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敏接到班主任电话的时候,正在超市冷柜前面挑带鱼。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手还伸在冰柜里翻,那头王老师声音又急又冲:“梓轩妈妈,你现在马上来学校一趟,你儿子出事了。”
李慧敏手一哆嗦,带鱼啪地掉回冰柜里。她问出啥事了,王老师只说“来了再说”,啪就挂了。她骑上电动车往城关一小赶,一路上脑子里过了七八种可能,跟人打架了?摔着了?偷东西了?闯红灯差点让车撞了?
到了学校三楼办公室,推门进去,儿子陈梓轩站在墙角,校服拉链拉到顶,脑袋耷拉着,眼圈红红的。王老师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撕成两半的作文本,脸色铁青。
“王老师,咋了这是?”
王老师把那两半作文本往她面前一推:“你自己看。”
李慧敏拿起来拼在一起看,题目是《我的爷爷》,第一句就是:“我爷爷是市长,他每天坐黑色小汽车上班,前面有警车开道……”她脑子嗡了一下,往下看,“爷爷管全市几百万人的吃饭问题”“办公室墙上挂大地图,拿红笔画圈,画一个圈就是一个新学校”。
李慧敏脸都白了。她公公陈德厚,退休老钳工,在农机市场给人修了十几年拖拉机,一个月挣一千八。市长?还警车开道?这孩子魔怔了吧。
王老师在旁边冷着脸:“单元测验的作文题是写身边熟悉的人,他写了个市长爷爷。我问他为什么编瞎话,他说没编,他爷爷就是市长。全班笑了半节课,他还不服气,跟我顶嘴。我气不过,把本子撕了。”
李慧敏臊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扭头看儿子:“梓轩,你咋能这么写呢?你爷爷啥时候当市长了?”
陈梓轩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可嗓门一点没小:“我没编!爷爷就是市长!他管的那个市叫农机市场!他每天去市场上班,给人家修拖拉机、修水泵、修卷帘门,市场里谁家有事都找他,大家都叫他市场市长!”
李慧敏愣住了。王老师也愣住了,但随即哼了一声:“那你写警车开道怎么回事?”
“爷爷的三轮车前面装了个喇叭,一按哇哇响,跟警车声一模一样!他骑车去市场,前面的人听见喇叭就往两边让,那不是开道是啥?”
“大地图画圈呢?”
“市场管理办公室墙上挂着农机市场平面图,爷爷拿红笔在上面画圈,哪个摊位漏水、哪个棚子要加固,他都画!上个月卖水泵的张大爷跟卖轴承的吵架,就是爷爷去拉开的,张大爷还给爷爷递烟呢!”
办公室里静了好几秒。李慧敏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肚子疼。这孩子说的全是实话,可他把“农机市场”四个字缩成“市”,把三轮车喇叭说成警车,把平面图画圈说成城市规划,读起来可不就是吹牛吗。
王老师脸上挂不住,嘴上却不松:“那也不能这么写!作文要实事求是,他这么写就是夸张失实,考试这么写零分!”
陈梓轩小声顶了一句:“老师您刚才还说‘你爷爷要是市长我爷爷就是省长’……”
“你还顶嘴!”王老师啪地一拍桌子。
李慧敏赶紧把儿子拉到身后:“王老师您别生气,孩子不懂事,回去我好好教育他。作文撕了就撕了,让他重写。”
王老师缓了口气,但脸色还是不好看:“梓轩妈妈,这孩子脑子活,我知道。可活泛不能用在编瞎话上。这才四年级就学会吹牛,长大了还得了?明天让家长来一趟,得好好谈谈。”
李慧敏连声答应,拽着儿子出了办公室。下楼的时候陈梓轩还在抽搭,但明显不服气,嘴里嘟囔:“我明明写了‘市场’俩字,老师自己没看见……”
“行了行了,回家再说。”
晚上李慧敏把这事跟丈夫陈志刚说了。陈志刚在县运输公司开货车,刚跑完长途回来,一身机油味,听完笑得直拍大腿:“我儿子行啊,四年级就会给爷爷升官了。”
“你还笑!明天老师让家长去,你去。”
“我明天出车去临汾,你去。”
“我去就我去,可你爸那边得说一声,老师要见爷爷,得让他有个准备。”
陈志刚摆摆手:“你跟我爸说去,他最听你的。”
第二天一早李慧敏给婆婆打电话,婆婆在电话里笑得直咳嗽:“这熊孩子,跟他爷爷一个德性。你爸年轻时候在厂里当小组长,管仨人,回家跟他妈说自己是车间主任,管好几十号,你奶奶信了半辈子。明天让你爸去,我给他找件干净衣裳。”
上午十点,陈德厚来了。老头六十八,头发白了大半,腰板挺得笔直,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胸口别着枚旧党徽,手里拎着个人造革提包,拉链坏了一半用别针别着。李慧敏在小区门口接着他,一看这身打扮就想笑:“爸,您这跟市长差得有点远。”
陈德厚一瞪眼:“差哪了?我当年厂里连续八年先进生产者,奖状糊了一墙,厂长见我都递烟。再说了,市场三百多号商户,哪个见我不喊一声陈市长?”
