还往人家身上靠。
他又想起上个月,孩子学校要交资料费,林梅在饭桌上说,这个月紧得很。周成说,不行就从我零花里扣。林梅说,你那五百能干什么。他当时没接话。现在站在街上,这句话突然回来了。你那五百能干什么。
是啊,五百块能干什么。连瓶水都要犹豫。可他一万两千五都给了她。
周成没过去。他站在街对面,抽完那根烟,又站了很久。餐厅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没有一个是林梅。也许他们已经坐下了,也许从另一个门走了。他忽然觉得腿很重,像灌了铅。
手机又响了。他掏出来看,是林梅发的消息:今晚加班,晚点回。
周成盯着那四个字,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加班。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餐厅,灯很亮,门口的服务员正在招呼客人。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回。
回家的公交车上,人不多。周成坐在最后一排,头靠着车窗。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跑。他想起林梅发消息时的语气,和平时一样,简短,平静。加班,晚点回。这些年,她说加班的时候不少。周成从来没怀疑过。他每天在厂里忙,林梅在单位也忙,回到家都累,说不了几句话就睡了。他以为这就是过日子。
车到站,他下车。小区门口有个水果摊,摊主认识他,喊他,周师傅,今天西瓜便宜。周成摆摆手,没说话。
家里没人。孩子住校,林梅还没回来。周成换了鞋,坐在沙发上。客厅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响。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想回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有小孩在跑,大人在后面喊。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这样一个人待着了。每天下班回来,吃饭,洗澡,看会儿手机,睡觉。钱转给林梅,家里的事不用管,他以为这样就是负了责任。
可今天站在那条街上,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他回到屋里,打开冰箱,拿出昨天剩的半盘菜,热了热。一个人吃完,洗了碗。林梅还没回来。他坐在餐桌前,手机放在手边,屏幕黑着。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林梅回来了。
周成没动。
林梅换了鞋,走进来,看见他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说,怎么不开灯?
周成说,刚回来。
林梅打开灯,把包放在鞋柜上。她看了周成一眼,说,吃饭了吗?
周成说,吃了。
林梅说,我吃过了。说完就往卧室走。
周成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件浅蓝色连衣裙还在她身上,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晃。他想问,你今晚在哪儿吃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梅进了卧室,门没关。周成听见她开衣柜的声音,听见她把包放下,听见她问,今天发工资了吧?
周成说,发了。
林梅说,我收到转账了。
周成没说话。
林梅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换洗衣服,说,我先洗澡。
周成点点头。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来。周成一个人坐在客厅的灯光里,忽然觉得这房子很陌生。他在这里住了十几年,每月把钱转给林梅,以为这个家就是他的。可现在,他连问她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又点了一根烟。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味道。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他想,明天该找个人说说了。可找谁呢?同事?朋友?这些年,他除了上班,就是回家。钱交给林梅,时间交给厂里。他忽然发现,自己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烟抽完了。他回到屋里,林梅还没洗完。他走到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又退回来。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该说什么。他只知道,今天那一万两千五,转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转完,他觉得踏实。今天转完,他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林梅从浴室出来,头发湿着,拿毛巾擦。她看了周成一眼,说,你怎么还不睡?
周成说,抽根烟。
林梅说,少抽点。
周成说,嗯。
林梅进了卧室,这次把门关上了。周成站在客厅中间,听见卧室里传来吹风机的声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还攥着打火机。他把它放在茶几上,轻轻放下,像怕吵醒什么。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电视没开,手机没看。他就那么坐着,听着吹风机的声音停了,听着卧室里安静下来。他知道林梅睡了。
他还在想那条街上看到的那一幕。那个男人的手,林梅的裙子,他们一起走进餐厅的背影。还有那条消息:今晚加班,晚点回。
周成闭上眼,又睁开。他站起来,走到玄关,拿起自己的外套。他想出去走走。可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出去干什么?大晚上的,去哪儿?
