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见爱人车里有拆开的防护用品,她淡定解释:闺蜜借车开的!我把物证寄给闺蜜丈夫,当晚她就被闺蜜抓伤脸部
塑料袋在我手里发出细碎的响。半盒拆过的避孕套,包装撕口毛糙,就搁在副驾座椅下方的缝隙里。我蹲在车库地上,膝盖抵着冰凉的水泥,听见自己的呼吸被空旷放得很大。
“你翻我车干什么?”
陆明远站在车库门口,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还拎着半袋垃圾。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平静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车是我的名字。”我站起来,塑料袋在指间晃了一下,“贷款也是我在还。”
他看了我手里的东西两秒。就只有两秒。
“叶棠昨天借了车,她老公出差回来,两人在车上……”他偏了偏头,像是不好意思说下去,“你知道的,情趣。”
“叶棠借车接老公,用我的车,在车上用这个?”
“她说自己的车送去保养了,急着去机场。苏晚,你最近是不是太敏感了?”
厨房水龙头在滴水。客厅电视机传来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那袋垃圾还攥在他手里,是昨天我让他扔的,他说忘了。
叶棠接电话的时候背景音是商场广播,清脆的女声在播报会员折扣。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拧开一瓶矿泉水。
“嗯,借了呀,怎么了?”
“没什么,陆明远说你们用了我车。”
“对啊,那天我老公提前回来,我车正好在店里,急急忙忙的。”她的语气顺滑得像广告里的丝绒,“不好意思啊没跟你提前说,太赶了。改天请你吃饭。”
“他说你们在车上……”
“苏晚。”叶棠的笑声从听筒里溢出来,干脆的,坦荡的,“你不会连这个都信吧?陆明远那张嘴什么时候有过把门的?他就是怕你怪他借车给我,拿话堵你呢。你要真介意,我明天来给你做个全车精洗?”
矿泉水瓶底在台面上磕出一个脆响。我盯着冰箱门上贴的便利贴,上周三叶棠来家里吃火锅,在便签上画过一个笑脸。笑脸上两道弯眼睛,一颗小龇牙。
“不用洗车。”我说,“你老公回来了?”
“回了呀,昨晚的飞机。怎么了?”
“没什么,好久没见他了,改天一起吃个饭。”
挂电话前叶棠又笑了,说好呀好呀,等我老公时差倒过来。
我去卫生间洗了个脸。镜子里的眼睛有红血丝,早上起床到现在没吃东西,胃里空得发酸。梳妆台上并排摆着两支牙刷,蓝色那支刷毛炸开,用到该换的程度了。陆明远总说你买新的啊,我每次逛超市都忘。
当晚我把那半盒东西重新装进密封袋,塞进衣柜最上层,一只旧旅行箱的夹层里。那个旅行箱是大学时候买的,密码早就忘了,拉链卡在中间怎么也拉不严。我把箱子推回角落,压在两床旧棉被下面。
陆明远在客厅喊我:“苏晚,洗衣机里的衣服晾一下。”
“知道了。”
“你明天是不是要早起?叶棠说早上过来拿她上次落下的丝巾。”
我关上衣柜门。门板回弹的时候发出闷响,把锁扣震得晃了晃。
叶棠是第二天下午来的。她穿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衬得肤色很白,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对珍珠耳钉。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她弯腰,后颈有一小片皮肤露出来,上面什么痕迹都没有。
“丝巾在客房,上次围了一下就忘了。”我端了杯水放在茶几上。
“你家这盆绿萝长得真好,我家那盆都快死了。”叶棠在沙发上坐下来,拎起丝巾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流苏,“哎,昨天的事真不好意思,陆明远也真是的,乱说话。”
“他说什么了?”
她抬眼看我,眼睛是好看的杏核形,瞳仁又黑又亮。“就说在车上发现东西了呗,我说那是我们的,他就信了。你说他是不是傻?”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叶棠问。
“笑他确实傻。”我说。
叶棠走的时候在门口抱了我一下,手臂圈住我的背,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她身上有好闻的花果香,甜而不腻,后调有一点雪松。她在我耳边轻声说:“苏晚,你最近脸色不好,别想太多。”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玄关没动。鞋柜上有一串备用钥匙,陆明远放那儿说方便叶棠来拿东西。我数了数,四把——大门、单元门、楼下信箱、还有一把最小的,我认不出来。
晚上陆明远回来得比平时晚。他说公司开会,身上确实有会议室的烟味,混着一点薄荷口香糖的气息。
“叶棠来过了?”
“嗯,拿丝巾。”
“她是不是不高兴了?”他打开冰箱拿啤酒,背对着我。
“没有。她说你傻。”
他笑了一声,拉开易拉罐。“我就说她不会介意。苏晚,你就是容易多想。”
电视里在放本地新闻,主持人念到城南大道发生一起追尾事故。我盯着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忽然说:“你说叶棠老公知道她借车的事吗?”
陆明远喝啤酒的手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咽下去的那口啤酒好像有点艰难。“知道吧……她老公管得松。”
“他叫什么来着?我总记不住。”
“傅衍。”陆明远把易拉罐放在茶几上,铝皮底磕在玻璃面发出清脆的响,“你见过的,上次叶棠生日。”
我想起来了。那个戴无框眼镜的男人,话不多,坐在KTV角落给叶棠剥橙子,剥完了放在小碟子里,一瓣一瓣码整齐。
“傅衍。”我念了一遍,“做什么工作的?”
“好像是医药代表。”陆明远站起来往卧室走,“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卧室门关上了。我坐在沙发上,听见他打开衣柜的声音,然后是浴室花洒的动静。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上周叶棠用我手机给傅衍打过电话,当时她说自己手机没电了。通话记录还在,号码后面跟着归属地——本地。
我点开短信界面,把那个号码输了进去。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七下。
我最终按灭了屏幕。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眉毛拧着,嘴角绷着,一个标准的、疑神疑鬼的中年女人。
第二天上班,午休的时候我去了趟药店。店员推荐了三四种验孕棒,我说不要这个。我买了两盒不同牌子的HIV检测试纸,拿了本健康宣传册盖在上面。结账时收银员多看了我一眼,我笑了笑说帮朋友带的。
快递寄出的时候我在单子上只写了收件人:傅衍。地址是叶棠家的小区,门牌号我记得,上次送醉酒的叶棠回去时按过。
没有寄件人信息。
然后我给叶棠发了条微信: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她秒回:好呀!去哪儿?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你家附近那家日料。
定位发来的时候附带一个笑脸。叶棠打字很快,又补了一句:傅衍今天在家,我叫他一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甲掐进左手掌心,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
好。我说。叫上他。
陆明远那晚有饭局,十点半才回来。推开门时客厅灯还亮着,我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叠好的衬衫按颜色深浅摞成三叠。
“还没睡?”他换鞋,把西装外套搭在餐椅背上。
“叶棠今天找我吃饭。”
“哦。”他往卧室走,经过我时带起一阵风,“吃的什么?”
