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1号晚上,我在济南的合租屋里刷到那条公告。省属国企招249个人,涉及95个专业,山东各地市都有岗。我毕业刚满半年,在一家外包公司做运维,一个月五千来块,扣了房租水电,剩下的刚够吃饭。
我盯着屏幕把专业列表从头翻到尾,计算机科学与技术排在第一,27个岗,48个人。室友在里屋打游戏,键盘敲得啪啪响,我好一阵没挪窝。
我妈的电话来得比我想的快,她显然也盯着呢。“报青岛,听见没?岗位多,光计算机就27个岗48个人,这么多里头还轮不上你一个?10月30号就截止了,你麻利点。”我说妈我再看看,别催。她说行,看可以,别看过了日子。
挂了电话,我把岗位表按地市筛了一遍。青岛,计算机相关的5个岗,共8个人,市区有,郊区也有。菏泽,市局就1个岗,招1个人。
一个48,一个1。报名系统里写着每人限报一个岗位,提交前可以改。我把青岛市区那个岗填进去,点了保存,手指头搁在提交键上,愣了好一阵,没按下去。
林妍的消息是十点多来的:“群里都转疯了,你看到吧。你报哪里都行,别为我改。”她在郓城教书,这学期刚接了高二两个班的数学,晚饭常在办公室对付。我回了“知道了”,嫌太硬,又补了个表情。她没再回。
10月24号我请了假回郓城,大巴两个半小时。进家门,堂屋里坐着一屋子人,三姨、舅妈,还有对门的婶子。我妈嗓门比平常高:“俺启明报的青岛!计算机!全省要48个人哩!”
三姨夸她会养孩子,婶子问青岛房价贵不贵、孩子过去住哪,我妈笑得眼睛眯成缝,说早替他想好了,先租着,攒几年付个首付。
三姨又问我在济南一个月挣多少,我含糊说够花。那顿饭我坐在小板凳上剥蒜,吃得很慢。
下午林妍来接我,带我去吃面。面上来她先说学校:“这学期缺人,我带俩班,周四还有晚自习,忙得脚不沾地。”“那你要不要考虑……”“我不去青岛。”
她把筷子搁下,“你也别为我回来。这两句话我各说一遍,往后不提了,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
结账的时候她从包里掏教案,里头夹着一张打印纸,折了两折。我瞟见是县城两处出租房的信息,面积租金都拿笔标过。她把教案塞回包里,没解释,我也没问。
回济南那几天,备考群里热闹起来。赵一鸣是学法的,报了济南一个法学岗,法学24个岗34个人,他家就是济南的,他说这个赔率他认。
孙倩学应用统计,全省12个岗14个人,名额是少,她在家乡岗和济南岗之间摇了四五天没提交,她妈想让她回济宁。李想跟我不一个方向,报了青岛的数据岗,在群里说:“青岛分肯定高,可名额多,报的人也多,反正落谁的榜都是落。”有人问我报哪儿,我打了三个字:“还没定。”发出去自己都觉得虚。
29号下午,有人往群里转了个培训机构的预估帖,说菏泽那个计算机岗报名人数可能过百。一个岗,一百来号人。李想私聊我:“你自己算,青岛8个名额,挤的人只会更多。菏泽1个名额,过百。哪边都不稳,看你想把宝押哪儿。”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阵,下楼在楼道里站着。翻了翻购票软件里的出行记录,济南到郓城,这一年跑了十四趟,来回五个钟头都花在路上。我抽了半根烟,我不大会抽烟,就是想站一会儿。
晚上合租屋里就我一个。我把报名系统点开,青岛那个岗还躺在“已保存”里。菏泽那一行,市局信息中心,招1人。我盯着看了能有一支烟的工夫,把青岛删了,填上菏泽,点提交。
系统弹出一行字,让我再次确认,提交后不可更改。我按了确认。截图存进相册,没发给我妈。
30号中午我妈来电话,说三姨家表弟也报了名,让我把报名信息截图发过去核一核,考试那天两家好拼车。我发过去了。那头半天没动静,我“喂”了两声。
“周启明。”她开口,声音平平的,“你报的菏泽?”我说是。那头一下子急了:“青岛那么多岗你不去,郓城有什么?我跟你三姨都说了你要去青岛,人家还等着叫你给表弟传经验哩!这么大的事你改了,你连个电话都不给我打?”
