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的越南芽庄,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爬上香山的缓坡,59岁的佟富福就扛着铁锹出了门。坡上密密麻麻立着巴掌大的石牌,掩映在鸡蛋花和九重葛之间,每一块下面都安息着一个没能来到世上的小生命。他蹲下来轻轻拂去石牌上的落叶,嘴里念叨着刚学会的儿歌,是前几天家里三岁的小丫头教给他的。当地人都喊他“福叔”,没人知道这个皮肤黝黑、双手布满老茧的建筑工人,用二十五年的时间,给一万六千个未曾出世的孩子安了家,也成了一百多个孩子口中的“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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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起点藏在2001年的市立医院走廊里。那一年34岁的佟富福怀着初为人父的喜悦,陪着怀孕的妻子去做产检。走廊两侧坐着两拨截然不同的女人:一侧的孕妇被家人簇拥着,手里捧着温好的牛奶,脸上满是即将当妈妈的笑意;另一侧的女人独自低着头,头发凌乱,眼眶红得像刚哭过,护士喊到名字时,她们起身的脚步都打着颤。直到邻座的大姐告诉他,走廊尽头那扇门里做的是人工流产,佟富福才愣在原地。他回家想了一整晚,第二天又跑回医院问护士,那些被取出来的胎儿最后怎么处理,得到的答复简短又冰冷:按医疗废弃物统一焚烧。

越南是全球人工流产率最高的国家之一,每年的流产手术数以十万计,部分年份的流产数量甚至超过了活产数。那些在经济压力、家庭压力下被迫终止妊娠的女性身后,是成千上万还没见过阳光的小生命,最后只能和针管、纱布一起被倒进焚烧炉。佟富福接受不了这个结果,他反复跑去找医院负责人,说自己愿意出钱出力,把这些胎儿带走安葬。院方起初以为他精神有问题,直到他跑了半个多月,才终于松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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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几年,他每次从医院接回用白布包好的小遗体,就骑着旧摩托驮到郊外的空地上挖坑掩埋。后来掩埋的数量越来越多,他索性把自己做建筑工攒了半辈子的积蓄全部拿出来,在香山买下了整整一片坡地。他给每个孩子都起了名字,男婴叫Vinh,在越南语里是“荣光”的意思,女婴叫Tâm,意思是“心”,名字后面还会缀上生母的名字,就算这些孩子没能出世,也该有属于自己的记号。二十五年下来,香山上的小石牌已经立了一万六千多块,远看像一片沉默的白色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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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的远不止安葬这些没能出世的孩子。每次在医院走廊碰到犹豫着要不要走进流产手术室的女性,他都会上前拦住对方,告诉她们还有第三个选择:把孩子生下来,他来养。他从来不会站在道德高地上审判任何人,他知道这些女人多半是走投无路才走到这里,他只是想给她们多一个选项。2003年,他收养了第一个孩子,是个刚出生就被母亲丢在医院门口的女婴,后来陆陆续续有越来越多的孩子被送过来,最多的时候,他家里住了一百二十多个孩子。

他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这些孩子身上,自己穿的T恤洗得发白,裤脚磨出了毛边,却从来没让哪个孩子饿过肚子、缺过学。孩子们吃的米饭是他每天天不亮就去集市挑的最便宜的米,上学的学费是他给人做零活一块一块攒出来的,晚上他就坐在屋子中间的小板凳上,就着昏黄的灯给孩子们补破了的书包。有记者问他后不后悔把半辈子的积蓄都花在这些素不相识的人身上,他笑着指了指院子里追着跑的孩子:“你听他们喊我爹爹,怎么会后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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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年有纪录片把他的故事拍了出来,有人骂他多管闲事,也有人称他是“在世活佛”,佟富福都不在意。他还是每天早上扛着铁锹去香山看看那些孩子,下午去医院走廊转一圈,晚上回家给孩子们做饭。风掠过香山的鸡蛋花树,吹得石牌沙沙作响,就像一群小小孩童在轻声说话。这个普通的建筑工人,没有多么宏大的理想,只是在25年前的那个产科走廊里,动了恻隐之心,然后用了半辈子的时间,给上万小生命安了家,也给一百多个孩子撑起了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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