“日料。傅衍也去了。”
他的脚步没停,只是走到卧室门口时抬手按了一下开关。顶灯啪地亮了,光线有点刺眼。
“你们三个?”他问。
“对。傅衍还挺健谈的,不像上次那么闷。”
陆明远站在卧室门口,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聊什么了?”
“聊他公司的事,聊叶棠。”我把最后一件衬衫叠好,摞在最上面,“还聊到借车的事。”
“苏晚。”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抬起头看他。他眉间拧着,嘴角向下,是每次吵架前的那种表情——先发制人的不耐烦。
“不想干什么。”我说,“只是觉得叶棠老公人不错。你说呢?”
他没回答,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灯也没关。我听见他拉开衣柜翻找什么,动作很急,衣架刮过金属杆发出刺耳的声响。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叶棠发来的消息。
“苏晚,你到家了吗?今晚谢谢你,傅衍说很久没吃那么开心了。”
下面紧跟着一条。
“对了,你跟陆明远说了我们见面的事吧?他刚才打电话问叶棠,语气怪怪的。”
第二条消息发完又撤回了。聊天框里只剩前面那句“今晚谢谢你”,和一个小小的“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的灰色提示。
我把手机翻扣在沙发上。
卧室里传来陆明远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只听清一句——你跟她说了什么?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像什么东西快速掠过水面。
我站起来,走向卧室,伸手握住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里面安静下来,电话挂了。
我推开门。
陆明远站在衣柜前,手里攥着手机,脚边是那个旧旅行箱——被从角落拖出来了,拉链开着,两床旧棉被歪在地上。
他回头看我,脸色很难看。
“你在找什么?”我问。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脚边的旅行箱上,锁扣的位置是空的。
密封袋不见了。
“找什么?”
我又问了一遍。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比我想象中稳,像在问超市货架上某样东西放在哪个区。
陆明远把手机屏幕按灭了。他弯腰去扶那个歪倒的旅行箱,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争取时间。拉链头在他指间晃了两下,没拉上。
“你什么时候开始翻我东西了?”我说。
“这箱子拉链坏了,我找件旧毛衣。”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被冒犯的理直气壮,“你放这儿多久了也不收好,拉链卡着柜门。”
“毛衣在第三层抽屉,需要翻旅行箱?”
他没接话,把箱子立起来靠在墙边,伸手去捡地上的棉被。棉被被他团起来塞回角落,动作快而潦草,边角还翻着里衬。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终于正眼看我。
“苏晚,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从上周开始就阴阳怪气的。叶棠借个车你查我,傅衍吃个饭你试我。今天又翻出个旧箱子搞什么名堂?”
“密封袋呢?”
他眨了眨眼。就一次。然后眉头拧得更紧。“什么密封袋?”
“箱子里有个密封袋。”
“你箱子里装了什么我怎么知道。”他笑了一声,干巴巴的,短促得像被掐断的咳嗽,“你最近是不是睡眠不好?我认识一个医生,要不要去看看?”
他绕过我往客厅走。拖鞋踩过木地板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站在卧室门口没动,听见他打开冰箱,拿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上。
“陆明远。”
“又怎么了?”
“袋子是透明的,封口是蓝色卡扣。”
冰箱门关上的声音。
“里面装了半盒东西。”我说,“你见过的。前天在车库。”
沉默从客厅蔓延过来,像水慢慢漫过地板。我盯着卧室衣柜里挂着的衬衫,他平时穿的那件灰蓝色条纹的,领口有一小块污渍,是上周吃火锅溅的。我还没洗。
“苏晚。”他终于说话了,声音从客厅传来,比刚才平了一点,但带着一种做决定之前的试探,“我们谈谈。”
“谈。”
“你把那个袋子寄给谁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手在身侧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他知道快递的事了。他怎么知道的?快递单上没写寄件人,可他用的是我的车,他知道我上下班的时间,他可以查小区的快递记录,他甚至可以问门卫——苏晚今天是不是寄了个文件出去。
“你管我寄给谁。”
“傅衍收到一个匿名快递。”他说得很慢,像在念一段他不完全理解的文字,“叶棠刚才打电话来哭,说傅衍晚上突然问她借车的事。问了三遍。”
我靠在门框上,木头边缘硌着肩胛骨。原来那个撤回的消息是这么回事。叶棠打电话给他哭,他才知道我寄了东西。可傅衍怎么知道是匿名快递?如果盒子上没有寄件人信息,他怎么确定东西和我有关?
“他怎么看出来的?”我问。
“什么?”
“傅衍。他怎么知道那东西是我的?”
陆明远从客厅走过来,站在走廊那头。灯在他背后,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肩膀的线条是往下塌的,像扛着什么重东西站不直。
“半盒拆过的避孕套。”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你说呢?他天天用同一种牌子,家里还剩大半盒没拆封的放在床头柜。突然收到半盒拆过的,包装撕口、牌子型号全对得上。”
他顿了一下。
“而且那东西上面有头发。卷的,很长。叶棠是直发。”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我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你刚才说找毛衣。”我开口,嗓子有点紧,“你其实在找这个。你知道我放箱子里了,趁我不在翻出来,又不知道我寄出去了。”
陆明远没否认。他靠着走廊墙壁,双手插进裤兜,肩膀耸起来。沉默就是承认。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那天在车库你蹲在地上,我站在门口。”他说,“你以为我没看见你往口袋里塞什么?”
“你看见了,但你说那是叶棠借车用的。”
“我总得找个说法。”他抬起头,走廊灯刚好照在他脸上。眼睛是空的,像被挖掉了什么。
我的胃里一阵翻搅。手指在身侧松开又攥紧,掌心全是汗。那个旅行箱是我大学用到工作的,拉链坏了我一直没扔,因为夹层里藏过第一份工资、第一封情书、第一张和陆明远的合照。现在那些东西还压在夹层底部,上面压着两床旧棉被,谁也不会去翻。
他翻了。
“傅衍那边怎么说?”我问。
“叶棠说他没说什么。看完就把东西放回快递盒,问她借车那天到底去了哪儿。叶棠说去接机,他说接机的路线不经过城南。城南是4S店的方向,她车确实在保养。但那天她说是为了接机才借你的车。”
他停了停,像在等我说什么。我没说话。
“傅衍把那个快递盒收起来了。”陆明远说,“没扔,也没发火。叶棠吓坏了,跑出来给我打电话,脸都白了。”
“她怕什么?怕傅衍知道她借车?还是怕傅衍知道她把车借给你?”
