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析室那张椅子空了三个月了。

老苗的位置。他老伴以前每周二、周四、周六来铺床单,浅蓝色那条,洗得发白了还接着用。现在椅子上换了人——一个四十出头的新来的,姓陈,来了两周,每次上机前都低着头不说话。

今天他老伴给他带了饭,白粥一小碗,咸菜一碟。他喝了半碗粥,咸菜碰都没碰。

我走过去,坐在自己那张床上,把饭盒打开。酸菜鱼,打包来的,还温着。一份拌海带,两个馒头。

老陈瞥了一眼我的饭盒,又低下头。

护士小孙给我扎针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苗叔走了仨月了。我说我知道。她说新来的这个叫陈建军,透析才两个月,瘦了十来斤了,什么都不肯吃。你回头有空跟他聊聊。

我点点头。针扎进去了,血从管子里往外走,机器嗡嗡响起来。四小时,开始了。

老苗刚来那会儿,精神头还行。糖尿病肾病,五期,并发症一串,腿肿得站不住。他老伴陪着他头一回进透析室,隔着玻璃看,眼睛红的。老苗倒是硬气,说没事,透就行了。

老苗比我有规矩。他说他查了好多资料,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吃。钾高的不吃——香蕉、橘子、土豆、西红柿,全停了。磷高的不吃——蛋黄、坚果、动物内脏、加工肉,全停了。水也严格控制,渴了就抿一小口,用嘴唇沾一沾就放下。

我有一回忍不住说他:老苗,你这么吃不行。

他说怎么了,我这叫控制。大夫也让我控制饮食。

我说大夫让你控制,是让你别瞎吃,不是让你不吃。鱼肉、鸡肉、瘦肉,该吃得吃。透析四小时,那个机器不光排毒脱水,它分不清什么是营养什么是毒素——血从管子出去,过一遍机器,蛋白质、氨基酸、维生素,跟着毒素一块儿流走了。你不把这些补回来,越透越虚。

老苗笑了笑,没接话。

他这人就这样。你说了,他听,但不改。

后来我慢慢看出来了,老苗不是不想吃,是怕。怕吃一口钾高的东西心脏骤停,怕喝一口水肺水肿,怕哪个指标飘了护士来说他。

他活在一个特别精确的恐惧里头,每一口饭都要过秤、查表,到最后什么都不敢吃了。

半年以后,老苗瘦得只剩骨头。他老伴有一天提着一袋子营养品来透析室——蛋白粉、氨基酸口服液,往他怀里塞。老苗摆手,说不吃不吃,磷高。他老伴急了,说你都瘦成这样了还磷高不高,你现在是不够,不是超了。

老苗没说话。那天透析完,他老伴搀着他往外走,我在后面看见他的腿在发抖。

再后来有一天,老苗没来。往常周二、周四、周六,他比我早一个钟头,我来的时候他的被褥已经铺好了。那天那张床空着,床单绷得平平整整,像没人碰过。

我问小孙。小孙低着头收拾东西,说苗叔住院了,肺部感染。

又过了一周。小孙把我扎上针以后,站在我旁边,没走。她说,苗叔没了。

我没说话。机器嗡嗡响着,血从管子里出去,过一圈,再回来。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透析室的屋顶永远是白的,日光灯有一盏老闪,闪了大半年也没人修。

小孙说,苗叔后期营养太差了,免疫力根本扛不住。肺部感染一来,就收不住了。

我点了点头。这种事,在透析室见多了。

我透析十三年了,今年五十一。三十八岁那年确诊的,慢性肾衰竭,五期,尿毒症。那年我还在开出租,白天跑一天车,晚上回去腿肿得鞋都脱不下来。去查,肌酐一千多,直接住院。大夫说,以后得透析了,做好长期准备。

我媳妇当时站在病房门口,听完这话,扶着门框没动。她说了一句:那还能干活吗。大夫说,透析期间可以做一些轻体力的事,重的恐怕不行了。

开出租是干不了了。长时间坐,血压不好控制,万一人晕在方向盘上,出事的不止自己。我媳妇没说什么,第二天给我办了透析挂号,又去居委会问了低保的事。

后来的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一周三次,周二、周四、周六,上午九点到下午一点,四小时。胳膊上扎两针,动脉一根,静脉一根,血从一根管子出去,过机器,再从另一根管子回来。我躺在那儿,看天花板,或者看手机。

