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985本硕毕业进了央企，走后我才知道他得了糖尿病

儿子走的那天，南京下着小雨。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老家院子里摘豆角。电话那头是他单位的一个小伙子，说话吞吞吐吐的，只说让我赶紧来趟南京，小峰出事了。我问他出啥事了，他停了好几秒，说：“叔，你先来吧。”

我和他妈坐了几个小时大巴赶到南京，见到的已经是冷冰冰的儿子。医生说是糖尿病引发的酮症酸中毒，送来得太晚了。我当时脑子嗡一下，糖尿病？我儿子有糖尿病？我咋不知道？

我叫李福根，今年五十八，种了一辈子地。儿子小峰是我们老李家几代人里最有出息的一个，985本硕连读，毕业后进了南京一家央企，坐办公室的，体体面面。村里人提起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他妈逢人就说“我儿子在南京大公司上班”，腰杆子都比平时直。

小峰每个月往家里打两千块钱，逢年过节还给我们买衣裳买鞋。每次打电话，他都说“爸，我挺好的，你们别操心”。我也就真没操过心。种地的人，想的是庄稼别旱着涝着，猪仔别生病，哪有闲工夫琢磨城里的儿子身体咋样。

收拾遗物那天，我在他床头柜最底下那层抽屉里翻出来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好几盒药，有胰岛素针剂，有二甲双胍，还有一罐血糖试纸。我虽然没啥文化，但电视上老放糖尿病的广告，这几个字我认得。药盒上的日期，最早的是三年前。

三年。整整三年，他一个字没跟我提过。

我蹲在他那间出租屋里，盯着那堆药盒子，手一直在抖。他单位的领导来看我，跟我说，小峰去年体检查出来的，单位让他休病假，他不肯，说手头有个项目没做完，怕耽误事。

“这孩子要强，啥苦都自己咽。”领导叹了口气。

他妈哭得站不住，一边哭一边骂：“这傻孩子，有病咋不看呢，咋不跟家里说呢……”

可我心里清楚，他不是不说，他是不敢说。他知道家里的情况，我前年腰伤了干不了重活，他妈血压高常年吃药，他弟弟还在念大三，学费生活费都指着他。他怕说了，我们跟着着急上火，也怕单位知道了不让他上班。他是家里的顶梁柱，这根柱子不敢歪。

我翻了翻他的手机，微信置顶的是一个叫“糖友互助”的群。聊天记录里，他跟人家讨论怎么控糖、怎么打针，说得头头是道。去年冬天他发过一条：“今天低血糖，差点晕地铁里，赶紧塞了两颗糖。”底下有人回他：“你这样不行，得跟家里人讲。”他没回。

再往上翻，半年前他跟一个朋友说：“等我这个项目奖金下来，把老家房子翻修一下，我爸妈那间屋顶漏雨。”朋友说你先顾好自己吧。他说：“我没事，扛得住。”

看到这儿，我眼泪实在憋不住了。这孩子，一边上班一边偷偷打针吃药，一边还惦记着家里漏雨的房顶。我当爹的，连他生病都不知道。

房东来收房那天，跟我说：“你儿子是个好孩子，房租每个月都提前交，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他同事也跟我说，小峰干活踏实，领导本来要提他当小组长。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又骄傲又跟针扎似的。

回老家前，我专门去了一趟南京的社区医院，找到一直给他看病的那个大夫。大夫说，小峰这个情况，其实控制好了不影响正常过日子，关键得按时吃饭、按时用药。他就是太拼了，三天两头加班到十一二点，饭想起来就吃一顿，想不起来就扛着，血糖忽高忽低。

“他要是早跟家里说，有人盯着点，不至于走到这一步。”大夫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回家以后，我把那些药盒子都收在床头柜里，没扔。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眼，提醒自己，这个错不能再犯了。

我开始改自己的毛病。以前吃饭口重，咸菜酱豆顿顿离不了，现在少盐少油，每顿八成饱。以前头疼脑热从来不当事，今年开春我硬拉着他妈去镇上做了个全面体检。查出来我血糖也偏高，大夫说现在注意还来得及，再拖下去就是糖尿病。我心里咯噔一下——这病有遗传的毛病，小峰有，我可能有，他弟弟也得当心。

我给他弟打了电话，把这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在电话那头半天没吭声，最后说：“爸，我知道了，以后每年体检。”

去年秋天，村里搞健康宣传，村支书听说我家的事，问我能不能给大伙讲讲。我说我一个老农民会讲啥？他说你就讲讲你儿子，让大伙知道有病别扛着。

我想了一晚上，去了。站在村委那间小会议室里，底下坐了三十多号人，都是本村的老少爷们。我把小峰的事讲了，讲他咋瞒着家里，咋硬扛，最后咋出的门。我没说啥大道理，就一句话：身上不舒服，别自己扛着，跟家里人说一声，家里人再不济，能给你做口热乎饭。

散会以后，老张头拉着我说，他儿子在苏州打工，老说胃疼不当回事，他回去就打电话催着去查。

后来镇卫生院来村里搞糖尿病筛查，一下来了三十多号人，查出来四五个血糖高的，都及时吃上了药。村支书跟我说，多亏你带头讲那一通。

我没觉得自己做了啥大事。我就是想，我儿子走了，不能再让别人的儿子走一样的路。

今年清明我去南京给他上坟，带了瓶他爱喝的汽水放在碑前头，坐了一下午。我跟他说：“儿子，爸以前光知道问你在外头吃没吃饱，从来没问过你身体咋样。是爸粗心了，你别怪爸。你弟那边爸盯着呢，你放心吧。”

说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心里头松快了一点。

人没了就是没了，再难受也回不来。但活着的人得把日子过明白。我现在逢人就念叨：不管在哪上班，身上有毛病别瞒着家里，家里人帮不上大忙，起码能给你提个醒，催你吃口热饭、睡个整觉。

话糙，但是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