陆明远从墙上直起身。他看着我,眼睛终于有了点东西,是疲惫,很深的那种。“苏晚,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个问题让我想笑。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我做错了什么,我寄了个匿名快递,我请他们吃饭,我查了他的车。可那半盒东西是谁放的?副驾驶座椅底下,头发卷的,我从大学毕业就再没烫过头发。
“我想知道那东西是谁的。”我说。
“叶棠的。”
“叶棠跟你说的?”
“她说的。”
“那你为什么翻我箱子?”
他没回答。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吹得厨房门轻轻叩了一下门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缝里露出泛红的眼角。
“苏晚,这件事你能不能到此为止。”他的语气软下来,是每次求我原谅时用的调子,“叶棠那边已经很难了。傅衍要是认真查,她这个家就散了。你寄东西的时候不知道会这样吗?”
我知道了。当然知道了。我知道傅衍会认出来,会问,会怀疑。可我没算准的是,陆明远会和我站在对立面,替另一个女人求情。
“你跟她什么关系?”
“同事的家属。朋友。你闺蜜。”他说得很快,像排练过,“还能有什么关系?”
“那你为什么这么紧张她的事?”
“因为你把东西寄给她老公了!是你闯的祸!”
他的声音终于大了,在走廊里撞了一下就散了。他立刻压回去,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蠢话。闯祸。我把发现的东西寄出去,是闯祸。
我转身回了卧室。这次没关灯,也没关门。拉开衣柜最下层抽屉,把叠好的浴巾一件件拿出来,全棉的,两条灰的一条米白的。底下压着一个旧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毛了。
“你干什么?”他跟过来站在门口。
“给叶棠打电话。”
“苏晚——”
我拨出去。嘟声响到第四下的时候接通了,叶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鼻音,像刚哭过。
“苏晚……”
“东西是我寄的。”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叶棠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发紧。“你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那不是你的。”
她又沉默了。这次更长,长到我以为她挂了。手机屏幕上是通话计时,数字还在跳。
“苏晚,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低到几乎像耳语,“有些事你不知道。陆明远他——”
电话断了。屏幕跳回主界面,信号格是满的,是她挂的。
陆明远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他的手机在客厅响了,铃声是整个屋子都听得见的那种。
他没去接。
“她挂了。”我说。
他闭了一下眼睛。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吞咽什么很重的东西。
“你跟她到底怎么回事?”我又问了一遍。
“没什么事。”
“那她刚才要跟我说什么?”
“她太慌了,胡说的。”
门外传来电梯叮的一声,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来。紧接着是门铃——急促的,按了又按。陆明远脸色变了。
我去开门。叶棠站在门口,头发散着,脸上有一道红痕从左颧骨划到右下颌,肿起来的,边缘泛着紫。她穿着拖鞋就跑来了,裙摆一边塞进腰里一边垂着。
“叶棠?”陆明远从我身后跨过来。
她没看他。看着我。眼里的东西说不清,有恨,有怕,还有一种走到尽头之后的空白。
“傅衍看到了你的快递。”她说,每一个字都清楚,“他认出头发了,是我的。但他知道这事不是他想的那个样子,他问我另一个问题。”
她停下来,脸上一道红痕在走廊灯下格外清晰,像谁用指甲抓的。
“他问我为什么去年年底,你老公连着来我家四趟。”
陆明远从我身后跨回去,伸手要拉她。“叶棠,你进来说。”
她把手甩开了。指甲刮过他的手背,留下两道白印。
“陆明远。”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忽然稳得出奇,“你老婆想知道什么,你最好自己告诉她。我不替你挡了。”
她转身走了。拖鞋在走廊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和刚才陆明远在客厅走动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关上门。没锁。转过身的时候陆明远站在玄关,捂着手背,手背上两道红印慢慢渗出血珠。
“去年年底。”我说,“你连着去她家四趟。”
他张开嘴。
“我没问你。”我说,“我在陈述。”
叶棠走后,门没关严。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最后彻底暗下去。陆明远还站在玄关,手背上的血珠凝成一条细线,顺着手腕往下淌。他没擦。
“苏晚。”
“你先止血。”
我走进厨房拿纸巾,撕了两张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指尖碰到我的手,冰凉的,有一点潮。他把纸巾按在手背上,低着头,后颈有一小块皮肤在灯光下发红。
“去年年底,四趟。”我靠着厨房门框,“你跟我说清楚。”
“她家水管漏了,我去修。”
“陆明远,你是做医疗器械的,不是做防水的。”
“傅衍那阵子出差。她一个人带小孩,物业修得慢,我过去帮忙。”
“帮什么忙?”
“换个水龙头,通个下水道。”他把纸巾从手背上拿开看了一眼,血已经止了,两道红印像平行线,“就这些。”
“就这些需要去四趟?”
他把纸巾揉成团攥在手里。“第一趟看情况,第二趟买配件,第三趟装,第四趟返工。接口没拧紧,又漏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回看我,目光平稳,没有闪躲,像在说真话。可我心里有一块地方就是不平,像石子硌在鞋底,走了很远的路还在硌。
“叶棠刚才为什么说‘不替你挡了’?”
“她怕傅衍误会。”
“误会什么?修水管有什么好误会的?”
陆明远把纸团扔进垃圾桶,动作很轻,纸团落在桶底几乎没有声音。“傅衍那个人你想不到,他看着闷,其实心眼小。叶棠跟男的多说两句话他都不高兴。去年我去了四趟,她跟傅衍说的是物业来修的。”
“所以你是那个不能说的‘物业’。”
“算是吧。”
“你替她瞒着什么?”
他靠在墙上,仰头看天花板,喉结动了一下。“什么都没瞒。就是帮忙修个东西,她怕老公多想,我配合一下。苏晚,人跟人之间有时候就是互相帮个忙,没有你想的那些。”
我转身回了客厅。茶几上还摆着我晚上没喝完的水,杯壁凝着一圈水渍。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翻到叶棠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顿饭局定位,后面跟着那个笑脸。
“她脸上的伤谁弄的?”
陆明远从玄关走过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他离我两步远,膝盖并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是平时谈正事的坐姿。
“她自己抓的。”他说。
“什么?”