我媳妇还在上班,超市收银,一个月三千多。我的低保加残疾补贴,不到两千。透析是医保报销的,但药钱、营养钱,自己得贴。日子紧,但能过。

我头两年也走过弯路。大夫说控制饮食,我就控制。这个不吃那个不吃,到最后营养不良,蹲下去站起来眼前发黑,差点栽在卫生间里。

后来透析室里一个老病友点了我一句:你得吃啊,不吃拿什么扛那四小时。那个老病友叫张姐,透析比我早两年,每次来都带饭盒,鱼、菜、饭,吃得规规矩矩。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十一年:能吃是福,你得把自己当个人养,别把自己当个病养。

我就开始吃了。不是胡吃,是学会了怎么吃。

鱼,几乎每顿都有。清蒸的、水煮的、酸菜的,都行。透析流失蛋白质,那就从鱼肉里补。鸡胸肉也行,便宜,煮了撕成丝,拌点黄瓜丝,能对付一顿。

主食不能少,馒头、米饭,每顿都吃够。蔬菜焯水再炒,去钾。鸡蛋一天一个,蛋黄吃半个。这些东西,我花了两年时间才慢慢摸出门道。

不是说自己想当营养师,是没别的办法。你不学,就扛不住。扛不住,就走了。透析室里那些空出来的椅子,没有一把不是这么空出来的。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了。有的老头老太太,刚来的时候基础病就多——糖尿病、高血压、冠心病,一身病,人本来就虚。再加上透析,营养一流失,更扛不住。

要是自己再不好好吃饭,三五年就走到头了。也有年纪轻的、基础好的,但是怕。刚来的时候都怕,怕这怕那,最后把自己饿瘦了,饿虚了。

老赵,透析九年,比我来的时候状态还差,胖、肿、血压高。后来听劝了,开始好好吃饭,控制了水,这两年反倒比前几年精神了。老赵说,他闺女还没嫁人,他得撑着。

撑着。这个词在透析室里分量很重。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年复一年的事。每一天的饭,每一顿药,每一次透析,都是撑着的砖头。你抽掉一块,墙就晃。抽多了,就塌。

四小时到了。机器嘀嘀响了一声,小孙来给我拔针。我按着胳膊上的棉球,慢慢坐起来。身上轻了三斤水,但是虚。透析完都这样,人像被掏空了一层,走路腿软。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看了一眼隔壁床。陈建军还在躺着,还没下机。他老伴在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大概又是白粥。

我走过去,在他床边站了一下。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点茫然。

我说:老陈,下次让你老伴给你带条鱼。清蒸的也行,水煮的也行。你得吃肉。

他愣了一下:大夫说我得控制饮食。

我说:控制不是不吃。透析四小时,机器把毒素和营养一块儿抽走了,你不补上来,身体拿什么扛。你看看你,来了两个月瘦了十斤了吧?再这么下去,不是病把你带走,是你把自己饿没了。

他没说话,但我看他听进去了。他老伴在门口听见了,过来问我:那给他做什么鱼好?清蒸行不行?

我说行。清蒸鲈鱼,少放盐,姜片料酒去腥就行。鸡肉也行,煮鸡胸撕丝,拌黄瓜。馒头、米饭得吃够。蔬菜焯水再炒,别生吃。鸡蛋一天一个,蛋黄吃半个。

她一边听一边点头,从兜里掏手机要记。我说你别记了,我下次给你写个单子,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我这些年都摸清楚了。

陈建军看了我一眼,轻声说了句:谢谢。

我摆摆手,往外走。走廊的日光灯也闪,明一下暗一下的,消毒水味道很重。我走了十三年了,这味道闻惯了。

出了透析室的大门,外头阳光晃眼。十一月了,天倒是晴了。我把棉袄裹紧了,慢慢往家走。胳膊上两个针眼还隐隐疼,但不算什么了,习惯了。

到家以后,热了一杯水,把降磷药吃了。又从冰箱里拿出中午剩的半个馒头,掰了,蘸着中午剩下的鱼汤吃了。明天没事,后天透析。后天早上八点半出门,九点上机,下午一点下机。周而复始。

透析十三年,我还在。隔壁床的椅子换了好几茬人了。老苗走了,张姐前年换了肾,也不来了。老赵还在,跟我一个班次,每次来都带饭盒。还有几个新来的,慢慢认。

也没什么秘诀。就是好好吃饭,好好透析,好好吃药。能吃是福,你得把自己当个人养。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一点,落在茶几上。我把饭盒盖好,降磷药瓶拧紧了放回原处。那个白色塑料瓶快见底了,下回透析顺便去医院药房拿。

明天又是普通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