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赴宴,表哥当众要给我安排工作,市委组织部长却喊我领导
楔子
我端着茶杯坐在婚宴角落那桌,表哥周德顺第三次拍我肩膀的时候,我知道躲不过去了。
“明远啊,你在省里混了快二十年,连个科长都没混上?”他嗓门大得隔壁桌都扭头看,“回来吧!哥公司缺个管人事的,给你开三十万年薪,五险一金交齐,比你在省城挤地铁强!”
满桌亲戚齐刷刷看我。我刚要开口,手机震了——县委组织部程部长发来微信:“江厅长,您到了怎么不说一声?我在二楼牡丹厅,马上下来。”
我摁灭屏幕,冲表哥笑了笑:“哥,你让我再想想。”
有些话不是不说,是说了你也不信。
第1章 回乡
我叫江明远,四十七岁,去年底从省人社厅政策法规处处长位置上提了副厅长。文件下来那天,我媳妇宋玉华把我那件穿了八年的旧夹克翻出来,指着袖口磨破的边儿说:“江副厅长,您能不能换件像样的?”
我说行,明天去商场。结果第二天就下乡调研去了,商场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这次回乡,是堂弟江明亮结婚。我娘打了三个电话催:“明远你可得回来,你大伯家就明亮这一个儿子,你是当哥的,不回来人家挑理。”我说回回回,肯定回。
我娘又叮嘱:“别开公车回来,村里人嘴碎。”
我说我哪有公车,我连私家车都没有——省城房子贷款还没还完,买车的事排在后年计划里。最后是坐高铁到市里,又从市里坐大巴到县里,再从县里打了个黑车到的村口。黑车司机要价五十,我砍到四十,他骂骂咧咧把我撂在村口小卖部门口。
我拎着两箱牛奶一桶油往家走,路上碰见隔壁李婶。她上下打量我:“明远回来啦?在省里干啥工作来着?”
“在人社厅,普通干部。”
“哦,那没当上官啊?”她语气里带着三分同情七分安慰,“没事,省城大机关,熬资历慢慢来。”
我说是是是,慢慢来。
到家我娘看我那身打扮——灰夹克洗得发白,运动鞋底磨平了半边,裤腿上还沾着高铁上吃泡面溅的油点子——叹了口气:“你大伯家明亮现在开宝马了,在县里搞装修公司。你表哥周德顺更不得了,建材生意做到市里去了。你这省城干部,咋越混越回去了?”
我说娘,省城开销大。
她说你别糊弄我,隔壁老赵家儿子在省城送外卖一个月还挣八千呢。
我说那要不我也去送外卖?
她拿笤帚疙瘩追了我半个院子。
第2章 婚宴现场
婚礼在县里最气派的金鼎大酒店办,三楼整个大厅摆了三十桌。周德顺是总管,里里外外张罗,嗓门大得在酒店门口就能听见。
“那谁!烟酒都摆好了没有?每桌两瓶白酒一包烟,别给我抠抠搜搜的!今天是我表弟大喜的日子,都给我上档次!”
周德顺看见我进来,一把拽住我胳膊:“明远!你咋才来?就等你呢!来来来坐主桌,你大伯交代了,你是省里回来的,得坐上座。”
我说表哥我坐边上就行,跟老表们一桌。
“那不行!”他不由分说把我往主桌拽,“你在省里当干部,虽然是没啥实权吧,但好歹是省里来的,给咱家长脸!”
主桌上坐着我大伯大伯母、新郎新娘、周德顺两口子、还有村里两个辈分高的老人。周德顺安排我坐他旁边,拍着我肩膀跟全桌介绍:“这是明远,我表弟,在省人社厅当干部!以后咱家谁家孩子考公务员,找他准没错!”
我赶紧摆手:“表哥,我不管招考。”
“那管啥?”