“傅衍看了快递,问她那是什么。她说不知道,傅衍就把盒子放桌上,问她头发是不是她的。她说是我的车借给别人了,可能是陆明远和苏晚的。傅衍说那为什么会有你的头发。”
他停了一下。茶几上那杯水的杯壁反着电视待机灯的红点,小小一个,像没关掉的烟头。
“然后叶棠就抓了自己一把。”陆明远抬手在自己左脸上比划了一下,从颧骨到下颌,“她说自己跟人好了,故意气傅衍。傅衍问她是谁,她不说,跑了。”
我捏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不想让傅衍找我。”陆明远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声音很平,“如果傅衍知道那东西是在我车里发现的,他会来问我。问我比问叶棠麻烦得多。”
“什么麻烦?”
“我是她老公的朋友。问朋友的老婆,这事传出去不好听。”
这个逻辑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找到几个松动的卡扣。第一,傅衍怎么知道是陆明远的车?苏晚的名字在行驶证上。第二,叶棠说“有些事你不知道”,没说是什么事。第三,也是最硌我的——陆明远替叶棠圆谎,圆得熟练,圆得毫不迟疑,像这种事他做过很多次。
“你们认识多久了?”
“三四年吧。傅衍调到这边来的时候我们合作的第一个项目。他负责医院渠道,我负责器械。”
“你跟她呢?”
“合作关系。朋友关系。还能有什么。”他抬起头看我,眉头又拧起来,“苏晚,你今天晚上问了三遍了。”
“因为我没得到答案。”
“答案就是这个。”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的脸在客厅顶灯下显出几分疲态,法令纹比平时深,眼袋也重。四十岁的男人,加班加出来的痕迹全在脸上。我们结婚六年,他的每一次撒谎我都知道——比如他偷偷给婆婆寄钱、比如他其实没请假只是不想去同学会、比如他把我送的领带转送给了下属。那些谎都小,小到我可以装没看见。但这一次,他每一个字都像是真的,可每一个字都落不到实处。
手机震了一下。
叶棠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明天见一面。别告诉陆明远。”
我看完就把屏幕按灭了。
“谁?”陆明远问。
“垃圾短信。”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咯吱响了一声。“洗澡了,明天还要早起。”
浴室门关上后,我打开手机。叶棠的号码下面又进来一条:“早上八点,城南地铁站B口。你来,我带你看一样东西。”
我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翻开通讯录往下滑。上次用陆明远手机给婆婆打电话时,我顺手给自己传了个备份,当时只是为了导旧号码方便。备份里有通话记录、短信、还有几个被隐藏的联系人。我翻到去年十二月的部分。十四号、十八号、二十二号、二十九号,四通打给同一个号码的电话,没有联系人名字,号码归属地是本地。
十二点二十九号那通之后,凌晨两点零三分,同一个号码又拨进来一次。
时长七秒。
七秒钟能说什么?信号不好、打错了、或者只有三个字——我在楼下。
我关掉手机。浴室里水声停了,陆明远在喊:“苏晚,浴巾是不是在阳台?”
“嗯,下午洗的,应该干了。”
他光着脚走出来,腰上围了一条毛巾,头发滴着水在地板上留了一串湿脚印。他经过我身边去阳台取浴巾,身上带着沐浴露的味道,柠檬马鞭草的,我上个月买的。
他经过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后腰有一小块淤青,铜钱大小,颜色发黄,像是已经退了一阵子的旧伤。
“你腰怎么了?”
“搬东西撞的。”他头也没回。
“什么时候?”
“上周?在库房搬箱子。”
上周他在家休息了两天,说腰不舒服,我给他贴了膏药。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阳台方向,听见晾衣杆被摇下来的吱呀声。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出了门。陆明远还在睡,闹钟定的七点半。我洗漱的时候尽量没出声,换好衣服在玄关穿鞋,鞋柜上那把认不出的小钥匙还在。我拿起来握在手心,金属被体温捂热,齿痕很深,是新配的。
城南地铁站B口旁边有一家连锁咖啡店。我到的时候叶棠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美式,没动过。她戴了口罩,只露出眼睛。看见我进来,她抬手招了一下,动作很轻。
我坐下来,服务员过来问我喝什么。我说美式,不加糖。
“你来得挺准时。”叶棠说。她摘下口罩放在桌上,脸上的抓痕比昨晚淡了一些,结了薄薄一层痂,暗红色的。
“你要给我看什么?”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和我在家藏的那个一模一样。她把信封推过来,手指按在上面停了两秒才松开。
“打开看。”
我拆开封口。里面是一沓照片,打印在A4纸上,彩色墨水的质量一般,边缘有横纹。第一张是陆明远的车,停在一个陌生小区的地下车库,车头朝里,拍照角度是从对面柱子后面拍的。车牌号清清楚楚。
第二张是陆明远下车。副驾驶下来一个人,穿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身形是男人还是女人看不出来。
第三张是电梯间。两个人站在电梯门口等,卫衣那个人侧着脸,露出一截下颌线。
第四张是楼层走廊。陆明远站在一扇门前,门开了一半,里面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绳上串了一颗木珠子。
红绳。木珠。我下意识去看叶棠的手腕。她今天什么都没戴,手腕上只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长期戴什么东西留下的。
“你拍的?”我问。
“傅衍找人拍的。”叶棠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别人的事,“去年十二月,他怀疑我,找私家侦探跟了一个月。拍到的全是你老公。他没给我看,藏起来了。昨天收到你的快递,他才拿出来摊在我面前。”
“这一套照片,他为什么给你看?”
叶棠低下头,用吸管搅了搅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冰块化了,杯壁上全是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
“因为他问我同一个问题问了一百遍——那扇门里面是谁。”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知道。”她抬起眼看我,眼圈泛红但没有哭,“苏晚,我真的不知道。陆明远每次来都说修东西,我在客厅带孩子,他关着门在里面弄。水管、马桶、灯泡。我从来没进去看过。”
“那根红绳呢?”
她把手腕翻过来。压痕上面有一道很细的白印,是绳子勒出来的。她盯着那根手腕看了几秒,忽然把袖子扯下来盖住。
“是我的。”她说,“丢在陆明远车里的。可能是那时候掉的。”
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皱着眉咽下去。“苏晚,我昨晚不替陆明远挡,是因为我受够了。傅衍看我的眼神像看贼,陆明远每次来都挑傅衍出差的时候。我带着孩子,我不想把事情闹大,可我也不想再替谁背什么。”
“那你找我干什么?”
