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那天,我手机响了两回。头一回是长春地铁人力资源那边发来的,说我报的车辆检修岗录用意向已经确认,三天内答复。

第二回是晚上,沈阳铁路局的补录通知,只有一行字:剩余岗位为偏远工务段,需签订最低服务年限协议。我把手机扣在炕沿上,屋里就剩我爸那屋电视里天气预报的声音,说这几天还有雪。

我叫林昭,吉林铁道职业技术学院铁道机车专业,大三。家在吉林西部一个小县城,我爸跑货车,一年里有三百天在高速上,我妈在超市理货,一个月挣三千出头。

填志愿那年,我爸拿着手机问我,哪个专业能进铁路局。我说铁道机车。他说那就这个,别的不用看了。

他的道理我从小听到大。跑车这些年,他见过车队散伙,见过老板拖着运费不给,见过四十多岁的人被人从驾驶室里换下来。

他认准一件事,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是有个不会倒的地方挂着。公职类岗位考不上,事业编一个岗位上千人抢,专科生能摸到的稳路,在他看来就剩铁路这一条。

去年十二月中旬,沈阳铁路局的校招公告贴到了系楼门口的公告栏上。那天风大,公告纸一角被吹得直响,不少人围着拍照。

我也拍了,回宿舍放大看了一遍。公告上写着本次招聘名额和往年相比有较大调整,招聘优先铁字头专业,铁道机车、铁道车辆这些。我是铁道机车,这一条过了。可名额那一栏,比上一年少得太多。

我爸是从我表哥那儿知道具体数的。表哥在铁路系统一个工务段上班,那年回来,我爸请他喝了顿酒,末了拿回一张纸条,是从记账本上撕下来的,密密麻麻抄了一堆要求:身高、视力、在校成绩、是否服从分配。

我爸把那张纸条压在家里的玻璃板底下,吃饭时指着念。他说,今年局里招的人比前年少了一千多,吉林铁道铁字头专业一年三千来人,这么算下来差不多六个人抢一个。

念到"服从分配"那四个字,他抬头看我:别人问你去偏远地方干不干,你就答服从,听见没有。

我妈在旁边小声说,我眼睛不太好,高三查过,看远处有点勉强,公告上写着视力要求,万一卡这一条呢。我爸筷子往桌上一放,说先争机会,争上了再讲条件,你现在连机会都没有,讲什么条件。

我低头扒饭,没接话。那顿饭以后,服从分配四个字就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我知道我爸说得有道理,我也知道他那些道理里,有一半是怕。

他怕的不是我吃苦,是怕三十年后我像他一样,五十岁了还在跟货主磨运费。

宣讲会在学校报告厅。沈阳局来了三个人,讲了流程,说这次主要看面试,不笔试,这一点在专科里确实少见。台下坐得满满当当,提问环节有人问名额,台上的人答得含糊,只说按岗位需要定。

散场的时候张野在我旁边说,他们专业排名靠前的都投了,让我回去看看自己成绩那一栏。我成绩中等偏下,没挂过科,但也排不上前头。

面试排在放寒假第三天。那天早上下了小雪,我们班十来个人在就业指导中心那层楼等着,走廊里没人多说话,都低头看手机。

张野先进去,出来时脸冻得通红,说问了三件事:为什么选铁路,能不能服从偏远工务段分配,还有你自己怎么想。我问他怎么答的,他说按标准答案答的呗。

轮到我,屋里坐着两个面试官,一男一女,桌上摊着材料。男老师先问我为什么选铁道这个专业。我按家里教的说了:家里认可这份工作稳定,我从入学就清楚以后要走这条路,学了三年也适应了。他点点头,又问,如果把你分到偏远工务段长期驻站,你能不能服从。

我张了张嘴,那句服从已经在舌尖上。我说了。说完我盯着桌面,听见女老师在写字。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我,问,我问的不是服从不服从,你自己怎么想。

屋里安静了几秒。我本来可以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说得更利索一点。可我想起我爸那张纸条,又想起他放下筷子那一下,忽然觉得如果我不说一句自己的话,往后这一年、这十年,我都会记着今天在这儿撒了个不痛不痒的谎。