他放下外套,回到沙发上,重新坐下。
这一夜,周成没有进卧室。他就在沙发上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还是那条商业街,他站在街对面,想喊林梅,嗓子却发不出声音。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林梅从卧室出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说,你昨晚没进来睡?
周成说,在沙发上眯了会儿。
林梅说,怎么不上床睡?
周成说,怕吵醒你。
林梅没再问,转身去厨房做早饭。周成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响动,忽然觉得,这个早晨和以前的每一个早晨都一样,可又全都不一样了。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林梅正在煎鸡蛋,背对着他。周成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还是没问出口。
他转身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男人,眼睛下面发青,胡茬冒出来一层。他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低头洗脸。水很凉,打在脸上,他清醒了一些。
今天还要上班。
他擦干脸,走到餐桌前坐下。林梅把早饭端上来,两个馒头,一个鸡蛋,一碗粥。周成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林梅坐在对面,说,这个月孩子补习费要交了。
周成说,多少?
林梅说,一千八。
周成说,你安排吧。
林梅说,嗯。
周成低头喝粥。他忽然想起,自己兜里只有五百块。一千八,他拿不出来。可他也没问林梅要。这么多年,他从来没问林梅要过钱。
吃完早饭,周成出门。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梅在收拾碗筷,没看他。
周成关上门,站在楼道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他点上烟,吸了一口,慢慢往楼下走。
走到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转过身,往公交站走。烟夹在手指间,随着步子一晃一晃。
他忽然想,今天下班,还回不回家?
这个问题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在这里住了十几年,每月把钱转给林梅,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可现在,他站在清晨的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公交车来了。周成掐灭烟,上了车。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起来,窗外的街景往后倒。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昨天傍晚的那一幕。
那个男人的手,搭在林梅腰上。
周成睁开眼,看着窗外。他知道,这件事不能再装看不见了。
可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
车间里的机器声从早上一直响到中午。周成站在机床边,手里拿着卡尺,量出来的数总不对。他量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陈姐从旁边走过去,又折回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陈姐说,周成,你今天魂不在身上。
周成没回头,嗯了一声。
陈姐说,卡尺拿反了。
周成低头一看,果然拿反了。他把卡尺调过来,手有点抖。
陈姐没走,也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中午食堂吃红烧肉,一起去?
周成说,我不去了,没胃口。
陈姐说,人是铁,饭是钢。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饭。
周成没接话。他把卡尺放在工作台上,转过身,看着陈姐。陈姐五十出头,在这个车间干了快三十年,平时话不多,谁家里有事她都能看出来,但从不瞎打听。
周成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陈姐看了他一眼,说,不想说就不说。中午我给你带份饭,你在休息室等我。
周成想说不用,可陈姐已经转身走了。她走路很快,工作服的下摆一晃一晃的。
中午的休息室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去食堂了,只有几个人趴在桌上睡觉。周成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院子。院子里停着几辆货车,太阳晒得车皮发亮。
他又想起昨天傍晚那条街。
想起林梅穿的那条裙子。藏青色的,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他记得那条裙子,去年夏天林梅买的,买回来只穿过一次,说太显身材,不好意思穿。
可昨天她穿了。
还穿了一双高跟鞋。细跟的,走起路来身子一扭一扭的。
周成闭上眼。他不愿想,可脑子里偏要想。那个男人多高,长什么样,他没看清。可那只搭在林梅腰上的手,他看得清清楚楚。手指很长,手背很白。不像他的手,糙得很,指节粗大,掌心里全是茧。
陈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个饭盒。她把其中一个放在周成面前,说,吃吧,刚打的,还热着。
周成睁开眼,说,陈姐,谢谢你。
陈姐坐下来,打开自己的饭盒,先吃了一口饭,才说,说吧,什么事。
周成看着饭盒里的红烧肉,油汪汪的,冒着热气。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肉很烂,也很咸。他嚼了半天,咽下去,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说,陈姐,我看见她了。
陈姐没抬头,说,看见谁了?
