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9月18号,我揣着地委组织部的调令,坐了一整夜绿皮火车赶到常平县。

下车的时候,脚上那双黑布鞋张着嘴,裤腿上还沾着郑州那边工地上的水泥点子。

上午在县委小礼堂跟常委们见了面,组织部长老周拉着我的手念完任命文件,底下一片掌声。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夹克,领口磨出了毛边,跟他们说:下午我先不坐办公室,沿街转转。

我沿着县前街往西走,路两边摆满了卖秋梨和烤烟叶的摊子。

供销社门口聚了一堆人。

我凑过去,隔着人堆就听见一个女人扯着嗓子喊:主任,这批尿素是县里批给俺们柳树沟的,条子都盖了红戳,你凭啥扣下半车?

那声音我熟得不能再熟。

我扒开人群往里挤,看见我媳妇赵玉梅站在柜台前,脚边搁着个蛇皮袋,袋口露出半截印着绿字的化肥包装。

她身上那件碎花罩衫汗湿了后背,头发用一根旧筷子别着。

柜台里头坐了个胖子,白衬衫扎进裤腰带里,肚子顶得皮带扣翘着,手里转着一支英雄钢笔,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胖子拿笔尖敲着玻璃板说:什么条子不条子的,这批货紧俏,乡里乡亲都想要,我按先来后到排的。

玉梅把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拍在台面上:你先看看这是啥?

胖子扫了一眼,笑了:你这红戳模糊了,我们收货没见原版。

玉梅急了,伸手要把条子抽回来:你上午收条子的时候咋不说模糊?

胖子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柜台上,柜台玻璃裂了道缝,他指着玉梅鼻子骂:你个娘们家家的,跟谁指手画脚呢?

再闹我让你一粒化肥都拉不走。

玉梅一把攥住蛇皮袋口,袋子往后一拽,半袋尿素撒出来,白花花摊了一地。

胖子绕出柜台,伸手去扯那袋子,嘴里不干不净:给脸不要脸是吧?

玉梅脚下一滑,整个人坐地上了,半条裤腿浸在尿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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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两个营业员一左一右架住她胳膊往外拖。

玉梅扭头冲门口喊:你们都看看,供销社主任私扣农资,打人啦!

胖子抄起柜台上的算盘,作势要砸。

我把手里装着调令的帆布包往地上一放,走过去隔在胖子跟前。

胖子比我高半头,低头看了看我脚上张嘴的布鞋,拿算盘顶着我胸口说:你哪根葱?

玉梅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嘴唇哆嗦两下没喊出来。

我扶她起来,扭头跟胖子说:货是县计委批的,条子有编号,你上午收条子盖了戳,下午就不认账,这账咱慢慢算。

胖子上下打量我,咧嘴笑了:你算哪门子账?

穿得跟要饭花子似的,还替人出头?

边说边推了我肩膀一把。

我退了一步,鞋底踩在尿素上打滑,差点摔了。

胖子笑得更大声:看见没?

自己站都站不稳,还管闲事。

旁边围着的人没一个帮腔的,几个拉板车的汉子往后退了退。

我站直了跟胖子说:你这一车尿素转手倒出去,一袋多赚八块钱,五十袋就是四百。

我不知道你往哪倒,但你那个记账本就在柜台底下第二个抽屉里,绿皮塑料封面的,对吧?

胖子脸上横肉抖了两下,算盘放下来,冲旁边营业员使了个眼色。

两个营业员过来推我,嘴里说走走走,别找不自在。

玉梅拽我袖子:咱走吧,别跟他们闹了。

我没动,跟胖子说:你让人推我媳妇,这事道歉。

胖子乐了,回头冲看热闹的人喊:都听听,一个穿破鞋的,跑我这儿充大辈儿来了!

行,你不是能吗?

咱上派出所去,我看你有多大能耐。

他一把薅住我胳膊,另一只手掏出腰里别着的对讲机,叽哩哇啦喊了一通。

玉梅脸都白了,拽着我说:你快走,你去把县里管供销社的干部找来。

我拍拍她手背:不用找,走,去派出所。

镇派出所就在街东头,两层砖楼,门口停着一辆偏三轮。

胖子一路拽着我胳膊不撒手,进了门就喊:老钱!

老钱!

有人冒充干部来我们供销社闹事!

从里屋出来个穿制服的,四十来岁,领口扣子绷着,腮帮子鼓鼓的,手里端个搪瓷缸喝茶。

胖子把他拉到一边嘀咕了几句,老钱斜眼看我,把缸子往桌上一搁:你哪个单位的?

玉梅抢着说:他上午才到县委报到,调令在包里。

老钱哼了一声:调令?

谁出来办事揣调令?

胖子在旁边接话:就是个盲流,我怀疑他倒卖化肥,还冒充政府人员。

老钱拉开抽屉摸出一副铐子往桌上一拍:老实说,到底干什么的?

玉梅急了,从兜里往外掏东西:这是化肥条子,这是俺们村开的介绍信,你看这红戳——老钱挡开她手:少来这套。

转头冲我说:身份证拿出来。

我从裤兜里摸出身份证递过去,老钱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还给胖子看。

胖子撇嘴:身份证谁都能有,假的也不稀罕。

这时候门口偏三轮旁边又停下一辆吉普,车门一开,下来个黑脸汉子,腰里别着枪套,走路带风。

老钱眼尖,蹭一下站起来迎出去:郑局长,您怎么来了?