“妈,青岛我住不惯。我想回来上班,回来过日子。”“过日子?考不上怎么办,你算过没有?”“算过。落了榜我明年再考。”她哭出了声,骂了句“你可真行”,把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在楼道里站到该上班,保安上来问我是不是忘带钥匙了。
晚上我把改岗的事跟林妍说了。她在那头静了一会儿,问:“要是没考上,你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把这笔账算到我头上?”“不会。这是我自己的主意,真落了榜怨不着谁。”她说好。“那从明天起,好好看书。”
十一月和十二月就这么过去了。合租屋的客厅晚上改成自习室,茶几上摞着三家的书。孙倩把统计笔记拍成照片发群里,赵一鸣给我找行测题,李想拉着我做模拟卷,对完答案谁错得多谁请奶茶。
头一套卷我行测差十几分钟没涂完卡,后来专门掐着表练涂卡。我妈没再提改岗的事,隔十天半月转来一条“注意身体”。有回视频,她张了张嘴,末了只说锅里炖着排骨,叫我周末回来吃。
我说排班紧,回不去。她“哦”了一声,把镜头挪开了。那天夜里数量关系错了一片,我趴在桌上想,是不是真把路走窄了。想了十来分钟,坐起来接着抄错题。
12月26号,菏泽,冷得邪乎。考点门口黑压压全是人,呵出来的气都是白的。排我前头一个女生回头问:“你也报这个岗?”我说嗯。
“我家就在菏泽,”她跺着脚,“就录一个,我来碰碰运气。”手冻得握不拢笔,我搓两下接着写。有两道题一点印象没有,先跳过去,回头凭感觉蒙了。铃响交卷,我手心里全是汗。
出来天黑透了。林妍站在考点对面的路灯底下,羽绒服帽子扣在头上,鼻尖冻得通红。她没问考得怎么样,走过来把我的包接过去:“走,吃饭。”
成绩是1月出的。笔试我排第二,进面。面试就在菏泽,一间会议室,一排考官,问完专业问家常。出门的时候走廊里坐着下一个人,冲我点点头,我不知道他最后排第几。
面完没几天,拟聘用名单公示出来,一个名字,我的不在里头。综合分我第二,跟第一名差0.6分。岗就一个人。
李想考上了青岛的岗,在群里发了个定位,配了仨字:“安顿了。”赵一鸣进了济南的面试。孙倩落了,隔天她在群里说:“明年再来,大家加油。”
后头刷了一排“加油”。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退出来,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睡了一整天,第二天爬起来给菏泽一家做管理软件的小公司投了简历,做技术支持,一个月四千出头,住的地方到市局两站地,年前把合同签了。
头一回去客户那儿,人家把我当装宽带的,让我在门口等了半个钟头。白天修系统、跑现场,晚上回来还能看两个钟头书。我算过,明年10月接着报名,岗位还是报菏泽。
我妈那边隔了一个星期来了条微信:“先干着吧。”就四个字。又过了一天,转来一篇《冬天取暖要当心》。我回了个“嗯”。她消没消气我不知道,反正一到饭点,她又跟从前一样问我吃没吃饺子。
上个周末,林妍跟我去看了房。两室一厅,朝南,客厅窗户正对一片杨树。她从教案里抽出那张折了两折的打印纸,展开,拿笔把上头一处地址划掉,又在空白边上写了个数。
“押一付三,咱俩凑得开。”她把纸重新折好,夹回教案,“书桌就搁窗户边上,明年你看书,白天不用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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