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空调开得足,我后脊梁却一层一层冒汗。
桌对面坐着的是我们厂销售科的老刘,他正拿筷子头戳着转盘上的清蒸鲈鱼,嘴里念叨着这次华东片区回款超了指标,总公司赵总高兴,今晚这顿他私人掏腰包。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八点四十,闺女还在她姥姥家等着我接,明天期中考试。
正想找个由头先撤,包厢门被服务员推开,进来一男一女。
女的一身灰蓝色西装套裙,头发盘得板板正正,手里拎着个印着某品牌logo的纸袋子。
男的走她前半步,个子不矮,肚子有点往外挺,衬衣扎在裤腰里,皮带扣锃亮。
我筷子停在半空,嘴里的茶差点从鼻孔呛出来。
那女的是我媳妇,周敏。
她走的时候说去南京跟个项目,一去两年,中间回来过三趟,每次都匆匆忙忙。
上个月打电话还说项目收尾,下个月能调回来。
这会儿她站在这间挂着水晶灯、桌上摆着茅台和五粮液的包厢门口,旁边那男的正低头跟她说什么,她侧过脸听,嘴角还带着笑。
那笑我太熟了,当初搞对象时她就是这么笑的。
可这笑对着别人,我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赵总站起来迎客,一口一个“周经理”,说人家是合作方派来的验收代表,这次设备调试全靠她盯。
周敏这才抬眼扫了下桌,目光撞上我。
她脸上的笑一瞬间跟被抽了线似的,僵在那儿,手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都没察觉。
旁边那男的,赵总介绍姓孙,是合作方的副总。
孙副总拉开椅子让周敏坐,自己挨着她坐下,倒茶、递热毛巾,动作熟得跟排练过似的。
老刘拿胳膊肘碰我,压低声音:“那不是你媳妇吗? 咋跟别人……”
我把筷子往桌上轻轻一搁,起身拿外套。
赵总喊我:“老陈,菜还没上齐呢。 ”我摆摆手说家里有事,闺女等着。
从椅背上拎衣服的时候,周敏突然站起来叫了我一声,声音有点劈。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廊里的凉风迎面扑过来。
身后有高跟鞋追出来的动静,跑了两步,停了。
我听见孙副总在里头问“周经理,什么情况”,声音挺沉。
周敏没答话,也没再追。
出了酒店大门,外面下着毛毛雨,路灯把水汽照成一片昏黄。
我骑上电动车,雨点子打在脸上有点凉。
骑出去两个路口,手机在兜里震,周敏打来的。
我没接,一直震到自动挂断。
紧接着一条微信弹出来:“老陈,你听我解释。 ”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拧着电门往闺女姥姥家赶。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她跟那个孙副总挨着坐,人家给她递毛巾,她接得那么顺手。
到家把闺女接上,小丫头趴在我后背上问:“爸,妈是不是快回来了? ”我说快了,你先把古诗背熟。
闺女哇啦哇啦背起《望庐山瀑布》,我嗓子眼里堵得慌,硬是咽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送完孩子,我刚到车间换工装,手机又响。
周敏她妈打来的,开口就是:“小陈,敏敏说你昨晚在饭桌上给她甩脸子? 她为了那个项目在外头熬了两年,回来连顿安生饭都吃不上? 你个大男人心眼咋跟针鼻儿似的? ”
我攥着手机没吭声。
老太太继续说:“敏敏说了,那男的是她领导,人家就是正常接待。 你要是为这个闹,我第一个不答应。 孩子都上小学了,你让她脸上挂不住,这个家还要不要? ”
挂了电话,我蹲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抽烟。
维修班的老赵路过,往我旁边一蹲,问我是不是家里有事。
我把烟屁股摁灭在地上,没细说,就说周敏回来了,昨晚碰上了。
老赵啧啧两声:“两年啊兄弟,你也是心大。 我家那口子出去培训半个月我都得查岗。 ”
这话听着扎耳朵,我起身回车间干活。
下午三点多,周敏一条长微信发过来,说孙副总确实是她领导,这次来是验收设备,总公司赵总也在场,人家全程规规矩矩。
最后加一句:“你要是不信,晚上我回家,咱们把话说开。 ”
我回了一个字:行。
晚上七点她真回来了,拎着个拉杆箱,开门时手有点抖。
闺女扑上去喊妈,她搂着孩子眼圈红了。
等孩子写完作业睡下,我俩坐在客厅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茶几。
她开始说,从两年前进场装设备讲起,孙副总怎么拍板定的方案,怎么在她水土不服发高烧时给她送过药,又怎么在项目验收前夜请她吃夜宵庆祝。
