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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没动。门从里面反锁了。那是今年三月十四号晚上七点四十,我站在邯郸老家属院三楼楼道里,手里拎着两盒无糖酸奶,听见屋里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台天气预报。我拍门喊爸,拍到手心发麻,他才来开。门开了一条缝,他探出半张脸,嘴角挂着一点白沫,说正吃呢你咋来了。我进去看见餐桌上三个碗摞着,一盆炖排骨剩个底,汤汁上面浮着厚厚一层油,旁边电饭煲内胆里米饭刮得干干净净。他那天晚上吃了三碗米饭,排骨我数了数剩的骨头,至少十二块。他抹着嘴说今天走了一万两千步,饿了。

三月十七号我妹给我打电话,说爸肚子胀得厉害,在社区诊所拿了四盒健胃消食片,吃了两天不管用。我晚上过去,他躺在沙发上,手按着右上腹,说不碍事就是吃多了。我摸他肚子,硬邦邦的,像揣了个球。他说别大惊小怪,你爷爷那辈人饿过肚子,见不得剩饭。我算了算,那周他一个人吃了五斤排骨、三只烧鸡、两锅米饭,还有冰箱里冻了不知道多久的腊肉。他退休金每月四千三,伙食费花掉两千一,剩下两千二交水电物业买药。我说爸你去医院看看,他说三月二十号社区有免费体检,到时候查查就行。

三月二十号早上八点,我陪他去社区服务中心。抽血的时候护士扎了两针才找到血管,说他血脂太高,血抽出来上面飘着一层油花。B超大夫探头在他肚子上滑来滑去,滑了快五分钟,说你胆囊里全是石头,最大的一颗一点八厘米。我爸坐起来系裤带,问大夫用不用吃药。大夫说你这得去大医院看,石头太多可能掉进胆管。他哦了一声,出门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中午吃啥,我说你还吃。他说大夫吓唬人,石头又不疼。

三月二十三号凌晨两点十七分,我手机响了。我爸打来的,声音发虚,说我肚子疼得受不了,后背也疼。我开车过去,他蹲在单元门口,穿个背心大裤衩,脚上趿着拖鞋,地上吐了一摊黄水。急诊挂号费十五块,CT六百八,抽血化验三百二。医生看了片子说急性胰腺炎,胆源性,得住院。押金先交五千。我爸躺在急诊推床上,手捂着肚子蜷成虾米,嘴里嘟囔说这钱够买多少排骨。我交了押金,办住院手续的时候收费员让我确认医保类型,职工医保报销比例百分之八十五,但胰腺炎如果转重症费用不好说。我签了字,手有点抖。

住院第一天他禁食禁水,挂了两千毫升营养液。第二天饿得骂人,趁我出去买纸巾,偷吃了临床病友半块桃酥。护士发现了训他,他说饿得心慌。第三天他偷偷给家里打电话让我妈炖鸡汤送来,我妈瞒着医生送了一保温桶,他喝了半碗,当晚淀粉酶从四百飙到一千二。值班大夫冲进来问谁给他吃东西了,我爸不吭声,我妈站在床边哭。我后来把保温桶扔了,扔进住院部楼下那个绿色大垃圾桶里,盖子合上砰一声。

住院第七天查增强CT,胰腺周围渗出不少,大夫说可能转重症,建议转院去市里。救护车费四百八,转院押金一万。我跟我妹一人凑了五千。转过去当天下午签病危通知书,我手写名字的时候笔尖把纸划破了。重症监护室一天三千八,住了四天,出来的时候我爸瘦了十一斤,裤子腰围松了两寸。他睁开眼第一句话是问花了多少,我说你别管。他说能报销多少,我说你先养着。他不问了,盯着天花板看,嘴唇干得起皮。

四月三号出院结账,总费用四万七千三,医保统筹报了将近四万,个人掏了七千六,加上之前急诊和药店买药,我垫了一万出头。大夫交代出院后低脂饮食,一顿饭油不超过十克,蛋白质以鱼和鸡胸为主,禁酒禁肥肉禁蛋黄。我爸点头点得特别快,说记住了记住了。回家第一天晚上我给他做了碗青菜面,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说没味儿。我妈偷偷给他煎了个鸡蛋,被我看见了。我说爸你不能这样,他说一个鸡蛋能有啥事。

