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把录取通知书的照片发进家族群的时候,手还有点抖。

照片是陈昊自己拍的,通知书摊在饭桌上,旁边摆着他奶奶留下的那块旧玻璃镇纸。周敏本想让他站好拍一张,陈昊说不用,拍这个就行。她也就没再坚持。孩子大了,不爱在群里露脸。

群里第一个回的是小姑陈丽。

“哎哟,昊昊真争气!咱们老陈家头一个军校生!”

后面跟着三个鼓掌的表情。

周敏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才回:“谢谢姑姑。”

接着是二叔家的堂嫂,连发了六个大拇指。三姑奶发了一段语音,周敏点开,声音很大,说昊昊从小看着就有出息,这下好了,以后是国家的人了。周敏把手机拿远一点,等语音放完才凑近回了一句“是啊”。

丈夫陈建国坐在旁边,没看手机,只问了一句:“都发了?”

“发了。”

“那行。”

陈建国就没再说话,继续看他的电视。

周敏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把群消息从头翻了一遍。报喜的话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底下已经排了二十多条。她一条条看,谁回了什么,谁还没回,心里都记着。

陈丽又补了一句:“嫂子,这得摆几桌吧?”

周敏还没想好怎么回,陈建国在旁边说:“别理她。”

周敏没听他的,回了一句:“等昊昊开学前看看。”

回完这句,她又往上翻。大伯陈建军一直没说话。

周敏把手机递给陈建国:“你哥没回。”

陈建国扫了一眼,说:“可能没看手机。”

周敏没接话。她知道大伯看了。家族群里的人,平时再不说话,遇到这种事也会冒个头。大伯不是没看,是不想回。

她把手机收回来,没再发消息。

那天晚上陈昊出去和同学吃饭,周敏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群里的回复又看了一遍。陈丽那句“头一个军校生”她看了好几遍。这话没错,可听着总像在说,陈昊考上军校,是占了老陈家什么便宜似的。

周敏没跟陈建国说这个。说了也没用,陈建国只会说她多想。

第二天上午,周敏在单位接到一个电话。

对方说是军校招生办的,核实陈昊的报考信息。周敏一开始还以为是正常程序,对方问一句她答一句。问到后来,对方说,学校收到一封关于陈昊的举报信,反映了一些情况,需要家长配合了解。

周敏站在办公室外面的走廊里,手机贴着耳朵,半天没说话。

对方又重复了一遍,说只是了解情况,不代表孩子有问题,让她不要紧张。

周敏说:“什么举报信?”

对方说具体内容还在核实,不方便透露。

周敏又问:“那会影响录取吗?”

对方说现在不好说,要等核实结果。

挂了电话,周敏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有个同事从旁边过,问她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周敏说没事,胃有点不舒服。

她回到办公室,把手机调成静音,坐在位子上。电脑屏幕亮着,表格还停在刚才那一页。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中午下班,周敏没在单位吃饭,直接回了家。

陈建国还没回来。周敏坐在沙发上,把电话里对方说的话又过了一遍。她没听错,是举报信。三个字清清楚楚。

她拿起手机,打开家族群。昨天那些祝贺还在,陈丽的表情包还挂在上面,大伯的头像还是灰的。

周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她想给陈建国打电话,又觉得电话里说不清。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没喝,又端回客厅。

陈建国是十二点半到家的。

他一进门,周敏就说:“昊昊学校来电话了。”

陈建国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说什么?”

“有人给学校写了举报信。”

陈建国把鞋放好,走过来坐下:“举报什么?”

“不知道,学校说还在核实。”

陈建国皱起眉:“是不是搞错了?”

周敏说:“人家电话都打过来了,能搞错吗?”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问:“昊昊知道吗?”

“我还没跟他说。”

“先别说。”陈建国说,“等学校那边有准信再说。”

周敏点点头。她本来也是这个意思。

两个人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周敏说:“你说会是谁?”