周成说,林梅。昨天傍晚,我下班路过商业街,看见她跟一个男的,一起进了一家餐厅。
陈姐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吃。她说,然后呢?
周成说,什么然后?
陈姐说,你冲进去了?
周成摇摇头,说,没有。我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陈姐说,回家问了?
周成又摇摇头,说,没有。她跟我说加班,我没问。
陈姐放下筷子,看着他。她说,周成,你今年多大了?
周成说,四十二。
陈姐说,四十二岁的人了,自己老婆跟别的男人去吃饭,你站在街对面看,看完了回家还不问?你怕什么?
周成说,我不是怕。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问。
陈姐说,有什么不知道怎么问的?你就说,昨天我看见你了,跟谁一起吃饭?不就完了?
周成低下头,看着饭盒里的饭。饭粒一颗一颗的,白得刺眼。他说,问了又怎么样呢?问了,她承认了,然后呢?离婚?
陈姐说,离不离婚是另一回事。你得先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你这么憋着,憋出病来,谁管你?
周成没说话。他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饭咽下去,堵在胸口,下不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陈姐,你说,我每个月工资一万三,给她一万两千五,自己只留五百。家里房贷是我还,孩子学费是我出,她平时买衣服买化妆品,我从来没说过不。我对她还不够好吗?
陈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周成,我问你一句话,你别不爱听。
周成说,你说。
陈姐说,你除了交钱,还交过什么?
周成愣了一下,说,什么意思?
陈姐说,意思就是,你每个月把钱往她那一交,就觉得自己尽到丈夫的责任了?家里的事你管过多少?孩子家长会你去过几次?她妈去年住院,你去陪过几天?她晚上睡不着,跟你说过几回心里话?
周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姐说,我不是说她做得对。她要是真在外头有人,那是她不对,是她对不起这个家。可你呢?你想想,你有多久没跟她好好说过话了?每天下班回家,你往沙发上一坐,玩手机,看电视,吃完饭洗澡睡觉。她跟你说点什么,你要么嗯一声,要么说累。你把钱交了,就觉得万事大吉了?
周成说,我上班累啊。车间里站一天,回来哪还有力气说话?
陈姐说,谁上班不累?我也上班,我家那口子也上班。可累不是借口。两个人过日子,不是光有钱就行的。钱是基础,可光有基础,上面不盖房子,那还是个空架子。
周成低下头,手指抠着饭盒的边。饭盒是塑料的,边缘有点毛糙,硌得手指疼。
他说,陈姐,那你的意思是,她这样,是我逼的?
陈姐摇摇头,说,我没这个意思。路都是自己选的,她要是真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责任在她,不在你。我就是想提醒你,别光想着我钱都交了我没错。婚姻里的错,有时候不是一句谁对谁错就能说清的。
周成没说话。他把饭盒推到一边,没胃口了。
陈姐把自己的饭吃完,收拾好饭盒,说,你自己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决定怎么办。别冲动,也别憋着。不管怎么样,先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
她站起来,端着饭盒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头说,周成,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钱全交出去,不代表你就把这个家攥住了。反过来,钱拿回来,也不代表家就散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周成没点头,也没摇头。他看着窗外,院子里的货车开走了一辆,又开进来一辆。
他懂。
可他不愿意承认。
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只要他把钱交了,这个家就是稳的。林梅管钱,管家,管孩子,他只管上班挣钱。他觉得这就是日子,这就是婚姻。
可陈姐一句话,把他那点自以为是的踏实,戳了个洞。
下午上班,周成更不在状态了。班长过来找他,说周成你今天怎么回事?这个零件你都废了三个了。再这样下去,这个月奖金你别想要了。
周成说,对不起班长,我今天有点不舒服。
班长看了他一眼,说,不舒服就请假回去歇着,别在这儿硬撑。废一个零件好几百块,你那点工资够赔的?
周成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干。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周成换了衣服,走出厂门。外面的天还亮着,夏天的白天长。他站在厂门口,看着来往的人和车,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回家?他不想回。一想到要面对林梅,他心里就发慌。
不回家?去哪儿呢?