“管政策研究,写材料。”
周德顺脸上笑容肉眼可见地淡了三分,拍了拍我肩膀没再说话。旁边我大伯打圆场:“明远从小就学习好,能进省里机关已经是咱家最有出息的了。”
这话听着像夸,可那语气里分明带着“可惜了”三个字。
婚宴热热闹闹开了场。周德顺满场飞,敬酒、安排座位、跟酒店经理掰扯菜量。我坐主桌帮大伯招呼亲戚,给老太太们倒茶递纸巾。新郎新娘来敬酒的时候,周德顺举着杯子又把我拽起来:“来来来,咱兄弟俩一起敬新人!明远,你说两句!”
我说祝明亮和弟妹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周德顺嫌不够热闹,自己又补了一大段,从老周家祖上说到今天这排场,说得满桌人鼓掌叫好。
我老老实实坐回去吃菜。酱牛肉不错,肘子炖得烂糊,我夹了两筷子——
周德顺又拍我肩膀了。
第3章 表哥的安排
“明远啊,”他端着半杯五粮液,脸红得跟桌上那盘肘子一个色儿,“哥问你个事儿,你在省里干了快二十年了,现在啥级别?”
我说副处长——我故意把“副厅长”仨字咽回去了,按我娘交代的,低调。
“副处长?”他嗓门又大了,“副处长一个月挣多少?”
“万把块钱吧。”
“万把块!”他夸张地拍了下桌子,“你知道哥公司那个刚来的大学生,负责跑工地的,一个月都一万二!你一个副处长,干了二十年,挣得还没我手下跑腿的多?”
旁边几个亲戚筷子都停了。
我说:“表哥,体制内工资是低了点,但稳定——”
“稳定能当饭吃?”他打断我,“你听哥说,回来!哥建材公司现在缺人手,你负责行政人事这一块,管管招聘、搞搞培训、写写材料——你在省里不就是干这些吗?我给你开三十万年薪,五险一金交齐,年底还有奖金。你在省城那破房子卖了,回来在县里买套大的,剩下钱存银行吃利息,日子过得比你省城舒服多了!”
满桌亲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伯母一个劲儿点头:“德顺说得在理。”
周德顺越说越来劲,掏出手机就要给我看公司照片:“你看哥这办公室,去年刚装修的,六十多平,比你们处长办公室大吧?你来了给你留一间,咱们兄弟俩一起干——”
我手机震了。
县委组织部程海峰部长发来微信:“江厅长,您到了怎么不说一声?我在二楼牡丹厅,马上下来。”
我快速回了四个字:“别折腾了。”
他秒回:“我已经在楼梯上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周德顺正说到兴头上,拉着我胳膊跟全桌宣布:“各位亲戚做个见证啊!今天我周德顺当着大伙面请我表弟回来帮我!三十万年薪!比他当那个副处长强十倍!明远你给句话!”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大厅门被推开了。
第4章 县里来人
程海峰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白衬衫扎进黑西裤里,皮鞋亮得能当镜子。他推门进来的架势一看就是领导干部——脚步稳,目光先扫全场再落定,身边还跟着县委组织部办公室主任和干部科科长。
周德顺一看见他,蹭地站起来:“程部长!您怎么来了?快请坐快请坐!我就说嘛,我表弟结婚您能给面子——”
程海峰根本没看他,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那桌——不,落在我身上。他快步穿过人群,走到我面前站定,双手伸出来握住我的手:“江厅长,您到了县里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们好安排接待啊!”
大厅里安静了三秒。
周德顺举着酒杯愣在那儿,嘴张着,话卡在嗓子眼儿。
旁边那桌有个亲戚小声问:“啥厅长?他不是副处长吗?”
程海峰这才注意到满桌人表情不对,但他到底是组工干部出身,反应快,马上笑着补了一句:“您这趟回来是私人行程,我理解。但您到了我们县里,我们总得尽地主之谊。”
我拍拍他胳膊:“程部长,我堂弟结婚,我回来喝杯喜酒,不想惊动地方。你坐——”
“不坐了不坐了,”他赶紧摆手,“县里还有个会,我就是下来跟您见一面。陆书记听说您回来了,说晚上无论如何请您吃个便饭。您看?”