陈建国没说话。

周敏又说:“昨天才在群里报喜,今天就接到电话。这也太巧了。”

陈建国说:“别瞎想。”

周敏看着他:“我没瞎想。群里那么多人,昨天谁没说话,你没看见?”

陈建国说:“没说话的人多了。”

周敏没再问。她知道陈建国心里也明白,只是不想往那上面想。

下午周敏请了假,没去上班。她坐在家里,把家族群里的成员一个个过了一遍。

小姑陈丽,话最多,酸归酸,可这种事她做不出来。二叔一家,平时走动少,犯不着。三姑奶更不可能,老太太连字都打不利索。剩下的,就是大伯陈建军。

周敏想起八年前的事。

那年老宅拆迁,补偿款下来,一共三十万左右。父亲做主,给大伯分了九万,给陈建国家分了十二万,自己留了九万。当时大伯没说什么,可脸色不好看。后来有一次喝多了,大伯当着一桌子人说,都是儿子,凭什么弟弟多拿三万。

陈建国当时没接话,周敏也没吭声。那笔钱后来他们用来还了房贷,日子才松快一点。

这事过去八年了。周敏以为早就翻篇了。

可昨天报喜,大伯没回消息。今天学校就来了电话。

周敏不想这么想,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

晚上陈昊回来,一进门就喊饿。周敏给他热了饭,坐在旁边看他吃。

陈昊问:“妈,你怎么不吃?”

周敏说:“我吃过了。”

陈昊没多问,低头扒饭。周敏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

陈昊吃完回房间打游戏,周敏把碗收进厨房。陈建国在阳台上抽烟,周敏走过去,把阳台门拉开一点。

“我越想越觉得是你哥。”

陈建国吐了口烟,说:“没凭没据的。”

周敏说:“那你说是谁?”

陈建国没回答。

周敏说:“明天我找陈丽问问。”

陈建国把烟掐了,说:“问她有什么用。”

周敏说:“她天天在群里,谁家什么事她不知道。”

陈建国没再反对,只说:“你问归问,别把话说死。”

周敏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周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起手机,又点开家族群。白天没人说话,最后一条还是陈丽昨天问的“这得摆几桌吧”。

周敏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闭上眼睛。

她想起陈昊小时候,有一年过年回老家,大伯家的小儿子抢陈昊的玩具,陈昊不肯给,被推了一下,摔在地上哭。周敏当时没说什么,把陈昊抱起来,拍他身上的土。大伯母在旁边说,小孩子闹着玩,别当真。

周敏当时笑了笑,说没事。

现在想起来,她觉得自己当时笑得太快了。

有些事,不是没事。

第二天一早,周敏给陈丽打了个电话。

陈丽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笑:“嫂子,这么早什么事?”

周敏说:“没什么,想问问你,昨天群里你大伯怎么没说话。”

陈丽“啧”了一声:“他啊,你还不知道,心里不痛快呗。”

周敏问:“不痛快什么?”

陈丽说:“还能什么,昊昊考上军校,他家小杰今年大专都费劲。你让他说什么?”

周敏没说话。

陈丽又说:“嫂子,有些事我不该说。可你既然问了,我就跟你说一句。大伯这些年,对你们家那笔拆迁款,一直没放下。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周敏说:“我知道了。”

陈丽说:“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周敏说:“不会。”

挂了电话,周敏坐在床边,手机握在手里。

陈建国从卫生间出来,看她脸色不对,问:“陈丽说什么了?”

周敏说:“她说大伯对拆迁款的事,一直没放下。”

陈建国擦脸的动作停了一下,没说话。

周敏说:“你早就知道?”

陈建国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说:“知道一点。”

周敏看着他:“那你怎么不说?”

陈建国说:“说了能怎么样?钱都花了。”

周敏没再说话。

窗外天已经大亮。周敏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楼下的早点摊还冒着热气,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车筐里装着菜。

她想起陈昊的录取通知书还放在饭桌上,玻璃镇纸压在上面。

那本来是该高兴的事。

周敏转过身,对陈建国说:“下午我想去你哥家一趟。”

陈建国说:“现在去不合适。”

周敏说:“那什么时候合适?等学校把昊昊刷下来?”