叶棠从包里又拿出一个东西,放在照片上面。是一张房卡,白色的,上面印着城南某家连锁酒店的logo和房号。
“傅衍拍的走廊是十七楼。这酒店顶楼是公寓,长租的。”她把房卡推到我面前,“我昨天夜里拿傅衍的身份证去前台查了,这间房是陆明远开的,去年十二月开的,月租,一直没退。”
窗外有地铁进站,轰隆声从地底漫上来。整间咖啡店的玻璃都在轻微震颤。我盯着那张房卡,上面的号码是1703。
“你去看过了?”我问。
“没有。我在等你。”叶棠把口罩重新戴上,声音闷在里面,“两个人一起进去,他才赖不掉。”
我伸手去拿房卡。指尖碰到卡面的一瞬间,手机震了。屏幕亮起来,陆明远的名字在上面闪。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挂断了。
然后我把房卡翻过来,背面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有一行字,是叶棠的笔迹——如果门开了,你会后悔吗?
我把便利贴撕下来,折成四折塞进口袋。
“走吧。”我说。
叶棠站起来,拿起包。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搭在我肩上,掌心很热。
“苏晚,傅衍说那间房的水电费,每个月都是从陆明远工资卡的副卡里扣的。”
我攥着房卡,边角硌着掌心,和昨晚握钥匙的感觉一模一样。
“那张副卡——”叶棠的声音贴着我耳朵,轻得几乎听不见,“是去年八月办的。你可能不知道。”
付费卡点
电梯上升的时候谁也没说话。叶棠站在我左边,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口罩拉到下巴上,那道抓痕在顶灯下发暗。楼层数字从七跳到八,停了一下,又跳到九。电梯里广告屏上的女明星举着一瓶洗发水笑,声音被调成了静音,嘴一张一合像搁浅的鱼。
十七楼。走廊很长,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1703在尽头拐角,门缝底下一线白光,里面开着灯。
我抬手要敲门,叶棠拦住我。她从包里摸出那张房卡,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万一里面有人。”她说。
我把她推开,手指扣上门板,敲了三下。笃,笃,笃。间隔一样长,像在敲我自己的棺材板。
里面没动静。
我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指节敲得生疼。门后传来脚步声,很轻,拖鞋蹭地毯的闷响。门开了一条缝,链子挂着,露出的门缝里是个女人的脸。
不是我想象中的任何一个样子。她素颜,头发拿抓夹别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领口松垮,锁骨分明。大约三十出头,眼角有细纹但皮肤白净。眼睛看着我,没惊讶,也没慌张,像早就知道我会来。
“苏晚?”她问。
我攥着房卡的手一紧。“你认识我?”
“陆明远手机相册里有你的照片。”她把门链取下来,门全开了,“进来吧。外面冷。”
玄关窄,放着一双男式拖鞋和一双女式布拖,并排摆着,脚尖都朝里。鞋柜上有一个水杯,玻璃的,里面泡着半块罗汉果。墙边立着一个小型氧气机,电源灯亮着,管子盘在机器侧面。
屋里的格局像一居室公寓。一张床靠墙,床头柜上摆着药瓶和一根体温计。窗户开了一条缝,风把纱帘吹得鼓起来。角落里有一把折叠椅,上面搭着一条毛毯。没有电视,没有沙发,唯一的装饰是墙上贴的一张日历,日子用红笔划掉,一天一道,划到昨天。
“坐。”她拖过那把折叠椅放在床边,自己坐在床沿,把毛毯抱在怀里。
叶棠站在门口没进来。我回头看她,她靠着门框,脸色发白,眼睛盯着那个女人看。
“你叫什么?”我问。
“安宁。”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翻了一下递给我。屏幕上是一张合照,她和陆明远,背景是医院走廊。日期是去年十一月,照片里她穿着病号服,手腕上戴着住院手环,陆明远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我妹妹。”陆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转头。
他站在门口,叶棠已经退到走廊去了。陆明远穿着昨天那件灰色外套,没拉拉链,里面的T恤领口歪着,像是随便套上的。他手里攥着一串钥匙,指节发白。
“你跟踪我?”我问。
“叶棠发消息说他出门了。”他看了一眼安宁,往里走了一步,站在我和床之间,“苏晚,你知道安宁的事了?”
“我不知道任何事。”我说,“我只知道你有间公寓,月租,养着一个女人,拿副卡交水电费。”
“安宁是我妹妹。亲妹妹。”他的声音在“亲”字上咬得很重,像怕我听不清。他把安宁的手腕拉过来,翻过来给我看。手腕内侧有一道长长的疤,从掌心延伸到小臂,暗红色的,缝过针的痕迹。
“去年九月查出来的。”安宁开口,声音比门缝里听到的清楚一些,但有点哑,可能是氧气机用久了嗓子干,“肝上的毛病。做了一次手术,没做好。傅衍帮我们联系的医院,他认识肝科的专家。”
“傅衍知道?”
“知道。”安宁说,“这个公寓,傅衍帮忙找的。医院附近,他找的熟人,房租便宜。”
我看着她,看着她手腕上的疤,看着她床边那个氧气机。然后我看向陆明远。
“为什么瞒我?”
他没回答。安宁替他接了话:“他不让我说。你是他老婆,他怕你多想。一个没结婚的小姑子住到家里来,你不知道会怎么想。”
“我连他有妹妹都不知道。”
这句话出来以后,屋里安静了。氧气机的气流声变得很清楚,咕噜咕噜的,像水壶里快要煮开的水。
陆明远靠着床沿坐下来,和安宁并排。两个人看着地板,姿势相似得一眼就认出是兄妹。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
“安宁一直跟我妈住。我妈去世以后,她一个人。去年查出来这个病,我不可能不管。但你那阵子刚升职,天天加班到十点,我不想让你操心。”
“所以你就把工资卡办了张副卡,租了间公寓,瞒着我藏了你妹妹五个月?”
“一开始只是过渡。她出院以后身体虚,我不想让她一个人住。本来打算等你忙完这个项目再告诉你。”
“你去年十二月去了叶棠家四趟呢?”