我说晚上看情况,我娘还等我回家吃饭。
“那行那行,”他掏出名片双手递给我,“您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机。”又扭头对办公室主任说:“把车钥匙给我留这儿,江厅长要去哪儿随时用。”
我赶紧拦住:“不用不用,我打个车就行。”
“那怎么行!”程海峰嗓门都高了,“您一个省厅领导在县里打车,传出去我们县委组织部脸往哪儿搁?”
他走了之后,大厅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第5章 表哥的脸
第一个开口的是我大伯母:“明远,他喊你啥?厅长?”
我说大伯母您坐,回头跟您解释。
第二个开口的是周德顺。他端着酒杯的手有点抖:“明远……你是厅长?”
“副厅长。今年刚提的,没来得及跟家里说。”
“副厅长……副厅长是多大的官?”他扭头问旁边亲戚,没人答得上来。他自己给自己打圆场:“那、那肯定比我那个县里副局长朋友大吧?”
我说表哥,咱先吃饭,回头慢慢聊。
“吃啥饭啊!”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你、你副厅长了你还让我给你安排工作?我刚才叭叭叭说半天,你心里是不是笑话我呢?”
他嗓门大得整个大厅都听见了,邻桌亲戚齐刷刷扭头。
我站起来,搂住他肩膀往大厅外面走:“表哥,咱出去说。”
到了走廊上,他从兜里摸出烟,手哆嗦得点不着火。我帮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我平时不抽烟,包里那盒中华是给大伯准备的喜烟。
“表哥,我没笑话你。”我吐了口烟,“我刚才没跟你说实话,是觉得没必要在亲戚面前显摆职务。你是我哥,你从小带我玩,我啥时候跟你端过架子?”
他闷头抽烟不说话。
“你说让我回来帮你干,我知道你是好意。你是真心实意想拉兄弟一把——你怕我在省城过得不好。”
他猛抽两口,把烟头往垃圾桶上一摁:“我他妈还跟人吹牛,说我表弟在省里当干部,回来给他安排工作。结果你比人家县委书记都大——你让我这脸往哪儿搁?”
“表哥,我说句难听的——你脸上那点儿面子,比你兄弟过得好还重要?”
他愣了一下,忽然蹲地上,双手抱头:“明远,哥是不是特别丢人?”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丢人的是我,不是你。我回来该提前跟你说清楚,省得你替我操心。”
他抬头看我,眼圈红了:“你真不笑话我?”
“我要是笑话你,当年我上大学差两千块钱学费,你二话不说卖了两头猪给我凑上——那事儿我记一辈子。”
他吸了吸鼻子站起来:“那、那你回去接着吃饭?我让酒店加俩菜。”
“加啥菜,桌上菜都吃不完了。走,进去,亲戚们都等着呢。”
第6章 市委组织部长
我以为程海峰来了就够我解释半天的,没想到刚回桌上坐下不到十分钟,大厅门又开了。
这回进来的是市委组织部部长贺明礼。五十四五岁,宽额头,戴金丝边眼镜,穿深灰夹克,身后跟着市委组织部干部科科长和县委陆书记。
贺明礼进门就笑呵呵地朝我走过来:“江厅长!你来市里怎么不跟我说一声?要不是海峰同志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回来了!”
满桌人已经彻底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刚才程海峰喊“江厅长”,现在市委组织部长也喊“江厅长”,还叫得这么亲热。
周德顺小声问我:“这又是谁?”
“市委组织部长,管全市干部。”
“比程部长大?”