陈建国没说话。

周敏说:“你不去,我自己去。”

陈建国叹了口气:“我去。”

周敏没再说话,转身去换衣服。

出门前,周敏先去了趟儿子房间。

陈昊正戴着耳机打游戏,屏幕上人物跑来跑去,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周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录取通知书昨天晚上被陈昊拿进了屋,摊在书桌上,红色的封皮敞着,旁边压着他的学生证和半瓶可乐。

周敏轻轻带上门,退了出来。

陈建国已经换好鞋,站在玄关等她。他手里攥着车钥匙,钥匙串上挂着陈昊去年给他买的小铜佛,一晃就叮当作响。

“走吧。”陈建国说。

周敏拿了包,跟在他后面出门。电梯里镜面锃亮,照出两个人的脸。周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嘴角往下垮着,像刚跟人吵过架。她抬手捋了捋头发,又把领口扯了扯。

陈建国没看她,盯着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出了单元门,太阳正毒。七月的天,上午十点多就热得人喘不过气。陈建国去开车,周敏站在树阴底下等,脚边有几只蚂蚁在搬一块掉在地上的西瓜皮。

她想起八年前分拆迁款那天,也是这么热的天。

一大家子人坐在老院子里,梧桐树叶遮着半片天,蝉叫得人心烦。父亲把存折放在石桌上,一笔一笔跟两个儿子算。大伯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个大茶缸,茶缸里的菊花茶都泡成了黄汤。他一直没说话,直到父亲把写着数字的纸推到他面前,他才“嗯”了一声,把纸折起来塞进了口袋。

那天周敏坐在旁边,手里给陈昊扇着扇子。陈昊那时候才十岁,蹲在地上逗猫,浑身是汗。

散场的时候,大伯走在前面,大伯母跟在后面,一路都没回头。陈建国抱着陈昊,周敏跟在最后,她听见大伯母小声说了句“什么爹不爹的,摆明了偏心”。

周敏当时拽了拽陈建国的袖子,陈建国摇了摇头,让她别吭声。

车开过来,停在她跟前。陈建国按了下喇叭,周敏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开着空调,凉风吹在脸上,周敏打了个寒颤。

“你跟我说实话,”周敏系着安全带,“当年那笔钱,爸为什么多给我们三万?”

陈建国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半天没说话。

周敏说:“你别跟我说什么爸疼小儿子,我不信。”

陈建国叹了口气:“那年我下岗,你又刚做完手术,家里确实紧。爸私下跟我说,先紧着我们用,等以后缓过来了,再补我哥点。”

周敏愣了一下:“那你补了吗?”

陈建国说:“后来我想给,爸不让。说他自己的钱,他愿意怎么分就怎么分。我哥那边……我也提过,他说不用,像是我在施舍他。”

周敏没说话。

她想起那几年,确实难。陈建国从厂里下来,在家待了大半年,天天出去找工作,回来一身烟味。她那时候刚做了个小手术,请假在家,工资只发基本工资。陈昊上小学,学费、兴趣班,哪一样都要钱。

那十二万打过来的时候,她心里是松了口气的。可她那时候只想着自己家难,没去想大伯家难不难。

“你哥家那时候……”周敏犹豫了一下,“也难吗?”

陈建国说:“小杰那时候刚上初中,大伯母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他家那点工资,也紧。”

周敏说:“那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陈建国说:“跟你说有什么用。钱都拿了,再说这些,倒显得我们假惺惺的。”

周敏靠在椅背上,没再说话。

车往老城区开,越走路越窄。两边的梧桐树长得枝繁叶茂,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地上落着一层碎叶子。大伯家住在以前的单位家属院,六层的老楼,没有电梯,墙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灰色的砖。

陈建国把车停在院门口,没立刻下去。

“一会儿上去,你别冲动。”陈建国说,“先问问,别上来就吵。”

周敏说:“我知道。我就是去问问,不是去吵架的。”

话是这么说,她手心已经出汗了。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周敏拿出来看,是单位同事发的消息,问她下午去不去上班。周敏没回,把手机又塞回了包里。

两个人下了车,往院里走。院门口坐着几个乘凉的老太太,看见陈建国,有人跟他打招呼:“建国啊,来看你哥?”