他摸了摸口袋,口袋里有烟,有打火机,还有三百多块钱。这个月的五百块,昨天买了包烟,今天中午陈姐给带的饭,他还没给钱。
三百多块,能去哪儿?
吃顿饭,找个小旅馆住一晚?可住了今晚呢?明晚呢?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四十二岁的男人,每个月挣一万三,兜里却只有三百多块。连想找个地方躲一躲,都要算着钱够不够。
他沿着马路往前走,走了没多远,看见一个公交站牌。去乡下的车,末班车还有半个小时。
他想,去看看我爸吧。
周成的父亲住在乡下,离市区二十多公里。周成平时每个月回去一次,放下点钱,坐一会儿就走。
他上了车,找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下。车开起来,窗外的楼房慢慢变成了田地。绿色的稻子,一片连着一片。风吹过来,稻穗晃啊晃的。
周成看着窗外,心里稍微静了一点。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村口。周成下车,沿着小路往里走。天已经擦黑了,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着烟,空气里有柴火的味道。
他走到父亲家门口,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喊了一声,爸。
周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看见周成,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这个时候过来,吃饭了吗?
周成说,还没。
周父说,那正好,我刚煮了粥,还有点咸菜,凑活吃点。
周成点点头,跟着父亲进了屋。屋里很简单,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周成母亲的遗像。母亲走了五年了,父亲一个人住在这里,种种菜,看看电视,日子过得倒也清静。
周父盛了两碗粥,端上来,又拿了一碟咸菜,两个咸鸭蛋。他说,你吃,咸鸭蛋是前村你王婶送的,咸淡正好。
周成拿起一个咸鸭蛋,剥开,油顺着手指往下流。他舔了一口,咸得发苦。
周父坐在对面,看着他,说,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厂里太累了?
周成摇摇头,说,爸,我跟你说个事。
周父说,你说。
周成放下手里的鸭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他说,爸,我看见林梅了。昨天傍晚,她跟一个男的,一起去吃饭。
周父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他看着周成,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看准了?
周成说,看准了。
周父说,你冲进去了?
周成说,没有。我站在街对面看的。
周父说,回家问了?
周成说,没有。
周父叹了口气,把蒲扇放在桌上。他说,你啊,跟我年轻的时候一个样。遇事就缩,不敢往前冲。
周成说,爸,我不是缩。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父说,还能怎么办?先问清楚。要是真有这事,你打算怎么办?离婚?
周成没说话。
周父说,我跟你说,不能离婚。孩子都上初中了,正是关键的时候。你们离了,孩子怎么办?再说了,夫妻哪有不磕磕绊绊的?她要是知道错了,愿意改,你就给她一次机会。人这一辈子,谁还不犯点错?
周成抬起头,看着父亲。他说,爸,你当年把钱全交我妈,你后悔过吗?
周父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拿起蒲扇,扇了两下,说,好好的,提这个干什么?
周成说,我就想问问。你当年每个月工资全交,一分钱不留,我妈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有没有觉得,这日子过得憋屈?
周父沉默了。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憋屈又怎么样?日子不还得过?那时候你小,你奶奶身体不好,家里里里外外都靠你妈。我在厂里上班,什么都不管,钱不交她,交给谁?
周成说,那你就没觉得,自己不像个一家之主?
周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他说,一家之主?什么叫一家之主?能把日子过下去,把孩子养大,把老人送走,那就是一家之主。难道非要手里攥着钱,说话算数,那才叫一家之主?
周成说,可你就没点自己的想法?没点自己想干的事?
周父说,想啊。怎么不想?我年轻的时候想攒钱买辆自行车,你妈说买那玩意儿没用,不如给你交学费。我想跟同事一起去杭州玩,你妈说家里走不开,不让去。我也生气,也跟你妈吵过。可吵完了,日子还得过。你妈她也不容易,一辈子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
周成说,那要是我妈她……她在外头有人呢?你也能忍?