“那都是人家开玩笑……”
“玩笑咋了?玩笑也是民心!你问问市场里卖配件的刘老六,他儿子结婚差两万块钱,谁给他凑的?我!你问问修电机的小周,他媳妇生孩子半夜打不着车,谁蹬三轮送去的?我!市长管不管这些?市长都不一定管得这么细!”
李慧敏不吭声了。她公公这人,一辈子热心肠,嘴碎爱吹,可吹的都是真干过的事。老农机厂倒了之后他在市场管理办当维修工,一个月一千八,啥活都干,谁家有事喊一嗓子他就到,比110还快。市场里三十多家商户的备用钥匙都在他手里攥着,比市场主任说话都管用。去年冬天大雪压塌了两个摊位棚子,他第一个爬上去扫雪,摔下来崴了脚,第二天瘸着腿又去了,拦都拦不住。
到了学校,李慧敏领着他往教学楼走。陈德厚一路东张西望,看见操场上孩子们跑步,感慨了一句:“这学校比我那会儿强多了,我那会儿上课还得自己带板凳。”
进了办公室,王老师正坐着批作业,抬头看见陈德厚,愣了一下。李慧敏赶紧介绍:“王老师,这是梓轩爷爷。”
陈德厚把提包往桌上一搁,伸出两只粗糙大手:“王老师好,我是陈德厚,农机市场的,梓轩他爷爷。”
王老师站起来跟他握了手,请他坐下,然后把作文的事又说了一遍,语气比昨天缓和了些,但话里话外还是那意思:孩子爱吹牛,得管。
陈德厚听完,不慌不忙从提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张发黄的纸。他一张一张摆在桌上:“王老师,你看看这个。”
李慧敏凑过去看,第一张是1987年的先进生产者奖状,上头盖着县农机厂的公章。第二张是2003年农机市场发的“优秀管理员”证书。第三张是去年市场商户联名写的一封感谢信,底下密密麻麻按了三十多个红手印。
“王老师,你看这些能证明我不是市长不?”陈德厚笑呵呵的。
王老师脸有点红:“陈大爷,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啥意思。你觉得孩子瞎编,给你添堵了。可你听我说完。”陈德厚收了笑,正色道,“这孩子写的那篇作文,我看了。他说我坐黑色小汽车,那是他小叔的黑色桑塔纳,去年过年拉我去市场转了一圈,他在车上坐着,看见人家跟我打招呼,就记住了。他说警车开道,是我那三轮车喇叭响,市场里人听见让路。他说大地图画圈,是我在办公室标摊位漏水点。他说的全是真事,就是没写清楚‘农机市场’四个字。你说他吹牛,我不认。这孩子观察仔细,记性也好,把爷爷干的那些鸡零狗碎的事都记心里了,还写成了作文。你该夸他,不该撕他本子。”
王老师张了张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办公室其他老师都停了手头的事往这边看。
这时候门推开了,校长刘长顺端着茶杯进来。刘校长四十多岁,平时不怎么露面,今天不知道怎么就转到这边来了。他看见陈德厚坐在那儿,先是一愣,然后脸上堆起笑:“陈叔?您怎么来了?”
陈德厚扭头一看:“长顺啊,你在这儿当校长?巧了。”
李慧敏傻了。王老师也傻了。刘校长快步过来握着陈德厚的手:“陈叔,您不认识我了?我爸刘老六,市场里卖水泵的,当年我家水泵摊子差点被水淹了,是您半夜起来帮我爸挪货,救了我家半年的本钱。我爸逢年过节还念叨您呢。”
陈德厚哈哈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你是老六家大小子,小时候还跟在我屁股后头捡螺丝帽呢。你爸那水泵摊子去年挪到东头第三个位置了,生意好着呢。”
刘校长转头看王老师,又看看桌上的破作文本,脸上的笑收了:“王老师,怎么回事?”