陈建国笑着应了一声。

周敏跟在后面,脸上也挤出点笑。她知道这些老太太眼睛都毒,你今天来干什么,明天全院子都知道。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上楼的时候,楼梯间堆着自行车、纸箱子,还有谁家腌菜的坛子,一股咸菜味混着潮味,往鼻子里钻。周敏走在后面,听着陈建国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沉得很。

到了三楼,陈建国站住了,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里面没动静。

陈建国又敲了三下,才听见里面有人问:“谁啊?”

是大伯母的声音。

“嫂子,是我,建国。”陈建国说。

里面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大伯母探出头来,看见是他们,脸上的笑有点僵。

“哎呀,建国,周敏,你们怎么来了?”大伯母把门拉开,“快进来快进来。”

周敏跟着进去。屋里没开空调,只开着个落地扇,呼呼地转。大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皮,又把目光转回到电视上。

“坐吧。”大伯说。

周敏和陈建国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大伯母给他们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玻璃杯上还沾着水渍。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大伯母笑着问,“是不是昊昊考上军校,要请我们喝喜酒啊?”

周敏看了陈建国一眼。

陈建国清了清嗓子,说:“哥,嫂子,我们今天来,有点事想问问。”

大伯拿起茶杯,吹了吹茶叶,说:“什么事?”

陈建国说:“昊昊考上军校的事,你们知道吧?”

大伯说:“知道啊,群里不是说了吗。挺好的,有出息。”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电视,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蹭着。

周敏深吸了一口气,说:“哥,昨天学校给我打了个电话。”

大伯的手顿了一下。

“说什么?”他问。

周敏说:“说收到一封举报信,关于昊昊的。让我们配合了解情况。”

屋里一下子静了。只有风扇呼呼转的声音,还有电视里新闻主播的声音。

大伯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

“你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大伯抬起头,看着周敏,“你怀疑是我写的?”

周敏说:“哥,我没说就是你。我就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这事?”

大伯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冷。

“我怎么会知道?你儿子考上军校,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犯得着去写举报信?”

大伯母在旁边拉了大伯一下:“你好好说话,发什么火。”

又转头对周敏说:“周敏啊,不是我说你,这种事你怎么能往你大伯身上想呢?我们是一家人,昊昊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我们能害他?”

周敏说:“嫂子,我没说就是你们。我就是心里着急,过来问问。群里那么多人,谁都有可能。我就是挨家问问,问到你们这儿了。”

大伯“哼”了一声:“挨家问问?我看你是直奔我家来的吧。”

陈建国赶紧说:“哥,你别多想。周敏就是急糊涂了。昊昊那孩子,你也知道,从小老实,没跟人结过怨。我们实在想不出谁会干这种事。”

大伯说:“想不出就往我身上想?我是他亲大伯,我能害他?”

周敏看着大伯,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陈丽说的话,想起那三万块钱,想起八年前老院子里的那一天。

“哥,”周敏慢慢说,“是不是因为当年拆迁款的事?”

这话一出口,屋里更静了。

大伯母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大伯盯着周敏,眼睛瞪得很大,半天没说出话来。

陈建国在旁边拽了周敏一下,周敏没动。

“拆迁款怎么了?”大伯的声音有点哑,“拆迁款是爸分的,我有什么好说的。”

周敏说:“哥,我知道当年那事,你心里不痛快。爸多给了我们三万,是我们不对。那时候家里确实难,我刚做完手术,建国又下岗……”

“够了。”大伯打断她,“难?谁不难?你难,我就容易了?你以为我在乎那三万块钱?”