“傅衍托我去的。安宁的片子要重新拍,叶棠知道医院流程,她生过孩子,知道怎么弄社保报销。那阵子傅衍出差,我过去拿材料、填表,就在客厅里弄。叶棠说傅衍心眼小,不让我明说,就编了个修水管的借口。”
我盯着他,又盯着安宁。安宁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她低头去扯毛毯边上的线头,手指笨拙,像手使不上劲。
“那车里那半盒东西呢?”我问。
陆明远闭了一下眼。
“安宁的。”他说。
我愣住了。
“医生说她这个病,肝功能不行了,不能怀孕。她有个男朋友,去年年初就分了。”他的语速快起来,像终于憋到了头,“那盒东西是她自己买的,放在包里一直没用。上个月她坐我车去医院复查,包拉链开了掉出来的。我捡起来随手塞在副驾底下,后来就忘了。苏晚,你发现那天我本来想跟你说实话,可叶棠在车上,她看见你蹲那儿了。她怕你多想,硬要我把事揽下来。”
我的手指还攥着那张房卡,边角已经把掌心硌出一个印。安宁始终没抬头。
“男朋友为什么分了?”我问。
回答我的是叶棠。她从门口走进来,站在床尾,口罩摘了,脸上的抓痕在日光灯下更明显了。
“因为傅衍。”
所有人都看她。
“傅衍跟安宁的男朋友是同事。”叶棠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在往什么东西上钉钉子,“他跟那个男的说安宁家里有遗传病史,治不好的那种。男的当天就收拾东西搬走了。安宁手术那天,是我签的字。”
屋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的水声。安宁终于抬起头,眼眶里的泪打着转,还是没落下来。
“叶棠姐对我很好。”她说,“我哥不敢跟你说,傅衍不敢让叶棠知道太多。所有的事都拧在一根绳上,谁都不敢扯。”
陆明远站在床边,手垂着,肩膀往下塌。他没有辩解,没有求我原谅,甚至没看我。他只是弯下腰,把安宁脚边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好,动作很轻,像在照顾一个孩子。
我站在十七楼的这间小公寓里,脚下是灰色地毯,头顶是白色日光灯。那半盒避孕套,一张副卡,四趟修水管,五个月的隐瞒。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我完全不认得的人——一个偷偷照顾妹妹的男人,一个替朋友圆谎的丈夫,一个把所有事都藏在“不想让你操心”背后的陌生人。
叶棠经过我身边,在安宁床头放下一个纸袋,里面是水果和酸奶。她拍了拍安宁的手背,什么话也没说。
“苏晚。”陆明远在身后叫我。
我走到门口。手握着门把手,金属的,冰凉的,和昨晚握卧室门把手的感觉一模一样。我回头看了一眼。安宁靠在枕头上,陆明远坐在床沿,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上是肝移植的排队系统,显示前面还有一百三十七人。
“回家再说。”我说。
我没等电梯,走的楼梯。十七层往下,台阶一级一级在脚下的声响很轻,回荡在消防通道里。到一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推开铁门,外面的阳光刺得我抬手遮了一下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陆明远发来一条消息,三个字。
“对不起。”
我没回复。走出酒店大门,站在地铁口,风吹过来把头发吹到脸上。我伸手拢了拢,忽然摸到发梢的分叉。我的头发是直的,从没烫过。那根卷发是谁的,我心里已经有了另一个答案——可那个答案不在安宁那儿,也不在我这儿。
它还在那间公寓里。在那根红绳上。在傅衍拍的照片里。在陆明远不肯说出来的、剩下的那一部分。
我从酒店回来后睡了整整一个下午。闹钟设在六点,响了以后我在床上又躺了十分钟,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纹。起来的时候陆明远在厨房。他系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正在切西红柿,锅里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
“煮面。”他说,没回头,“你中午没吃。”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左手按着西红柿,右手拿刀,切下去的时候汁水溅到围裙上。他切得很慢,不像平时做饭的样子。平时他切菜我总在旁边说快一点快一点,他就笑,说你赶火车呢。
“安宁的事,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我问。
刀停下来。刀刃卡在西红柿皮上。“本来想等她移植排到就告诉你。”
“排到了吗?”
“上个月往前提了七十多位。”他把刀拿起来,继续切,“医生说状态好的话,三到四个月。”
“手术费多少?”
“能凑上。”
“我问多少钱。”
他放下刀,把切好的西红柿拢到盘子里。手背上的抓痕只剩一道淡粉色的印子,几乎看不出来了。他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转身面对我。
“苏晚,钱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你副卡每个月扣两千八给安宁租房,我查了。你工资卡里还有多少钱?”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银行APP,递给我。屏幕上余额显示四万七千多。我记得去年年底他工资卡里有十五万,我们说过那笔钱留着换车。
“剩下的钱呢?”
“手术押金先交了一部分。安宁的医保不在本地,自费比例高。”
我把手机还给他。锅里的面汤漫出来,滴在灶台上发出刺啦一声。他转身去关火,拿抹布擦灶台,动作很慢。
“陆明远,我不是来跟你算钱的。”
“我知道。”
“我是来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不能知道?”
他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手撑着灶台边沿,背对着我。隔了几秒才说话,声音闷在胸腔里。“你妈生病那三年,你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瘦了十五斤。安宁查出来的时候你刚升职,你跟我说这个项目做完就能歇了。我想等你歇下来。”
“你等了五个月。”
“嗯。”
“你打算再等多久?等她手术做完?等她康复?等她找到人结婚?”
他没接话。锅里的面已经坨了,他拿筷子挑了一下,挑不动,整团面粘在锅底。他干脆把火关了,锅铲搁在灶台上,转过身来,眼圈是红的,但眼睛干着。
“苏晚,你发现那个东西那天,我本来打算说实话。可叶棠打电话来说傅衍翻她手机,看见我发的定位了。她让我先别把你牵扯进来。然后你就去寄了快递。”
“所以是我的错?”
“我没这么说。”
“你每句话都在这么说。”
面在锅里坨着,西红柿在盘子里慢慢渗出汁水。我们站在厨房里,隔着一台灶的距离。窗外有小孩在哭,哭声从楼下传上来,断断续续的。
“叶棠知道安宁的事?”我问。
“知道一部分。安宁第一次住院她陪我去过。后来傅衍查她,她就不敢再去了。上个月安宁复查,是护工推轮椅去的。”
“那傅衍知道多少?”
“知道安宁存在,知道她是我妹。但不知道叶棠私下帮我。他以为叶棠只是认识安宁,不熟。”
“你用叶棠的手机给安宁打过电话?”