周父的脸沉下来。他看着周成,说,胡说八道什么?你妈不是那样的人。
周成说,我就是打个比方。
周父说,没有这种比方。你妈跟我过了一辈子,吃了一辈子苦,我不能这么说她。
周成低下头,没说话。
周父叹了口气,说,周成,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换了谁,遇上这种事都难受。可你得往长远了想。孩子还小,老人年纪也大了,真要是离了,这个家就散了。再说了,你自己就一点问题都没有?你天天在厂里上班,早出晚归,家里的事你管过多少?林梅她一个女人,又要上班又要管孩子,也不容易。
周成说,爸,怎么连你也这么说?我挣钱养家,我还有错了?
周父说,我没说你有错。我是说,两个人过日子,不是光挣钱就行的。你妈活着的时候,常跟我说,钱是挣不完的,可人心要是凉了,就暖不回来了。那时候我不懂,现在老了,才慢慢明白。
周成说,爸,你的意思是,我也有责任?
周父说,我不是那个意思。错肯定是她的错,这个没得说。可你得想想,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你要是光想着我没错,都是她的问题,那就算这次过去了,以后还会出问题。
周成没说话。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粥很稀,喝下去,胃里空空的。
他想起陈姐说的话。
你除了交钱,还交过什么?
原来不止陈姐这么想,连他爸也这么想。
是他错了吗?
他每天辛辛苦苦上班,站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他把钱全交了,自己只留五百块,连烟都不敢抽好的。他这么做,不就是为了这个家吗?
怎么到最后,反倒成了他的问题了?
周父看着他,说,周成,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原谅她,也不是让你怪自己。我是让你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要是还想过下去,就找她好好谈谈,把话说开,能改就改,以后好好过日子。你要是不想过了,那就趁早打算,别拖着。可不管你怎么选,都别冲动。冲动做的决定,十有八九要后悔。
周成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周父说,今晚别走了,住这儿吧。明天再回去。
周成想了想,说,好。
吃完饭,周成帮父亲收拾了碗筷。父子俩坐在院子里乘凉。周父给他搬了个小凳子,又给他拿了把蒲扇。
院子里种着几棵丝瓜,藤爬在架子上,开着黄色的小花。蚊子嗡嗡地叫,周父点了一盘蚊香,放在脚边。
周成坐在小凳子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乡下的星星多,密密麻麻的,比城里亮多了。
他想起小时候,夏天的晚上,他也这样坐在院子里,父亲给他扇扇子,母亲在旁边洗衣服。那时候家里穷,可日子过得踏实。
现在日子好过了,怎么反倒不踏实了?
他摸了摸口袋,口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的。从他出门到现在,林梅一个电话都没打,一条消息都没发。
以前他要是不回家吃饭,都会提前跟林梅说一声。今天他没说,林梅也没问。
好像他回不回家,都一样。
周父坐在旁边,抽着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灭的。他说,周成,有句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周成说,你说。
周父说,你每个月把工资全交给林梅,自己就留五百块,这事,我早就想跟你说了。
周成说,怎么了?
周父说,男人手里,还是得有点钱。不是说要防着谁,就是个底气。你说你一个大男人,出门在外,兜里连个千八百块都没有,遇上点事怎么办?朋友同事聚个餐,你都不敢去。时间长了,人就废了。
周成说,以前不都这样吗?你当年不也全交我妈?
周父说,我那是没办法。你妈管钱管得紧,我也习惯了。可你不一样。现在时代不一样了。男人手里没点钱,走到哪儿都直不起腰。不是说要你藏私房钱,就是说,你得有自己的支配权。钱是你挣的,你总得知道花在哪儿了吧?