大伯猛地站起来,手指着陈建国:“建国,你自己说,爸当年为什么多给你们三万?是因为你们难?还是因为你是小儿子,爸偏心?”

陈建国也站起来:“哥,爸当时确实是考虑我们家情况……”

“考虑你们家?”大伯笑了,笑得有点吓人,“考虑我们家了吗?你嫂子那时候肾炎,天天吃药,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小杰上初中,要交择校费,我跟爸提过一句,爸说没钱。转头就多给了你三万。陈建国,你是儿子,我就不是儿子了?”

大伯母在旁边抹眼泪:“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提它干什么。”

“不提?”大伯转过头,看着大伯母,“你当年因为这事,哭了多少回?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就是不说,我想着都是一家人,算了。可人家呢?人家考上个军校,群里到处显摆,生怕别人不知道。显摆也就算了,现在还找上门来,怀疑我写举报信。我陈建军再不是东西,也干不出害自己侄子的事!”

周敏坐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本来是来问举报信的事,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话题就绕到了拆迁款上。那些她以为早就过去的事,原来在别人心里,还扎着根。

陈建国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哥,”陈建国的声音很低,“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我应该早点跟你说清楚。钱的事,你要是心里不痛快,我现在补给你。三万,我给你五万,行不行?”

大伯猛地一拍桌子:“你少跟我来这套!我要是想要钱,当年就跟爸闹了,还能等到今天?陈建国,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屋里一下子又僵住了。

周敏看着大伯气得发抖的手,心里忽然有点乱。

她来之前,满脑子都是“是他是他就是他”。可真到了这儿,看着大伯拍桌子发火,她又有点拿不准了。如果真的是他写的,他会这么生气吗?还是说,他就是在装?

大伯母拉着大伯的胳膊,让他坐下:“你少说两句吧,气出病来怎么办。”

又转头对周敏和陈建国说:“你们今天来,本来是喜事,怎么就扯到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上了。举报信的事,我们真不知道。你们要是不信,就去查,查出来是我们干的,我们给你们赔罪。要是查不出来……”

大伯母没往下说,可意思很明白。

周敏站起来,说:“嫂子,哥,今天是我们不对,不该上来就怀疑你们。主要是昊昊那事,我心里太急了,口不择言,你们别往心里去。”

大伯别过脸,没说话。

陈建国也说:“哥,是我们不好。改天我再过来给你赔罪。”

两个人说着,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周敏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身后忽然传来大伯的声音。

“周敏。”

周敏回过头。

大伯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看着墙上的一幅画。那是一幅老寿星的画,是前几年父亲过大寿的时候,他们一起送的。

“举报信的事,”大伯的声音慢了下来,“我没写。可我告诉你,人这辈子,别太得意。你家日子好过了,也别到处显摆。有的人心里不痛快,不一定是我。”

周敏愣在那里。

“你什么意思?”她问。

大伯没回头,摆了摆手:“没什么意思。你们走吧。”

出了单元门,太阳更毒了。周敏站在树阴底下,觉得头有点晕。

陈建国走在旁边,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慢慢往车那边走,脚下的影子缩成一小团。

“你觉得,是他吗?”周敏先开了口。

陈建国拉开车门,坐进去,半天没说话。等周敏也坐好了,他才说:“我不知道。”

周敏说:“他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一定是我’?”

陈建国说:“他可能就是想说,群里那么多人,不一定只有他心里不痛快。”

周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她刚才在大伯家,本来以为能问出个结果。可现在,她更乱了。大伯发了那么大的火,不像装的。可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又像在暗示什么。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周敏说。

陈建国发动了车:“先回家吧。学校那边不是让配合了解吗,咱们就等学校消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周敏没说话。

车开出去一段,她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又点开了家族群。

群里还是静悄悄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陈丽昨天发的那句“这得摆几桌吧”。下面跟着几个亲戚的祝贺,再往下,就没了。