陆明远顿了一下。“安宁术后有几天情绪不好,不肯配合治疗。叶棠说她跟安宁聊得来,拿我手机给安宁打过几次。后来傅衍翻通话记录,看见一个陌生号码打给安宁,再打给叶棠。他以为那个号码是情夫。”
“所以傅衍一直在查叶棠。”
“查了大半年。”
我拉开餐桌椅子坐下来。桌上有他没收拾的早餐碗,麦片渣黏在碗壁上,牛奶盒倒在旁边,吸管插歪了。这五个月他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来,工资卡里少了十万,车里有半盒不该出现的东西,手机里有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打进来过四次。
而我什么都没发现。或者说,我不想发现。
“你为什么不把安宁接回家住?”我问。
“她不肯。她说不想让你觉得她是来添麻烦的。她连你都不知道她存在,来了更尴尬。”
“所以你就在外面租房子,拿我们的共同财产养着她,还让叶棠替你打掩护?”
“苏晚,你说话能不能别用‘共同财产’这种词。”
“那用什么?‘我们家’?我们家什么时候多了个小姑子在外租房?”
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我看清了他指关节上的茧,那是常年搬器械磨出来的。以前我夸他手好看,他说男人的手糙点好。现在那双手放在桌上,像两件被用旧了的工具。
“你想怎么办?”他问。
“我不知道。”
“你如果让我把安宁送走,我做不到。”
“我没让你送走她。”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这句话他昨晚也问过。我站在卧室门口问他为什么翻我箱子的时候,他说你到底想怎么样。好像从头到尾是我在找麻烦,是我在把一个简单的秘密揭穿、把一个藏得好好的故事撕开。可我只是想知道那半盒东西是谁的——这个要求过分吗?
“我要见安宁。”我说。
“你见过了。”
“我要再见一次。单独。”
陆明远的喉结动了一下。“行。明天?”
“今天。”
他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就挂了。安宁的号码他还存着,备注是一个句号。标点符号。我看见了。
我坐地铁去的。安宁开门的时候还是那件灰T恤,头发散着,用一根黑色皮筋在脑后松松扎着。她看见我,没意外,侧身让我进去。屋里的氧气机换了一罐水,咕噜声比昨天轻。
“坐。”她把折叠椅拖出来,自己坐在床沿。和昨天一样的座位,但这次没有别人。
“你哥跟我说了。”安宁先开口,“苏晚姐,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我哥瞒你。”
“你想跟我说什么实话?”
她把手腕翻过来,那道疤在日光下很清晰。她低头看了几秒,然后抬眼看我。
“那盒东西不是我掉的。”
我攥着椅子扶手的手指一紧。
“我确实用过那款,但不是我掉的。”安宁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我哥不知道。那天他让我去车里拿充电器,我在副驾地上看到一个撕开的包装。我以为是他的,没多问。后来他跟我说你发现了,我就认了。”
“你为什么要认?”
“因为我相信他。他肯定有他的原因。我哥这些年什么都是一个人扛,我不想让他为难。”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安宁把氧气机的管子从脸上拿开,呼吸声重了一点,但还平稳。她看着我说:“因为昨天你走以后,叶棠姐来了。”
“她跟你说什么?”
“她跟我说,如果我再帮你哥瞒着,就是把你们两个往死路上逼。”安宁停了一下,“她还说,那根头发是她的。她故意夹在那盒东西里一起放进去的。”
我站起来。折叠椅往后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安宁没有躲,她坐着没动。
“叶棠放的?”
“她说她不知道你会看到,也不知道你会寄给她老公。她只是想让我哥车上有点‘证据’,这样傅衍如果查到她跟我哥有来往,她可以说那是我哥自己的事。”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恨傅衍。”安宁咬了一下嘴唇,“傅衍查她大半年,翻她手机,装定位,找私家侦探。她受够了。她想让傅衍以为她出轨,她自己好脱身。”
“所以她拿我当枪使。”
安宁没说话。氧气机咕噜咕噜响着,像在回答我。
我弯腰把椅子扶起来。手在铁管上磕了一下,指关节撞出一个小小的白点。我握着椅子站了几秒,然后拿起包。
“苏晚姐。”安宁在背后叫我,“我哥真的没骗你。那盒东西不是他的,也不是我的。从头到尾都是叶棠的。”
我拉开房门,走到走廊。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走出来一个男人,戴着无框眼镜,灰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水果和酸奶。
傅衍。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没有惊讶,也没有尴尬,像他已经在这条走廊里等了我很久。
“苏晚。”他说,“巧。”
电梯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走廊的日光灯白得刺眼,我们两个站在1703门口,像两根钉在墙上的钉子。
傅衍的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响,他把它换了只手,像在掂量什么。
“你来看安宁。”他说。不是问句。
“你也是。”
“我常来。”傅衍抬手按了门铃,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门里传来安宁的回应:“来了。”他侧过身,给我让出一步的位置,站在走廊另一侧,与我隔着半臂距离。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在瓷砖上投出两个独立的人影。
门开了。安宁看见我们两个并排站着,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一种深深的疲倦。她没说话,只是把门开大,侧身让我们进去。
傅衍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从里面拿出水果和酸奶,码进小冰箱。动作很自然,像在自己家。安宁坐回床上,氧气机管子重新挂上鼻子,呼吸声平了。
“你们聊。”安宁说,声音闷在管子里,“我听着就行。”
傅衍在折叠椅上坐下来,把眼镜摘了,用夹克下摆擦镜片。没有眼镜,他的眉眼显得比平时钝一些,少了那层锐利。他把镜片举到灯光下看了看,重新戴上。
“叶棠昨晚没回家。”他开口,“手机关机,车还在楼下。”
我心里一沉。“你在找她?”
“我在找她。”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和念药品名差不多,“但她不想被我找到。安宁,你哥呢?”
“不知道。”安宁说,眼睛看着墙壁。
傅衍没有追问安宁。他转向我。“苏晚,你寄给我的东西,我看了。也查了。”
“查了什么?”
“那家酒店顶楼的住户登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公寓的物业登记表复印件,1703那一栏写着陆明远的名字,租期从去年七月到今年六月。下面还有一行备注——同住人:安宁。
“这间公寓是我帮他找的。”傅衍说,“他妹查出病的时候,他到处找医院旁边的短租房。我有个客户做长租公寓,我帮他牵的线。”
“所以你知道。”
“我知道安宁。不知道叶棠瞒着我跑去给他当什么‘闺蜜’。”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进口袋,“你寄快递那天,我看到那盒东西和那根头发,第一反应跟你一样。但我知道那不是我老婆的。”
“你怎么知道?”
“叶棠是直发。那根头发卷成那样,一看就是烫过的。”他停了一下,“苏晚,你的头发是直的。”
我站在屋子中间,氧气机的咕噜声忽然变重了,像有人把流量调大了一档。安宁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所以你一直在查。”我说。
“对。我查了那家酒店、查了车、查了通话记录。我知道陆明远没出轨。但叶棠为什么要往他车里放东西,我还没查出来。”
“你查出来之后打算怎么办?”