“大一级。”
周德顺手里的酒杯彻底放下了。
贺明礼走到我面前,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坐下:“你坐你坐,今天是私人场合,咱们不拘束。”但他自己站着,扭头对陆书记说:“陆书记,这就是我常跟你提的江明远同志,省人社厅副厅长,在政策法规处当处长的时候就是全省人社系统的笔杆子,省里好几个重要文件都是他牵头起草的。”
陆书记赶紧上前握手:“江厅长,久仰久仰!海峰同志刚才跟我汇报了,您回乡参加亲属婚礼,这是人之常情嘛,我们县委县政府尊重您的意愿,不打扰。但晚上无论如何得给我们个机会,就在县宾馆,便饭。”
我说陆书记,太客气了,我真是回来喝喜酒的。
贺明礼在旁边笑:“明远同志,你这话说的——你是省厅领导,到了我们地盘上,我们市委组织部要是不闻不问,传出去是我们不懂规矩。再说了——”他忽然压低声音,凑我耳边说了句,“老部长前天还给我打电话问你的情况,说你刚到厅里分管就业工作,让我多支持。”
我这才想起来——贺明礼当年在省人社厅办公室当副主任的时候,我是政策法规处副处长,同一个分管领导。后来他下派到市里,一步步干到组织部长。算起来,他是我老同事,也是我老大哥。
我站起来,双手握住他的手:“贺部长,您这么一说,我不吃这顿饭都不行了。”
他哈哈大笑,拍着我肩膀对满桌亲戚说:“各位亲戚,今天咱们江厅长回来喝喜酒,是你们家的喜事。我就是来打个招呼,不耽误大家吃饭。晚上你们亲戚团聚完了,江厅长再借给我们一晚上。”
他冲我眨眨眼,带着陆书记和程海峰走了。
大厅门关上之后,三十桌亲戚至少有二十桌在交头接耳。
周德顺坐我旁边,半天憋出一句:“明远,你实话说,你到底多大官?”
“表哥,副厅长——在省里不算啥,上面还有厅长呢。”
“那搁县里呢?”
“县里……县里一般见不着。”
他端起酒杯一仰脖干了,然后重重把杯子往桌上一放:“从今儿起,谁再说我表弟没出息,我跟他急。”
第7章 我娘
婚宴散场后我打了个车回村里。我娘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进来,拍拍手上的糠:“听说你那个官儿不小?明亮刚才打电话回来说的,说县里都来人了。”
我说娘,就是个副厅长,副职,给人打下手的。
“副厅长是啥级别?”
“比县长小半级,比副县长大半级——娘你就理解成比副县长大点儿。”
她想了半天:“那一个月挣多少钱?”
“一万多。”
“才一万多?你表哥开宝马呢。”
“娘,表哥公司一年挣百来万,但他得养二十几号人,交房租交税发工资,剩手里也就二三十万。我挣得少,但旱涝保收,看病报销,退休有保障。你儿媳妇挣得也不少,俩人加起来够花。”
她蹲下来继续喂鸡:“我不懂你们这些。我就问你一句——你当这个副厅长,贪不贪?”
“不贪。你儿子什么人你不知道?”
“不贪就行。”她拍拍手站起来,“村里老赵家儿子在县里当个局长,前年进去了,他娘到现在都不敢出门。我就怕你走歪路。不贪就好,钱多钱少,平平安安回来吃饭就行。”
我鼻子一酸,帮她拎起鸡食桶:“娘,晚上县里请吃饭,我不在家吃了。”
“去吧去吧,”她摆摆手,“人家当官的请你,你不去,人家下不来台。娘懂这个。你记着别喝酒——你爹当年就是喝酒喝坏了身子。”
“知道了。”
我往外走,她又在后面喊:“穿那件灰夹克去啊!新衣服留家里穿,出门穿旧的,省得人家求你办事!”