周敏往上翻,翻到自己发的那张录取通知书的照片。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在一堆聊天记录里,显得特别扎眼。

她当时发的时候,只想着高兴,想着让大家都知道。

现在再看,她忽然觉得,那张照片像个靶子。

到家的时候,陈昊的房门关着,里面传来键盘声,断断续续的。

周敏换了鞋,站在客厅里,忽然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厨房里有早上没洗的碗,阳台上晾着昨天洗的衣服,茶几上摆着陈昊吃完没扔的薯片袋子。这些平时她看见了会念叨的事,今天一样都不想碰。

陈建国把车钥匙扔在鞋柜上,去厨房倒水。水壶是空的,他又烧上,站在灶台前等。

周敏走过去,压低声音:“昊昊还不知道吧?”

“不知道。”陈建国说。

“先别跟他说。”周敏往陈昊房间看了一眼,“等学校那边有准信了再说。”

陈建国点点头。

水开了,他倒了两杯,端到客厅。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屋里只有陈昊房间里传出来的游戏声。

周敏端着杯子,没喝。她脑子里还在想大伯最后那句话。“有的人心里不痛快,不一定是我。”这话像根刺,扎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你说,”周敏侧过头看陈建国,“他到底写没写?”

陈建国盯着茶几上的一个杯子印,说:“我真不知道。我哥那人,脾气倔,可这么多年,他也没背后使过坏。”

“那陈丽说的那些呢?”

“陈丽嘴碎,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话,能信一半就不错了。”

周敏不说话了。

她心里清楚,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查清楚谁写的,是陈昊的录取资格能不能保住。学校说配合了解,那就得配合。可配合什么,怎么配合,对方都没说清楚。她连那封信里写了什么都没看到。

晚上,周敏没怎么吃饭。陈昊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天太热,没胃口。陈昊没多问,吃完又回房间了。

第二天上午,周敏给军校招生办回了个电话。对方还是那个声音,客客气气的,说正在核实,有需要会再联系,让她保持电话畅通。

周敏问:“那影响录取吗?”

对方说:“目前还在了解阶段,不方便下结论。请放心,我们会按程序来。”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周敏挂了电话,心里更没底了。

她坐在床边,把手机里的家族群又翻了一遍。从她发录取通知书开始,到昨天从大伯家回来,群里再没一个人说话。连平时最爱发养生文章的二姑都没动静。

周敏忽然觉得,这个群像一间突然安静下来的屋子,所有人都还在,可谁都不出声,都在等着看什么。

中午,陈丽打来电话。

“嫂子,你们昨天去大哥家了?”陈丽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周敏说:“你怎么知道?”

“大嫂跟我说的。她说你们一进门就提举报信的事,把大哥气得不轻。”

周敏没说话。

陈丽又说:“嫂子,不是我说你,这事你太急了。大哥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越问他越来劲。再说,你们也没凭据,上去就怀疑人家,搁谁谁不生气?”

周敏说:“那你说,不是他,是谁?”

陈丽顿了顿:“我哪知道是谁。我就是觉得,你们这么一闹,以后这亲戚还怎么处。”

周敏想说,陈昊的前途都快保不住了,还处什么亲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想再跟陈丽多说什么。这个小姑子,昨天还在电话里说大伯对拆迁款不满,今天又怪她太急。话都让她说了。

“嫂子,你也别太担心。”陈丽又说,“昊昊成绩那么好,学校不会因为一封没影的信就不要他的。再说了,举报信又不是实名,学校见得多了。”

周敏心里一动:“你怎么知道不是实名?”

陈丽愣了一下:“我猜的。一般这种,不都是匿名吗?”

周敏没再问。

挂了电话,她坐在那儿想了很久。陈丽这人,消息来得太快了。昨天他们才从大伯家出来,今天她就知道了。是大伯母说的,还是她一直在盯着这事?

周敏不想再猜了。她觉得再猜下去,自己要先垮了。

第三天,军校那边又来了电话,让陈昊本人去一趟学校,说是当面了解一些情况。

周敏问:“我们家长能一起去吗?”