四月十号复查,血脂还是高,甘油三酯五点八。大夫说你这得吃药,非诺贝特一天一片,吃一个月再来查。我爸问这药伤肝不,大夫说比你吃肥肉强。他拿着处方去药房划价,一盒四十七块六,一个月三盒。他在窗口前面站了得有半分钟,后面排队的人催他,他才掏钱。回家路上跟我说以前吃红烧肉一个月花不了五十块钱。我说你算算住院那一万,他说那不一样。

四月十五号我妹发现他偷偷把剩菜汤拌米饭吃了。我妹跟他吵,他摔了筷子说我活了六十五年,吃口顺口的都不行。我妹气得走了,他在家坐了一下午没说话。晚上我去看他,他把存折拍桌上,说里面还有三万二,够自己看病,不用我们操心。我翻开存折看,上一次取钱是三月十八号,取了八百,备注写着超市。他说那天买了两只烧鸡和五斤排骨。

五月初社区搞免费血糖筛查,我硬拉他去。扎手指测出来空腹十一点二,糖尿病。大夫说你这得打胰岛素了,先开两支回去学着自己打。我爸坐在社区诊室塑料椅上,两只手搁膝盖上,说我不打针,我这辈子没打过针。大夫说你不打并发症更麻烦。他说那也不能不吃饭。我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后来我妹把胰岛素买了,放冰箱里,我爸看都不看一眼。

五月二十号我下班路过他家,顺道买了袋荞麦面。门没锁,我推门进去看见他蹲在厨房地上,用勺子挖西瓜吃,半个西瓜挖掉一大半。冰箱冷藏室放着那两支胰岛素,包装盒都没拆,生产日期是四月。我没提胰岛素的事,把荞麦面放案板上,说爸这个煮着吃顶饱。他说西瓜是凉性的,不碍事。我走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喊,下周你妈生日,我订了只烤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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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号那天我接到我妈电话,说我爸又疼了,疼得直不起腰。我赶过去他趴在床上,脸煞白,汗把枕头洇湿一片。送急诊查淀粉酶又上去了,CT显示胰腺有个假性囊肿,不大,但需要观察。急诊大夫问上次出院交代的饮食执行没有。我爸闭着眼说执行了。大夫看了我一眼,我没接话。那天晚上急诊观察室床位满了,他坐在走廊连椅上输液,输到半夜两点。走廊灯管嗡嗡响,对面椅子上有个老太太在啃烧饼,我爸盯着人家看了很久,咽了口唾沫。我把脸扭过去。

从观察室出来那天早上七点,我推着他轮椅往停车场走。他忽然说,你爷爷那会儿饿得吃树皮,我小时候过年才能吃顿白面饺子。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没接。他又说,我不是管不住嘴,我是怕饿。我说现在不是那个年代了。他说我知道,但肚子不这么想。

我后来坐在车里没发动,想了很久。我爸那辈人把吃饱当成了过日子的底线,碗里剩一口饭他晚上睡不着觉。冰箱里囤肉,哪怕冻得发白也要吃完。你说这是馋,他说这是糟践东西有罪。一顿三碗米饭不是胃口大,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碗底不剩才算过了日子。这套规矩在粮票年代救过命,在超市打折年代要了命。管不住嘴的人,嘴后面站着的是几十年的饿,是看见猪油渣就迈不动腿的舌头,是“我不吃谁吃”的当家做主。你说他糊涂,他心里有本账:吃进肚子才是自己的,存折上的数不一定是谁的。这账算得对吗?住院那一万块钱告诉他不对。可出了院他照样拿剩菜汤拌饭,他觉得那碗汤扔了亏得慌。

我后来想明白一件事,他偷吃桃酥那天不是饿,是怕护士觉得他娇气。临床病友递过来半块桃酥,他要是不吃就是驳人面子。老一辈人表达亲近的方式就是给你吃的,你吃了就是认了这份交情。你说这叫什么,这叫嘴上的社交,咽下去的负担。我妈给他送鸡汤,他明知道大夫不让喝,但他不能拒绝,那是老伴儿的心意。他喝那半碗汤的时候脑子里转的念头大概率是“就这一回”。所有人都觉得就这一回不碍事,可胰腺不跟你讲人情。它一天分泌一升多胰液,你吃进去的油它得加班加点分解。你让一个器官连着加班六十年,它不罢工谁罢工。