我笑出了声——老太太精明着呢。
第8章 晚上那顿饭
晚上六点,贺明礼亲自开车到村口接我——就开了一辆黑色帕萨特,没带司机。我从家里出来,我娘扒着门框看了一眼,嘟囔:“这车还没你表哥的宝马贵呢。”
我说娘,人家部长坐啥车是按规定来的,不是买不起。
上了车,贺明礼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明远,今天白天没外人,我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陆书记想让你看看县里就业工作情况,明天安排几个点转转。你要是方便就看看,不方便我就替你推了。”
我想了想:“看可以,别搞成视察。我就以省厅工作人员身份转转,别拍照片别宣传。”
“那必须的。”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个事儿——你那个表哥周德顺,他公司我听说过,建材生意做得不小,但前阵子跟县里一个工程项目有点纠纷,具体我也不清楚。你要是觉得合适,明天顺便去他公司转转?不用你出面解决,你去一趟比谁说话都好使。”
我看了他一眼。贺明礼嘿嘿笑:“别多想,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你表哥在县里也算个企业家,你作为省厅领导关心一下返乡创业典型,名正言顺。”
这个老贺,做组织工作做久了,办什么事都想着怎么“名正言顺”。
我说行,明天顺路看看。
晚饭在县宾馆小包间,五个人——贺明礼、陆书记、程海峰、县人社局一个副局长,加上我。菜没上茅台,就是本地酒,菜也简单:四个凉菜八个热菜,最贵的一道是红烧黄河鲤鱼。
陆书记端第一杯酒:“江厅长,您回乡不打招呼,我们工作没做到位,我先自罚一杯。”
我说陆书记您千万别这么说,我私人行程,真不想麻烦地方。
贺明礼在旁边和稀泥:“行了行了,都别客气了。明远,你尝尝这个鱼,咱们县的招牌。”
喝到一半,程海峰忽然说:“江厅长,今天那个钱德贵——不是,今天婚宴上那事儿,您表哥当众说要给您安排工作,这事儿传出去……”
我放下筷子:“传出去怎么了?”
“传出去……可能有些不好听的。”
贺明礼脸一沉:“海峰,你提醒得对,但注意分寸。明远同志的家事,他自己会处理。我们地方上要做的就是——别让外面的人瞎传。”
我想了想说:“这样,明天我去表哥公司转一圈,叫上县电视台?就拍一条‘省人社厅领导调研返乡创业企业’的简讯,放县台播一下。一来把今天婚宴上的事儿定性成亲戚间开玩笑,二来给我表哥企业站个台——他确实干得不错,吸纳了三十多个人就业,今年还招了俩脱贫户。”
陆书记眼睛一亮:“这个好!正面宣传!”
贺明礼端起酒杯冲我举了举:“明远,你这脑子,还是当年在省厅写文件的脑子。”
我跟他碰了一杯,心说——你以为我二十年机关白待的?
第9章 表哥的公司
第二天上午,程海峰陪我去了周德顺的建材公司。在县城东边工业园区,一个占地两亩的院子,露天堆着水泥管材,办公室里摆着茶台和发财树。周德顺穿着工装裤和旧T恤在门口等着,看见我下车赶紧迎上来,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
“明远——不是,江厅长——”
“叫明远。”我拍他肩膀,“平时怎么叫还怎么叫。”
程海峰在旁边笑:“周总,江厅长今天是来看你企业的。你把经营情况介绍一下,招工用工有什么困难也可以说。”
周德顺一开始说话还是紧,介绍到一半慢慢放开了,说到今年行情不好、原材料涨价、工程款回笼慢的时候,嗓门又恢复了平常大小:“程部长您给评评理——我给县里修路供的管材,去年八月的款到现在没结!我垫了六十多万进去,银行利息压得我喘不过气。再这么拖下去,我明年就得裁人。”
程海峰脸上挂不住:“周总,这个事你写个情况说明报园区,我协调财政局那边看看。”
我插了一句:“表哥,你跟我来一下。”
我带他到办公室外面,低声说:“你说的那个工程款,走正规渠道反映。别在程部长面前带着情绪嚷嚷,人家是来帮我忙的,不是欠你钱的。你写清楚合同号、供货时间、付款节点,走园区正规流程。我回去跟省厅就业处的同志说一声,让他们关注一下县里企业用工和稳岗补贴的事,这是政策范围内能帮的。”
周德顺挠了挠头:“明远,哥是不是又给你添乱了?”