那黑脸汉子县公安局长郑大勇,早上在常委会上跟我握过手。

他压根没看老钱,进门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脸上,整个人定住了。

又看了看我脚上张嘴的布鞋,再看我旁边一身尿素印子的玉梅,脸上笑容一点点僵住,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郑大勇一巴掌拍在老钱后脑勺上,声音都劈了:你铐谁呢?

老钱捂着头:郑局,这人冒充——郑大勇没等他说完,转过脸冲胖子瞪眼:王老五,你行啊,上午县委刚定的农资调配方案,下午你就扣货打人?

胖子王老五还迷糊,指着我说:郑局,这人就是个穿破鞋的,他说他是县长——郑大勇一把攥住他指头往下一掰,压着嗓子说:你叫他啥?

你把那个“假”字咽回去,重新叫一遍。

王老五手指头被掰得生疼,脸皱成一团,突然咂摸过味儿来,眼珠子转到我脸上,又转到郑大勇脸上,嘴唇哆嗦着:郑、郑局,他真是——郑大勇松开他,退后半步,冲我啪一个立正,说了句:李县长,我刚接到电话就往这儿赶,来晚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

王老五两条腿一软,整个人出溜到椅子底下坐着了,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露出半截肚皮。

老钱手忙脚乱去解铐子,钥匙对不准锁眼,手抖得哗啦响。

玉梅站在旁边,眼泪这才掉下来,掉在尿素染白的裤腿上。

郑大勇冲老钱吼:把王老五先关起来,那车化肥原封不动给柳树沟送去,少一袋我处理你。

老钱连声应着,推王老五往后面走。

王老五经过我身边,嘴唇动了两下,挤出个比哭难看的笑:李、李县长,上午您来的时候我出去办事了,没见着您——我打断他:你上午没出去,你在库房后头跟人打牌,我看见了。

王老五脸刷地灰了。

出了派出所,郑大勇搓着手跟我说:李县长,今天这事是我工作没做好,明天我亲自带人去供销社整顿。

玉梅拽我袖子,小声说:咱回吧。

我跟郑大勇说:郑局长,王老五先别急着处理,你把那个绿皮账本收了,查查他这两年倒腾了多少农资,该退赔的退赔,该法办的法办。

郑大勇愣了一下:您连账本都知道?

我说:我去供销社之前先绕着库房转了一圈,后墙有个小门,门板上嵌着块玻璃,踮脚能看见里头货架。

做人做事,先看再说话。

晚上回到县委后面的临时宿舍,玉梅拿脸盆打了水,蹲在地上给我刷那双张嘴的布鞋,刷着刷着抬头说:你今天要是亮明身份,那胖子还敢动手不?

我坐在床沿修那张断了一条腿的折叠桌,拿铁丝缠着说:亮明了,他当场认怂,回头该咋扣还是咋扣。

今天让他自己把绳结死了,往后常平县没人敢在农资上动手脚,全县几万户种地的都看着呢。

玉梅把鞋往地上一放:就你能,你那双鞋算是彻底没法穿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食堂打粥,炊事员老赵多给我舀了一勺咸菜,贴着耳朵说:李县长,昨天供销社的事传遍了,都说新来的县长穿破鞋会算账。

我端着碗找了个靠窗桌子坐,郑大勇进来坐我对面,压低声音说:王老五账本上记了两年多,倒出去的尿素和复合肥折价一万四千三百块,涉及五个乡镇。

我喝了口粥说:追回来,退到村里。

郑大勇点头,又说:王老五昨晚上托他小舅子送了条云烟到我家门口,让我扔出去了。

我放下碗笑了:你这不挺明白的嘛。

郑大勇挠头:以前这种事,都是睁只眼闭只眼,这回您来了,我不敢了。

过了半个月,柳树沟的村支书老赵拎着半扇猪排骨来宿舍找我,说那半车尿素追回来了,还多补了十二袋复合肥,村里老少爷们合计着给我送块匾。

我说匾就不用做了,你回去跟大伙讲,往后买化肥种子,条子收好、发票收好,谁敢卡就拿条子来找我。

老赵走了之后,玉梅把排骨剁了炖了一锅,满楼道飘香。

隔壁组织部老周端着搪瓷碗过来蹭饭,问玉梅:那天在供销社,你咋不喊破他身份?

玉梅拿锅铲敲着锅沿说:喊啥?

他穿那双鞋去,就是要试试底下人的心肠。

现在我在常平已经干了快四个月,前街供销社换了新主任,王老五判了两年缓刑,账退清那天在全县干部大会上念的检讨,念到一半捂着脸哭。

散会的时候有人拍我马屁,说李县长微服私访是妙棋。

我没接话。

哪有什么妙棋,那天我去供销社之前,先在库房后门玻璃上看见了王老五藏账本的抽屉没关严,又转去前门听了一耳朵他跟人分钱的悄悄话。

我不过是咽下了玉梅在派出所里掉眼泪那一幕,先把该看的看全了再张嘴。

人这一辈子,别让人堵着嘴活,也别急着亮底牌。

把腰弯下去看清坑在哪,再挺起来迈过去,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