对方说:“可以,但主要是跟学生本人谈。”

周敏挂了电话,在陈昊房间门口站了半天,才敲门进去。

陈昊正躺在床上看手机,见周敏进来,坐起来:“妈,怎么了?”

周敏在床边坐下,看着他,说:“昊昊,妈跟你说个事。”

陈昊见她这样,脸上的笑收了:“什么事?”

“学校那边,收到了一封关于你的举报信。现在要你去学校一趟,当面了解情况。”

陈昊愣了一下:“举报信?举报我什么?”

“妈也不知道。学校没说内容。”

陈昊皱起眉:“我有什么好举报的?我又没作弊,又没犯法。”

周敏说:“妈知道。学校就是走个程序,你去一趟,把情况说清楚,就没事了。”

陈昊低头看着手机,过了一会儿,说:“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搞我?”

周敏没说话。

陈昊抬起头:“是谁?”

“妈还在查。”

“查什么查,”陈昊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直接报警啊。这属于诬告吧?”

周敏说:“学校没说是诬告,只说配合了解。你先别急,去了好好说,别跟老师顶。”

陈昊没说话,脸色很不好看。

去学校那天,陈建国请了假,一家三口一起去的。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陈昊坐在后座,戴着耳机,看着窗外。

到了学校,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姓刘的老师,四十来岁,戴副眼镜,说话很客气。他把陈昊单独叫进了一间办公室,周敏和陈建国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

走廊里很静,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周敏坐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

陈建国拍拍她的手:“没事的。”

周敏没说话。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陈昊出来了。刘老师跟在后面,对周敏和陈建国说:“情况我们了解了,陈昊同学表现很好,也很配合。举报信里反映的情况,目前看没有实质依据。后续如果还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

周敏站起来,连声说谢谢。

刘老师点点头,又说:“不过有句话我还是要提醒一下。录取前这段时间,尽量低调一些。有些信息,能不往外发就不往外发。”

周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听懂了。

回去的路上,陈昊说:“刘老师问了我一些训练和体检的事,还问我有没有在网上发过什么。我说没有。他就让我签了个字。”

周敏问:“签什么字?”

“就是一份情况说明,说我对举报内容不知情,愿意配合调查。”

周敏没再说话。

她看着车窗外,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刘老师最后那句话,一直在她耳边转。

尽量低调一些。

有些信息,能不往外发就不往外发。

她忽然想起自己发在家族群里的那张录取通知书照片。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她当时觉得那是喜事,要让全家人都知道。

现在她明白了,不是所有人都盼着你好。

两周后,军校的正式录取结果出来了。陈昊被录取了。

周敏看到结果的那一刻,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又哭又笑。陈建国从厨房跑出来,看见她这样,吓了一跳。

“怎么了?”

“录取了。”周敏把手机递给他。

陈建国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都有点抖。

陈昊从房间出来,看见他们这样,说:“我早说了没事吧。”

周敏擦了擦眼泪,说:“晚上妈给你做好吃的。”

陈昊说:“随便。”

周敏说:“不能随便。今天高兴。”

那天晚上,周敏做了一桌子菜。陈昊吃得比平时多,陈建国还开了一瓶啤酒。

周敏坐在饭桌旁,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吃完饭,陈昊回房间收拾东西。周敏站在门口,看着他往行李箱里叠衣服。

“妈,这个要不要带?”陈昊拿起一件外套。

周敏说:“带着吧,早晚凉。”

陈昊把外套塞进箱子,又去拿别的东西。

周敏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儿子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了,肩膀也宽了。再过些日子,他就要离开家,去一个她够不着的地方。

她忽然想拿手机拍张照,发到家族群里,告诉大家,陈昊录取了,没事了。

可她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她想起刘老师那句话,想起大伯最后那句话,想起群里那半个月的安静。

有些喜悦,关起门来自己知道就行了。

周敏转身去了厨房,把碗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