我就说,我想离家近一点,我爸跑货车,我妈一个人在家;但一线我也愿意去,去了以后是什么样,我清楚。

女老师记下了,没再说什么,让我回去等通知。出门时雪停了,走廊尽头的窗户上全是水汽。

腊月二十六,结果出来。张野签了。我进了候补,名字在十来个人的名单里,没有先后顺序那种。我爸看到消息反倒挺高兴,说候补就是还有戏,过年这一批有人毁约、有人体检不过,咱们就等。

他当天把我的简历又打印了三份,嘱咐我别乱投别的单位,说别把心气散了。

正月初二,我妈从超市同事那儿听说,长春地铁在招车辆检修,也是国企,有五险一金,坐车两个半小时到家。她是在厨房洗碗时跟我说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爸在客厅听见了,隔着门就回了一句:地铁是地铁,铁路局是铁路局,进去就是个修车的,你让孩子去干那个?

我妈没吭声。那句话说重了,我听着有点堵。她后来跟我说,她不是觉得铁路不好,她是觉得我眼睛那一条本来就在边上,候补的名单什么时候动谁也说不准,手上得攥着一样东西。

初三那天晚上,我在卫生间里用手机把长春地铁的简历投出去了,没告诉我爸。填表时要选岗位,我选了车辆检修。理由写得很实在:专业相关,能学手艺,离家近。

地铁那边流程快。初六线上聊了一次,对方问我在学校做过哪些实训、能不能上夜班、什么时候能到岗。我说能,七月毕业就能到。

初八上午发了录用意向,三天内答复。就是同一天晚上,沈阳局的补录通知也来了:剩余岗位在偏远工务段,签协议时要写明最低服务年限。

两条消息挨着来,像有人故意安排的。我把那张纸条从玻璃板底下抽出来看,纸边已经卷了,上面服从分配四个字是我爸的笔迹,写得很用力,划破了纸。

第二天吃早饭,我把这事摊在桌上说了。我爸先没说话,拿筷子把咸菜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然后问我,知不知道自己放弃了什么。

他说他跑了二十多年车,见过车队老板跑路,见过有人在服务区里哭,只有铁路局这种单位是旱涝保收的。他说他连表哥都打了招呼,脸都搭进去了。他说,你眼睛本来就擦边,人家补录还能想起你,这就是机会。

我说我知道。我说我不是嫌工务段苦,我是想问自己一句:如果我不是因为怕才去签那个协议,那我到底想要什么。我爸把碗一推站起来,说这种话等你三十五岁再说。

我妈一直没说话,等我爸进了里屋,她才说,你自己想清楚,别为了跟你爸赌气。我说我不是赌气。我是真的怕签了以后,心里一直记着面试那间屋里我问自己的那句话。

答复的最后一天,我在学校就业办走廊等两边回话。墙上挂着历届就业的展板,铁字头专业的照片一张挨着一张,下面写着去向。

我爸打了一个电话过来,没说别的,就问签了没有。我说还没。他停了几秒,说,你签铁路吧,爸求你这一回。

我拿着手机站在窗前,外面操场上还有没化的雪。我想起面试官问的那句你自己怎么想,也想起我妈说的手上得攥着一样东西。

那天我给地铁那边回了确认,然后给我爸发了一条消息:沈阳局候补我不等了,我跟长春地铁签了。

他没有回。晚上我妈打电话过来,说他一晚上没说话,吃完饭就去院子里抽烟了。第二天他照旧出去跑车,走之前把我的行李箱从楼上搬到了门口,放得整整齐齐。

正月十六他回来那天,开着货车送我去车站。一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路过县界那块牌子的时候,他忽然说,那年你要不是学铁道,也上不了这个学校。我说嗯。他说,你自己选的路,往后别跟人抱怨。

到了站,他把箱子提下来放在我脚边,站在寒风里搓了搓手。我等着他再说点什么,比如注意身体,或者缺钱吱声。他站了有一分多钟,最后说了四个字:好好干,别后悔。

我上了车。他站在站台外面没走,一直到车看不见了。

现在我跟长春地铁车辆段签了,七月十号报到,先跟师傅学,三个月试用,跑夜班的时候多。沈阳局那边的候补后来确实没成,那批补录签满的时候名单上没有我。

我爸到现在也没完全认同我的选择,但今年过年,他没再把那张纸条从玻璃板底下抽出来。我妈说,他跟同事提起我,说的是孩子在长春上班,坐车两个半小时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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