“你正常反映问题不算添乱。但记住一条——我帮你是指点路子,不是替你打电话要账。我要直接给财政局打电话,你钱是要回来了,我明天就得被人举报。”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搂住我脖子:“明远,你哥我服了。你这二十年没白混——比我懂事儿多了。”
“废话。我要连这点事儿都不懂,那副厅长白当了。”
县电视台的记者来了,拍了几个镜头,问了我三个问题:对县里返乡创业企业怎么看?人社部门有哪些扶持政策?对周总公司有什么建议?
我对着镜头说了六分钟:返乡创业企业吸纳就业的贡献要肯定,稳岗补贴和创业担保贷款政策要落实到位,企业在规范用工和社保缴纳上也要依法合规。
周德顺站在旁边听得直点头。第二天县台播出来,我娘在村里小卖部看见了,回来跟我说:“你上电视还挺像那么回事。”
第10章 回省城
在家待了三天,回省城那天我娘往我包里塞了一兜子馒头、两罐咸菜、一塑料袋土鸡蛋。我说娘我坐高铁,鸡蛋搁包里碎了咋办。
“碎了也是咱家鸡下的!比你在省城买的香!”
周德顺开车送我去高铁站,路上他一边开车一边说:“明远,哥前几天在婚宴上那出,想想还臊得慌。”
“你臊什么,我又没怪你。”
“我臊的是——我那时候是真觉得你混得不行。你穿那破夹克,坐那儿闷头吃菜,问你话也不显山不露水的。我还寻思呢——这兄弟在省里白待二十年,窝囊成啥样了。”
“表哥,我在省里天天跟各种文件打交道,上班就是写材料改材料报材料。我要是回家穿得跟个领导似的,村里人找我办事我办不办?办了违反纪律,不办得罪人。穿破夹克多好,人家一看就知道这人没本事,没人找你。”
他嘿嘿笑:“那以后你回来还穿破夹克?”
“穿。但我提前跟你说一声——下回别给我安排工作了,行不行?”
“不安排了不安排了!”他拍着方向盘笑,“我回去就跟亲戚们说,我表弟在省里管就业的,谁家孩子想找工作,我让他正经考去!”
到高铁站进站口,他忽然叫住我:“明远!”
我回头。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卡里五万块钱,不多,你拿着。你在省城房贷压力大——”
我走回去把卡塞回他兜里:“表哥,你听我说——我要真缺钱,凭我这级别,多的是人想借给我。但我不能要。今儿要你五万,明儿就敢收别人五十万。你兄弟这个副厅长,是干干净净干上来的,我还想干干净净干下去。”
他攥着卡愣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行。那哥以后不给你塞钱了。哥给你攒着——等你退休了,哥请你喝酒。”
我拍拍他肩膀,拎着馒头咸菜土鸡蛋进了站。
第11章 厅里的会
回省城第二天,厅党组开周例会。我汇报了回乡期间的调研情况——这是我请假时就跟厅长报备过的:回乡参加堂弟婚礼,顺便看看县里就业工作情况,不搞正式调研,不惊动地方。
厅长听我说完,点点头:“明远同志这个做法好。以私人身份回家,顺便了解基层情况,不打招呼不添麻烦,回来还能拿出东西——县里那个稳岗补贴落实不到位的问题,你写个简要材料,下周厅务会研究。”
我说行。
散了会,就业处处长凑过来:“江厅,您那个县里企业工程款的事——要不要跟县里说一下?”
“不用。那是城建领域的事,不归咱人社厅管。我表哥那边让他走正规渠道。但稳岗补贴那个事你盯一下——县里人社局报上来的名单我看了,三十多家企业符合条件只报了十七家,宣传不到位。你下周开个视频会,把政策再讲一遍。”
下午在电梯里碰见政策法规处老刘,他跟我咬耳朵:“江厅,听说你回乡让县里好一通紧张?”
“紧张啥?”