周成没说话。
他从来没问过林梅,钱都花在哪儿了。他觉得林梅会过日子,不会乱花。房贷多少,孩子学费多少,水电费多少,他大概知道个总数,可具体每个月花多少,剩多少,他不清楚。
林梅也没跟他说过。
他一直觉得,既然是一家人,就不该分那么清。谁管钱都一样。
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不是他不信任林梅。是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活得像个工具。一个挣钱的工具。每个月按时把钱交上去,然后就没他什么事了。家里的事他插不上嘴,林梅的事他也插不上手。
他除了交钱,好像真的什么都没交过。
周父磕了磕烟袋锅子,说,行了,不早了,你去睡吧。西屋我给你收拾好了。
周成站起来,说,爸,你也早点睡。
他走进西屋,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个柜子,墙上挂着他小时候的奖状。他躺在床上,闻着被子上晒过太阳的味道,心里踏实了一点。
可一闭眼,又是林梅和那个男人走进餐厅的背影。
他翻了个身,睁开眼,看着黑乎乎的屋顶。
他想,明天回家,该跟林梅谈谈了。
可谈什么呢?
问她那个男人是谁?问她为什么骗他说加班?问她是不是不想过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再这么下去,他要疯了。
这一夜,周成睡得很不好。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醒来又记不清。只记得梦里有很多钱,一张一张的,往天上飞,他伸手去抓,怎么也抓不住。
第二天早上,周成醒得很早。他起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看见他,说,醒了?洗脸吃饭,吃完你就回去吧。别让林梅等急了。
周成点点头,去井边洗脸。井水很凉,激得他一哆嗦。
吃完早饭,周成跟父亲告辞。周父把他送到门口,说,周成,记住爸的话,不管怎么样,先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别委屈了自己,也别委屈了孩子。
周成说,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村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父亲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蒲扇,看着他。
周成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走到村口,他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城市。高楼大厦,灰蒙蒙的一片。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回家吧。
该面对的,总得面对。
周成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他掏出钥匙开门,屋里很静。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放着一杯凉白开,旁边是林梅的手机。
林梅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看见他,愣了一下,说,你回来了?吃饭了吗?
周成说,吃了。
他把包放在鞋柜上,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林梅把葡萄放在茶几上,说,你昨天去哪了?我等你到很晚。
周成抬头看她。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家居服,头发用发夹别着,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周成说,回乡下看爸了。
林梅说,爸身体怎么样?
周成说,还好。
林梅在他旁边坐下,拿了一颗葡萄递给他。周成没接。林梅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她说,周成,你怎么了?这几天一直不对劲。
周成没说话。他盯着茶几上的那杯水,水面上浮着一点灰尘。他想起昨天傍晚在商业街看见的那一幕。男人伸手揽住林梅的腰,林梅没有躲,反而往他那边靠了靠。
那个动作,他亲眼看见的。
林梅说,你是不是工作上出什么事了?
周成转过头看她。她脸上带着一点担心,眉头微微皱着。以前他看见她这样,会觉得自己不该把外面的烦心事带回家。可今天,他只觉得陌生。
他说,林梅,前天晚上,你真的在加班吗?
林梅的手顿了一下。她垂下眼睛,把葡萄放回盘子里,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周成说,我在商业街看见你了。
林梅的脸色变了一下。她没说话,嘴唇抿紧了。
周成说,你和一个男的,一起进了一家餐厅。他揽着你的腰。
林梅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慌张,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说,你跟踪我?
周成说,我没有跟踪你。我下班路过,正好看见。
林梅说,那你为什么不当时进去问清楚?
周成说,我进去干什么?进去让你们难堪,还是让我自己难堪?
林梅不说话了。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客厅里很静,只有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漏水的声音。
周成说,林梅,这些年,我每个月工资到账,当天就转给你一万两千五。自己留五百。我从来没问过你钱花在哪了,也从来没想过要查你的账。我觉得你是我老婆,我信你。
他停了一下,嗓子有点紧。
他说,可你不能一边花着我的钱,一边和别人约会。
林梅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她说,周成,你除了每个月转钱,还关心过我什么?
周成愣住了。
林梅说,你每天回来,吃了饭就坐在那儿看手机。我问你厂里怎么样,你说就那样。我问你累不累,你说不累。我想跟你说说话,你不是看电视就是睡觉。你知道我每天在家干什么吗?你知道我最近为什么总出去吗?