再说说我们当子女的。我每次去看他都带无糖酸奶和荞麦面,他当面不说,转头吃西瓜。我后来反思,我带这些东西是关心他,还是为了让我自己心里好受。我说你别吃了,我走了他还是吃。我把胰岛素买回来放冰箱,就觉得完成任务了。我妹跟他吵架,吵完了呢,第二天还是该买烧鸡买烧鸡。我们都在表演管住他的嘴,实际上谁也没真管住。真管住了得二十四小时盯着,得把冰箱锁上,得翻他裤兜看有没有藏肉干。那他就不是我爸了,是犯人。你说这个度怎么把握,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住院押金交到第四次的时候,收费员都认识我了,问我你爸还没出院呢。

再说银行和医保。我爸出院报销那趟,医保窗口的小姑娘说自费药部分不能报,营养液不能报,超床位费不能报。我爸问啥叫超床位费,小姑娘说您住的双人间比标准间贵八十一天,那部分自己掏。他哦了一声退到一边站着,站了五分钟。那一万块钱里有一千二是他自己嘴馋多住出来的。他没跟我说,我看了结算单才知道。他后来一个月没去超市买肉,省了三百多。我说爸你正常吃瘦肉没事,他说算了不吃了,省点是点。你看,他也不是完全不算账,只是算账的时候先砍掉自己觉得贵的东西,而不是先改掉自己觉得对的东西。

再往深了说,熟人社会里最难防的就是这种“为你好”的劝食。邻居碰见他说老李你这气色不好得多吃点儿,他一高兴多买半只鸡。亲戚来了说不吃就是看不起我,他硬着头皮喝两杯。这些人不是坏,是根本不知道胰腺在哪。你跟他们解释淀粉酶脂肪酶,他们觉得你嫌弃他们。我爸住院的时候有个老同事来看他,拎了一箱六个核桃,说这个补脑不碍事。我看了配料表,一罐含糖二十克。我没吭声,我爸当晚就拆了一罐喝。你说这箱东西是送营养还是送麻烦。可你要是不让他喝,就是你不懂事。熟人的杀伤力在于他们递过来的每一样东西都裹着情分,你拒绝的是糖,他们收到的是嫌弃。

还有一个层面,我爸不报警也不找消协,因为他压根不觉得自己被骗了。他觉得自己是吃撑了,撑出毛病了,跟别人没关系。超市卖给他五花肉没逼他买,饭店给他盛三碗米饭没往他嘴里塞,他觉得自己是自愿的。这个逻辑对吗?对了一半。但他没算到的是,他的身体已经不算他自己的了,是全家人的。他住一次院我跟我妹各掏五千,我妈天天送饭跑得膝盖疼。他的自由意志吃到第三碗米饭的时候,买单的是我们全家。这账他嘴上不认,心里认。出院后他主动跟我妈说以后炒菜少放油,这是住院以来他唯一一次主动改。他说因为看见我妈在医院走廊椅子上靠着墙睡着了,口水流到围巾上。他没提这个场景,是我猜的。大概率是猜对了。

我爸现在还活着,胰腺假性囊肿还没消,大夫说再犯一次就得手术切胆囊。他冰箱里那两支胰岛素过期了,扔了。他现在一顿吃一碗半米饭,菜是清炒的,汤是冬瓜汤。上周我去看他,他正在吃晚饭,看见我来把碗往旁边推了推,说今天吃多了。我看了看碗里,还剩小半碗米饭。我说你吃完吧。他说不吃了。我说真吃多了?他说真吃多了。我没再问。走的时候他让我把门口那袋垃圾带下去,我拎起来看见最上面是两个空啤酒罐。我没说啥,拎下楼扔了。回来取车的时候看见他在阳台上站着,手里端着个水杯,朝楼下看。我按了一下喇叭,他摆摆手,转身回屋了。楼道声控灯灭了,我摸黑下的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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