“县里以为你微服私访呗。”
我笑:“我真是去喝喜酒的。”
他嘿嘿笑:“你这喜酒喝得——喝出一个县里政策落实大检查。”
我摇摇头,心说这都什么事儿。
第12章 半年后
半年后,全省人社系统就业工作现场会在那个县开。我提前一天到,县里安排我住在县宾馆,这回没推辞。
晚饭后我溜达出宾馆,打了个车回村里。我娘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咋这时候回来了?没吃饭?”
“吃了。娘,给你带了个足浴盆,晚上泡脚用。”
“花那钱干啥。”她嘴上骂着,手上已经把盆接过去了。
我坐院子里石凳上,她一边试足浴盆一边跟我唠:“你表哥那个工程款要回来了。他前天来家里送了一箱苹果,说多亏你指点。”
“他自己走的正规渠道,跟我关系不大。”
“还有啊,”我娘顿了顿,“村里老赵家那个儿子——就是前年进去那个——上个月出来了。他娘来找我,问你能不能帮忙在县里找个活儿干。”
“娘,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儿子就是个副厅长,管不了县里的事儿。再说了,他当初犯的是经济问题,哪能出来就安排工作。”她叹了口气,“不过我看老赵媳妇挺可怜的,头发全白了。”
我想了想说:“娘,你明天跟她说——让老赵去县人社局就业服务中心登记一下,就说是我说的,按就业困难人员走正规帮扶程序。能干什么活儿、能拿多少补贴,政策都有规定。但有一条——得他自己去,他媳妇去不行。”
我娘看了我一眼,笑了:“行,这话说得在理。我明天就去告诉她。”
第13章 年终
年底厅里总结会,我分管的就业和社保工作有四项指标进了全国前十。厅长在大会上点名表扬,我站起来鞠了个躬,坐下的时候忽然想起我娘的话——“不贪就行”。
不贪,是本分。干好活儿,是本事。两样都做到了,才能抬头见亲戚,低头见自己。
腊月二十八回村里过年。周德顺来家送年货,看见我穿那件灰夹克还在,哈哈大笑:“行,还是那件!我服了!”
我说表哥你今年挣了多少?
他嘿嘿笑:“工程款要回来了,稳岗补贴也拿到了,今年比去年强点。对了——县里人社局上个月来公司搞培训,说我符合那个创业担保贷款条件,我贷了五十万准备再上一条生产线。”
“那就好好干。别拖欠工人工资,别偷税漏税。”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爹都啰嗦!”
他走了之后我娘跟我说:“你表哥现在逢人就夸你,说你帮他大忙了。”
我说我没帮他啥,他自己按规矩办事,该拿的政策都拿到了。
我娘说:“这就叫帮大忙了——教人走正道,比给钱管用。”
第14章 老排长的电话
大年初二,冯大勇给我打电话拜年。这老小子从交警支队副支队长位置上退二线了,闲得天天钓鱼。
“明远!听说你去年回乡喝喜酒喝出大动静了?”
“排长你消息倒灵通。”
“废话,我有个战友在那个县当交警大队长,说省人社厅江副厅长回乡,县委组织部和市委组织部都去了,把那个村都整出名了。”他哈哈大笑,“你小子行啊,穿破夹克喝喜酒,喝出个调研报告来。”
我哼了一声:“排长你少笑话我。”
“不笑话不笑话,”他忽然正经起来,“明远,我退二线之后想明白一个事儿——咱当兵的到地方,最难的不是干活,是拿捏分寸。干多了人家说你抢功,干少了人家说你摆烂。你这个度把握得好——该出手时出手,该低调时低调。”
“排长,你这话我收下了。”
“收下就行。明年我准备写本书,就写咱当兵的人转业到地方怎么适应,你给写个序?”
“你先把钓鱼钓明白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想,这老排长,退了休反而比在位时明白多了。
第15章 又一年
转过年来三月份,厅里搞竞争上岗。我分管的处室提了一个副处长,民主推荐票我投了另一个人——那人票少没上。上了的那位请我吃饭,我说不去,你好好干活就是谢我。
宋玉华说我:“你这人,在单位得罪人,回老家也得罪人。”
我说我怎么得罪人了?