周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梅说,你以为我出去是约会?那个男的是我同学,他老婆去年走了,一个人带着孩子。我那天就是跟他吃个饭,听他说说家里的事。他是揽了我一下,我承认。可那是因为我那天心里难受,他安慰我。你要是不信,你可以去问。
周成说,你难受?你难受什么?
林梅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她说,我难受什么?我难受我嫁了个男人,每天除了交钱,什么都不会问。我难受我生病的时候,你连我吃的什么药都不知道。我难受我跟你说话,你眼睛都不抬一下。
她越说越快,声音也高了起来。
她说,你以为你每个月把钱交回来,就算尽到责任了?钱是重要,可家里不是只有钱。我也有心,我也需要人陪。你给过我吗?
周成坐在那里,像被人打了一拳。他想起陈姐问他的那句话:你除了交钱,还交过什么?
他当时没答上来。
现在林梅把同样的话,一句一句砸在他脸上。
他说,所以你就去找别的男人?
林梅说,我没有找别的男人。我跟他就是同学。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周成说,你让我怎么信?你跟我说加班,结果是跟别的男人吃饭。你让我怎么信?
林梅说,那是因为我知道,跟你说了你也不会在意。你只会说,哦,去吧。
周成不说话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好像真的没在意过林梅。她每天在家做什么,他不太清楚。她高兴不高兴,他也没怎么问过。他以为把钱交够了,日子就能过下去。
可现在林梅告诉他,钱交够了,人还在吗?
周成说,林梅,我不跟你吵。我就问你一句,你还想不想过下去?
林梅擦了擦眼泪,看着他。她也问了一句:你想不想过?
周成说,我不知道。
林梅说,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客厅里又静下来,只有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像在数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林梅说,周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觉得你每个月把钱都给我了,自己舍不得花,结果我还跟别人出去吃饭。你委屈,我明白。
她停了一下,又说,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要的不是你那一万两千五。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你每天回来,哪怕问我一句,今天怎么样,我都会高兴半天。可你没有。
周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油污。他想起自己每天在厂里站十几个小时,想着多挣点钱,让家里宽裕点。他以为这就是对家好。
可林梅说,她要的不是这个。
那他要的是什么?
他忽然想不起来了。
林梅说,周成,我不骗你。那天他确实揽了我一下,我没有躲。我承认,我那时候心里是有点乱。可我跟你说,我跟他没有别的事。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就这一句。
周成抬起头,看着她。她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女人,他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他说,林梅,钱是我心甘情愿交的。我从没觉得亏。可你得明白,我一个月就五百块。我不抽烟,不喝酒,不出去应酬。我每天在厂里吃食堂,连瓶饮料都舍不得买。我省下来的钱,全给了你。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说,我不是要你感激我。可你不能让我觉得,我这些年的省,这些年的忍,全白费了。
林梅的眼泪又掉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周成站起来,走到门口,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他的工资卡。
他走到林梅面前,把工资卡放在茶几上。林梅抬头看他,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成说,钱我先自己管着。家里该出的,我一分不会少。房贷、孩子、水电,该多少我出多少。但我要先弄明白,我这些年,到底在为什么活。
林梅没说话。她看着那张工资卡,又看看周成。眼泪还在往下掉,可她没拦他。
周成说,林梅,我不跟你离婚。至少现在不。但我也不想再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了。我得想想。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背对着林梅,说,那个男的,不管你们有没有事,以后别让我再看见。
林梅说,周成。
周成没回头。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周成站在楼道里,手里攥着那张工资卡。卡面有点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他想起很多年前,刚把工资卡交给林梅的时候,她还笑着说,以后我管家,你安心上班就行。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现在他站在这里,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他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慢慢走下楼去。
外面的太阳很大,照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都在赶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处。
只有他,好像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工资卡。卡还在,钱也还在。
可有些东西,好像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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