“就这些? ”我问。
“就这些。 ”她说。
我盯着她眼睛看了有半分钟。
她没躲,但手指头一直在抠沙发垫的边角。
我说:“昨晚那饭局,你为啥不提前跟我说? ”
她愣了一下:“我哪知道你也去? 赵总说就厂里几个人。 ”
“你俩挨着坐,他给你递毛巾,你那笑我从没见你对别人有过。 ”
周敏嗓门一下高了:“陈建国你啥意思? 人家是领导,我陪笑脸不是为了把这个项目干完? 你不是天天念叨房贷、念叨闺女补习班费用? 我这两年在外头容易吗我! ”
她这一嗓子把闺女吵醒了,小丫头光着脚站卧室门口揉眼睛。
周敏赶紧过去哄,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把茶几底下压着的一个快递信封抽出来——前两天收到的,里头是某连锁酒店的开房记录,入住人周敏,同住人孙某。
信封是匿名寄的,地址栏空着。
我把信封往茶几上一拍,周敏哄完孩子出来看见,整个人定在那儿。
她拿起来看完,脸白得像车间里刷的涂料。
嘴唇哆嗦了半天,蹦出一句:“这是有人害我! 我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
我没接话,起身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碗。
水哗哗冲在碗沿上,溅了一身。
她在客厅里翻来覆去说不可能,说要报警,说那段时间她住的是项目宿舍,同事都能作证。
我把碗摞进沥水架,擦干手出来,跟她说:“周敏,我不问。 你明天去上班,该咋样咋样。 闺女我带着,你啥时候把这事掰扯清楚了,啥时候再说。 ”
她盯着我,眼里的慌一点点变成火:“你不信我? ”
“我信证据。 ”
那晚她睡闺女屋,我躺主卧床上翻来覆去,天快亮才迷糊着。
早上起来,客厅茶几上放着个优盘,下面压张纸条:这是我两年所有的聊天记录和消费流水,你自己看。
我上班前把优盘插电脑上扫了一遍。
聊天记录从半年前开始,她跟孙副总的对话基本都是工作,偶尔有几句“辛苦了”“早点休息”,算正常。
但有一笔转账对不上:去年八月,孙副总给她转了两万,备注“急用先拿着”。
这笔钱没在家庭账户里出现过。
我截图存手机里,没吭声。
中午趁午休去了趟电信营业厅,把周敏手机号近半年的通话详单打出来。
有个号码出现频率高得扎眼,备注是孙副总,最多一天通话七次,好几天都是夜里十点以后。
我把详单折起来塞兜里。
回厂路上碰见老刘,他把我拽到吸烟区,小声说:“你媳妇那个项目,我打听了一下。 设备验收单上签字的是她,但最关键那批货的参数被人改过,赵总压着没往上报。 你留个心眼。 ”
我嘴上说知道了,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晚上到家,周敏在厨房做饭,破天荒炒了四个菜。
吃饭时她给闺女夹菜,给我盛汤,嘴里说:“我想好了,明天我找赵总调监控。 那酒店我根本没去过,入住时间我人在南京项目上,高铁票都能查。 ”
我嗯了一声。
等闺女睡了,她坐我跟前,把手机掏出来:“你查,随便查。 我要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净身出户。 ”
我没接她手机,问了一句:“孙副总给你转那两万,咋回事? ”
她明显没料到我问这个,眼神闪了一下:“那是他让我帮忙垫付的采购款,后来报销下来就还了。 ”
“还了? 咱家账户没见过这笔钱。 ”
“他给的现金。 ”
我看着她,慢慢从兜里掏出那张通话详单,平摊在茶几上:“夜里十点以后通话七次,你们聊采购款聊这么晚? ”
周敏拿起详单看,手开始抖。
她把详单放下,转身进卧室,出来时手里多了张银行卡,拍在茶几上:“这卡里是两万,他给的现金我存这儿了,本来想攒着给闺女报夏令营。 我没动过。 ”
我拿起卡看了看,没说话。
她又把手机递过来:“你现在就打给孙副总,开免提,你问他。 ”
我没打。
把卡和详单收起来,跟她说:“睡吧,明天再说。 ”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按着老刘给的消息找到赵总办公室。
赵总给我倒了杯水,绕了半天弯子,最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验收单复印件,指着其中一页说:“这批货的参数是周敏签的字,但原始数据对不上。 孙副总那边咬死是我们厂的问题,要索赔。 你媳妇卡在中间,不好做。 ”
我盯着那张单子,脑子里把这几件事串起来:两万现金、半夜电话、改过的参数、匿名的开房记录。
孙副总这是把周敏当枪使,出了事推她顶雷。
那个匿名信封,八成也是他那边的人寄的。
我没跟赵总挑明,只说回去问问周敏。