“表哥让你安排工作你不去,竞争上岗你投反对票——你这不是得罪人?”
我放下筷子:“媳妇你听我说。我要是把表哥弄进厅里当临时工,他干得好了人家说我以权谋私,他干得不好人家说我亲戚吃空饷。竞争上岗我投谁不投谁是组织纪律,跟得罪人没关系。这个副厅长,我要是连这点分寸都拿捏不住,那还不如回家卖红薯。”
她白了我一眼:“行行行,你大道理多。那你说——红薯卖多少钱一斤?”
“不知道,我又没卖过。”
“那你还不赶紧吃饭?吃完把碗洗了——你副厅长也得洗碗。”
我乖乖去洗碗。
第16章 尾声
五月份,堂弟江明亮家孩子满月,我又回了趟村里。这回我娘提前打电话:“别穿那件破夹克了,换件新的——你上次上电视那件就挺好。”
我说娘你不是让我低调吗?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村里都知道你在省里当官了,你穿太破人家说你装。”
老太太门儿清。
我穿了件新买的深蓝夹克回去。婚宴上亲戚们照样跟我打哈哈,但没人再提“安排工作”的事儿了。周德顺坐我旁边,给我倒茶递烟,嘴里念叨:“明远你喝茶——这茶是我专门买的,一百八一两,你尝尝。”
我喝了一口:“还行,没我办公室十块钱一袋的花茶好喝。”
他哈哈笑:“你这是骂我呢!”
散场的时候我大伯拉住我:“明远啊,大伯问你个事儿——你说咱家这些孩子,有没有能考进你们省厅的?”
“大伯,省厅招人逢进必考,你让明亮家孩子好好念书,大学毕业了考。考上了我欢迎,考不上别怪我。”
“不怪不怪,”他摆摆手,“你这话实在。”
回省城的路上我接到贺明礼电话:“明远,听说你那个表哥周德顺,今年被县里评为优秀返乡创业企业家了?”
“那是他自己干出来的。”
“你就别谦虚了——县里报上来的材料我看了,他那公司去年吸纳就业三十七人,其中脱贫户六个,今年又扩了生产线。这放在全市都是典型。”
“贺部长,那你让电视台多拍拍他,别拍我。”
他在电话那头笑:“行,拍他。对了——老部长昨天打电话,说省厅有个副厅长的位置空出来,问我想不想去——”
“你打住。我在省厅干得好好的,你别给我挖坑。”
“哈哈哈,跟你开玩笑呢!”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窗外省城的高楼一排排往后退。我想起去年表哥当众要给我安排工作的场景,想起程海峰喊“江厅长”时满桌亲戚的表情,想起我娘说“不贪就行”的那个黄昏。
副厅长也好,处长也罢,回家就是儿子、表弟、大伯眼里的晚辈。职务是干出来的,不是拿来在亲戚面前显摆的。你把职务当回事,人家就把你当回事——可你要是把亲戚当回事,人家才把你当人。
我摸出手机给周德顺发了条微信:“表哥,明年公司扩产缺人手,优先招咱村脱贫户——这是政策导向,对你企业也有好处。”
他秒回:“收到!哥听你的!”
又补了一条:“明远,哥现在逢人就说——我表弟是省厅副厅长,但他回村喝喜酒照样坐角落那桌。”
我回他一个字:“行。”
作者:王者出击
暖心祝福:故事到此落幕,人这一辈子会参加很多场喜宴——有的坐主桌,有的坐角落。坐主桌别得意,坐角落别失意。菜是一样的菜,酒是一样的酒,亲戚还是那些亲戚。愿你无论坐在哪桌,都有人真心给你倒杯热茶,你也记得给旁人夹一筷子好菜。你在体制内/生活中,有没有类似的经历?评论区聊聊,我每条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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