傅衍把眼镜推了推,镜片反着日光灯的白光,我看不清他的眼睛。“我打算离婚。”
安宁猛地抬起头。“傅衍哥——”
“别叫我哥。”傅衍的声音忽然硬了一下,随即压回去,变得平缓,“安宁,你哥瞒你嫂子养你,我尊重他。你嫂子今天站在这里也没骂你一句,我更尊重她。但我跟你姐的事,你们都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你们的。我查了半年,她做了什么事,她自己心里清楚。离婚协议我写好了,在车上放着。”
我忽然想起昨晚叶棠在我家玄关甩开陆明远的手,想起她说“我不替你挡了”。她早就想走了,从傅衍开始查她的那天起就想走。她往车里放那半盒东西,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陷害谁。她只是在给自己制造一个走得掉的借口。
“叶棠去哪了?”我问。
傅衍没回答。安宁的氧气机发出一个短促的提示音,她低头按了一下按钮,呼吸平稳下来。
“她昨天给我发了条消息。”安宁说,“就两个字——保重。我打回去她已经关机了。”
傅衍站起来,把冰箱里那几盒酸奶摆正,关上冰箱门。他走到门口,手握着门把手,回头看了安宁一眼。
“移植排期的事我还在跟。”他说,“你安心养着。我跟叶棠的事,不耽误你这边的安排。”
安宁点头,眼眶红着,但没哭。
傅衍走了以后,安宁把管子从鼻子里取出来。她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纱帘。十七楼看下去,街上的车像玩具一样小,人像蚂蚁一样密。
“苏晚姐。”
“嗯。”
“我哥今晚会去找我。”
“我知道。”
“你回去吗?”
我站在窗前,跟她并排看着楼下。有一辆银灰色的车从地库开出来,拐上主路,汇进车流,很快就不见了。那是傅衍的车。他往哪个方向走,我看不出来。
“安宁。”我说,“你哥瞒我五个月,你替他圆了,叶棠替你哥打了掩护。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做完以后,所有人的日子都过成了这样。”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安宁在我身后说:“苏晚姐,如果移植排到了,你会来看我吗?”
我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回头。“排到了跟我说。”
下楼的时候我走的楼梯。十七层,消防通道里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一圈一圈往下绕。走到一楼推开铁门,阳光正好,照在酒店门口的地砖上,方方正正一大片。我站在阳光里,眼睛被晃得眯起来。
手机响了。陆明远。
我接起来。
“安宁说你来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身后有很轻的器械声,像是医院的背景,“我在医院排号。安宁的肝源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初步配型成功。医生说下周安排进一步检查。”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边。风把头发吹到脸上,我伸手拢住,指尖触到发梢。直的,软的,和那根卷发一点都不一样。
“苏晚。”
“听到了。”
“我弄完就回去。”
“好。”
挂电话之前他说等一下。我等着。听筒里是他的呼吸声,还有医院叫号的广播,一串数字和名字。他隔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
“你回来吗?”
“回。”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报地址的时候,司机问走哪条路。我说都行。车窗外的城市在三月的光里显出灰扑扑的样子,行道树刚冒了芽,花坛里的叶子花一片紫红,被车流扬起的灰蒙了一层。
到家的时候天还亮着。我开门,玄关那双拖鞋还在,鞋柜上那把小钥匙还在,厨房灶台上那口煮坨了面的锅也还在,泡在水池里,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油。我先收了碗,洗了锅,把灶台擦了两遍。然后去卧室打开衣柜,把那两床旧棉被重新叠好,塞回旅行箱。拉链还是卡着,我拿了一把钳子把拉链头夹紧,来回试了几次,终于拉上了。
那个旧旅行箱我拉出来放在门口,打算改天扔了。
陆明远晚上七点多到家。进门先看见玄关的箱子,愣了一下,然后看见我在沙发上坐着。他换了鞋,走到我旁边坐下来,肩膀跟我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茶几上放着那张副卡,是我下午从包里翻出来的,没剪,也没收。
“安宁配型的事,医生怎么说?”我问。
“下周三住院。”
“手术费还差多少?”
“差八万。”
“我明天从定期取。”
他转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陆明远,你有两件事做错了。”我把副卡拿在手里,卡片边缘在指间转了一圈,“第一件,你瞒了我五个月。第二件,你让叶棠替你编谎。第一件我可以理解,第二件不行。”
“我知道。”
“以后安宁的事,你告诉我。医院要人签字,我去。手术要钱,我们一起凑。你再找叶棠挡事,或者找任何人替你传话,我就带安宁搬回来住,你把那间公寓退了。”
他看着我手里的卡,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卡从我指间抽走,放在茶几上。
“苏晚,安宁说她想认你。”
“她早该认了。”
“明天她住院,你去吗?”
“去。”
陆明远点了一下头。他站起来去厨房倒水,经过玄关的时候踢到了那个旅行箱,弯腰扶了一下,拎起来放到了楼道外面。门开着,他站在门口,楼道的声控灯亮了,照着他半张侧脸。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个箱子真的不要了?”
“拉链修好了,改天捐了。”
他关上门,走进来,把一杯温水放在我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我们隔着茶几喝水。电视没开,灯亮着,厨房水龙头这次拧紧了,没滴水。
安静了很久,他说:“明天我去接安宁。你几点下班?”
“五点。”
“那六点医院门口见。”
“好。”
杯子里的水喝完了,杯底剩一圈薄薄的水痕。窗外有小孩在哭,和昨天一样,断断续续的。我拿起手机翻了翻,叶棠的头像还在消息列表里,最后一条是三天前的那顿日料定位。我没有删。也没有再点开。只是把她的备注从“叶棠”改成了“叶棠(勿回)”。
然后我打开安宁的对话框——陆明远下午推给我的名片,备注是一颗小小的太阳。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下周三见。”
她秒回了一个笑脸。这次的笑脸上,两道弯眼睛,一颗小龇牙,和叶棠当初画在便利贴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陆明远从单人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弯腰把茶几上那杯水收走。经过我的时候,他的手指碰了一下我的肩膀,很轻,像不小心,又像试探。他没说话,端着杯子进了厨房。
水龙头响了一下,又停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城市灯火,把客厅照成半明半暗。那个旧旅行箱已经不在楼道里了,我听见楼下垃圾房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落地响。大概是有人把它扔了。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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