出了办公楼,我给周敏打了个电话,让她中午回家一趟,别带孩子。
中午她进门时脸色不太好。
我把验收单的事说了,她听完一屁股坐椅子上,半天没吭声。
末了抬起头,嗓子哑了:“参数改动我知道,孙副总说那是行业惯例,验收前调一下不影响使用。 我不懂技术,就签了。 ”
“那两万呢? ”
“他说是提前支的奖金,让我别声张,怕别的同事有意见。 ”
我点上一根烟,抽到一半掐了:“周敏,你被人耍了。 他拿你签字顶缸,拿两万块钱堵你嘴,再寄个假开房记录搅浑水,让你有嘴说不清。 ”
她眼泪唰地下来了,拿手背胡乱一抹:“我去找赵总说清楚,把孙副总那点事全抖出来。 ”
“你抖啥? 你有证据? ”
她愣住。
我把烟盒揣兜里:“我来办。 你该上班上班,别打草惊蛇。 ”
接下来三天我跑了两趟南京,找周敏项目上的同事吃了顿饭。
一个姓吴的工程师喝多了跟我交底:“孙副总那人手不干净,去年采购回扣的事差点被查,最后推给下面一个实习生背了。 周经理签字那批货,原始数据在他自己笔记本里存着,我亲眼见过。 ”
我把吴工说的录了音。
回厂又托老刘帮忙,从仓库调出那批货的入库单,跟验收单上的参数一对比,差着三个点。
接着让赵总出面,说要跟孙副总当面核数据。
孙副总推了两次,第三次答应来,带着个法务。
见面安排在厂办会议室。
孙副总进门还笑呵呵跟赵总握手,看见我坐角落里,笑容收了一下,很快又挂回去。
赵总把两份数据摆桌上,孙副总拿起来扫了一眼,说这是下面人搞错了,回头他自查。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录音。
吴工的声音清清楚楚:“原始数据在孙总笔记本里,他让我改的,说验收走个过场。 ”
孙副总脸刷一下白了,法务凑过来要拿手机,我往后一撤:“备份在三个地方,你拿得完? ”
赵总把茶杯往桌上一墩:“孙总,这事你看怎么弄? ”
孙副总嘴硬了没两分钟,额头上的汗把刘海都打湿了。
最后签了份情况说明,承认参数改动是他授意,跟周敏没关系。
两万块钱那事他也认了,说走他私人账上补回来。
赵总当场拍板,验收单重新走流程,索赔的事作罢。
出了会议室,孙副总经过我身边,低声说了句:“你小子行。 ”
我回他一句:“你笔记本里存的东西,自己删干净点。 ”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周敏那边,赵总找她谈了话,把责任撇清了,但项目奖金砍了一半,算她签字不谨慎的处罚。
她回来跟我说的时候,语气挺平静:“砍就砍吧,买个教训。 ”
我把那张两万块的卡还给她:“这钱你自己收着,算你两年在外头的辛苦费。 以后家里大事小情,咱俩先通气。 ”
她接过卡,看了我半天,问了一句:“你那天在饭桌上转身就走,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
我说:“没有。 那天晚上我气懵了,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在外头别吵,回家再说。 ”
她低下头,拿手指头戳着卡面:“要是……要是我真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呢? ”
我把烟掐了,站起来去阳台把窗户推开,外面刮着南风,楼下跳广场舞的音乐一阵一阵往上飘。
我背对着她说:“那我今天就不会站这儿了。 ”
身后没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她走过来,把脑袋靠在我后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转身,伸手把阳台那盆快干死的绿萝浇了水。
后来周敏调回本地分公司,工资少了两千多,但每天能接闺女放学。
孙副总那边听说被合作方撤了职,具体去哪儿了我没打听。
老刘有回喝酒跟我说,有人看见他在城南一个建材市场给人看店。
我没接茬,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上周闺女拿回来一张奖状,数学小测满分。
周敏把奖状贴冰箱上,回头问我:“晚上吃啥? ”
我说:“西红柿鸡蛋面,你擀面,我打卤。 ”
她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我坐沙发上翻手机,老刘发来一条链接,标题写着“某公司设备验收造假内幕”,我划过去没点开。
日子就是这么回事,你当它是坎,它就是个坎;你当它是路,踩过去也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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