王老师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刘校长听完,脸色沉下来,半晌没说话。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树上麻雀叫。
刘校长把茶杯放下,拉了把椅子坐到陈德厚对面:“陈叔,这事是我们学校做得不对。孩子写作文写的是真事,虽然表述上有点夸张,但内容没编。王老师没搞清楚就撕本子,还当众嘲笑孩子,这是教学方式有问题。”他转头看王老师,“王老师,你教了这么多年书,应该知道孩子写作文最怕被打击。他把爷爷写进作文里,哪怕用了点夸张手法,那也是他对爷爷的感情。你撕本子这一下,撕的是本子吗?你撕的是孩子那点自尊心。”
王老师低着头不吭声。
刘校长又说:“咱们当老师的,得先搞清楚事实再下结论。你问都没问清楚,就认定孩子撒谎。陈大爷这外号叫了十几年了,市场里几百号人都这么叫,那是人家干出来的。你凭啥说人家吹牛?”
王老师红着眼圈站起来,走到陈梓轩面前:“梓轩,老师错了,不该撕你本子,也不该笑话你。明天老师给你买个新本子,你把作文重新抄一遍,老师当着全班给你读,行不行?”
陈梓轩抬头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他妈,小声说:“行。”
陈德厚一拍大腿站起来:“行了行了,多大点事。王老师你也别往心里去,这小子嘴碎随我,你该管管。不过——”他转头看刘校长,“长顺啊,有句话我得说你。你这当校长的,老师撕学生本子这么大的事,你咋才露面?刚才要不是我在这儿,你是不是就不出来了?”
刘校长擦擦脑门上的汗:“陈叔您批评得对,我今天来得确实晚了,以后这种事我第一时间到场。”
陈德厚又扭头跟王老师说:“王老师,你也别光顾着认错。这孩子作文写得确实糙,‘警车开道’这种话,你该教他改,教他写清楚‘三轮车喇叭响,大家让路’。你光撕本子,他下回还是不知道咋写。你教书育人,育的是人,不是光教分。”
王老师使劲点头。
李慧敏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翻来覆去。她本来憋了一肚子气,想着今天来了得跟老师掰扯掰扯,可这会儿气全消了,反倒觉得有点想笑。她公公这人,一辈子就是个修拖拉机的,可修着修着修出个“市场市长”的外号,连校长见了他都叫叔。你说他当官了吗?没有。可市场里三百多号人,哪个不把他当回事?
出了教学楼,陈德厚走在前面,背着手东看西看,忽然停住脚指着操场边一排水龙头:“这管子接得不行,冬天得冻,得包保温棉。长顺呢?我跟他说道说道。”
李慧敏拉住他:“爸,人家学校有后勤,您别啥都管。”
“后勤懂个屁!我干了四十年钳工,这管子走线一看就有问题……”
“爸!”
陈德厚不情不愿地跟着往外走,嘴里还念叨:“下回我带两卷保温棉来,顺手的事。”
回家路上李慧敏给婆婆打电话汇报情况,婆婆笑得不行:“我说啥来着,你爸到哪儿都是个操心的命。校长没留他吃饭?”
“没留,就泡了杯茶。”
“抠门!长顺他爹老六当年卖水泵,头一笔生意还是你爸给介绍的,连顿饭都不管。”
李慧敏挂了电话,看了看电动车前面站着的公公。老头正跟路边修鞋的老头打招呼,两个人蹲在路边聊得热火朝天,聊的是修鞋的锥子跟修拖拉机的锥子有啥区别。
她突然觉得,儿子那篇作文写得其实挺好。虽然把“市场市长”写成了真市长,可那股子得意劲儿,那股子写爷爷时候的骄傲,比任何一本正经的作文都真。
晚上陈梓轩放学回来,书包里揣着个新作文本。他趴在桌上重新写《我的爷爷》,李慧敏凑过去看,这回他写的是:“我爷爷是农机市场的市长,他不管几百万人的吃饭问题,但他管三百个摊位的灯泡亮不亮……”
李慧敏摸摸他脑袋:“这回行了,王老师不会撕了。”
陈梓轩抬头问:“妈,爷爷真是市长吗?”
“你爷爷不是市长,他是市场长。可市场长比市长不差,他修的每一台拖拉机都有人记着他的好。”
陈梓轩点点头,低头继续写。窗外传来楼下陈德厚的嗓门,他正跟隔壁单元老赵头吹呢:“……刘长顺见了我叫叔,那小子小时候鼻涕都擤不利索,现在当校长了,见我还得递烟……”
李慧敏把窗户关上,笑了。
第二天王老师果然当着全班把作文读了,读到“爷爷的三轮车喇叭哇哇响,跟警车一个声”的时候,全班笑得东倒西歪。陈梓轩也笑,但笑得挺直腰板。放学回来他跟李慧敏说:“妈,王老师今天跟我道歉了,说以后写完作文先问问我,不撕了。”
“那你以后还写爷爷吗?”
“写!下回写爷爷修拖拉机,把我们学校那排破水管子给修了。”
李慧敏心想,得,校长又得冒汗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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