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昕在我们班是个怪人。

穿得不算多好,但脚上那双运动鞋每一双都不便宜。书包用了三年,边角磨白了,可里头掏出来的笔是整套进口的,一支顶我半个月零花钱。

他不爱说话,也不爱凑热闹。课间别人扎堆聊游戏聊球鞋,他要么趴在桌上睡觉,要么抱着本厚书看得入迷。

可你说他抠吧,也不对。班里搞义卖,他一个人捐了三百块的文具,连名都没留。

班主任念捐款名单念到他的时候,全班都扭头看他。他正在低头算题,听见自己名字,眼皮都没抬。

我跟陈宇昕当了一年半同桌,算是班里跟他最近的人了。

可我也说不清楚他家里到底是干啥的。

开家长会,他爸来过一回。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脚上是一双旧皮鞋,鞋跟磨偏了,走路有点拐。

他坐在最后一排,全程没怎么说话,就听。班主任讲完,他上去问了句“孩子最近有没有调皮”,问完就走了。

他妈我也见过。有回下雨,她来送伞。骑一辆旧电动车,车筐里还塞着半袋子菜。穿着打扮跟菜市场里那些阿姨没啥两样。

可不对劲的地方,就在这些看着没啥不对劲的地方。

有一回,我跟陈宇昕去校外小卖部买水。路上碰见他爸,开着一辆银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鲜达冷链”。

他爸摇下车窗,扔给他一袋樱桃。那樱桃个儿大,紫得发黑,我在超市见过,一斤八十多。

陈宇昕把樱桃分了,一人一小把,自己留了最少的一份。

我咬着樱桃问他:“你家卖水果的?”

他嚼着樱桃含含糊糊说:“不是。”

“那你爸那车是干啥的。”

“拉货的。”

“拉啥货。”

“啥都拉。”

再问就不说了,低头翻他的书。

后来学校组织社会实践,去参观县里的物流园。

物流园在西郊,一大片厂房,大车进进出出。讲解员带着我们沿着参观通道走,指着一个个仓库说这是哪家快递的、这是哪家冷链的。

走到最里头一个仓库门口,讲解员说:“这家是咱们园区做得最早的冷链企业,专做生鲜配送,覆盖全县所有乡镇。”

我正低头看手机,忽然听见陈宇昕“嗯”了一声。

我抬头,顺着他视线看过去,仓库门口站着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正在跟司机交代什么。那个男人转过身来,我看见他的脸。

是陈宇昕他爸。

他爸也看见他了,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继续跟司机说话去了。

陈宇昕拉了我一把:“走了。”

我憋了一路,出了园区才问他:“那个冷链企业是你家的?”

“我爸的。”

“那你为啥不说。”

“你也没问啊。”

我想想也对。我没问过。全班没人问过。大家只知道他穿得好、花钱冲,但谁也没正经问过他家里到底干啥的。

后来我慢慢拼凑出来了。

陈宇昕他爸早年跑货运,开大货跑长途,跑了好几年攒了点钱,买了一辆二手冷链车,开始给县里的生鲜超市送货。

再后来,他爸发现县里乡镇这一级的冷链配送是个空档,大公司看不上,小贩子又没这个能力。他就凑钱买了三辆车,专门跑乡镇。

跑了两年,慢慢把线路跑顺了,又在物流园租了仓库,做起了生鲜集配。

他妈原来在菜市场卖菜,后来不卖了,专门帮着他爸管账、管人、管仓库。

我有一回跟陈宇昕开玩笑,说你们家这是闷声发大财啊。

他翻了个白眼:“啥大财。我爸天天四点钟起床,你起得来?”

我想了想自己七点起床还赖床的样子,不吭声了。

陈宇昕又说,他小时候有一回半夜发高烧,他妈带他去医院挂水。早上五点多挂完,他妈直接把他送到学校门口,自己转身去了菜市场——那天有一车从山东拉来的白菜要卸货,他妈不盯着不放心。

“我那时候小,觉得我妈狠心。后来大点了才知道,那车白菜要是卸慢了,后面的货就压住了,一环扣一环,耽误一天,好几家的菜都得跟着涨价。”

我听着,觉得他家这买卖听着不大,里头道道还挺多。

可班里不少人不知道这些。

有人看见陈宇昕穿好鞋,就在背后嘀咕,说他是富二代、家里有矿。

有人看见他爸开旧面包车,又说他们家装穷、故意低调。

有一回课间,后排几个男生聊起来,说陈宇昕家肯定有问题,挣钱不少,但来路不明。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挺来气。我跟陈宇昕说了,他正在解一道数学题,头也没抬。

“随他们说。”

“你就不生气?”

“生气能咋。我还能把银行卡余额贴他们脸上?”

他放下笔,看着我。

“我家钱怎么来的,我自己清楚。我爸四点钟起来验货,我妈晚上十一点还在对账,我周末也得去仓库帮忙搬箱子。他们爱咋说咋说,我又不少块肉。”

我被他这几句话噎住了。

后来有一回周末,我被他拉去仓库帮忙。说是帮忙,其实就是搬箱子、贴标签、分装。

仓库里冷飕飕的,几个工人穿着厚棉袄在理货。他妈也在,戴着手套在分拣蔬菜,动作快得我眼花。

陈宇昕他爸从外头进来,递给我一瓶水,说了句“辛苦了”,转头跟陈宇昕说:“你同学不错,干活实在。”

陈宇昕嘿嘿笑了一声。

中午在仓库食堂吃饭,他爸端着碗跟我们坐一桌。

我问他:“叔,你这买卖一年能挣多少啊。”

他爸扒了口饭,想了想,说:“没细算过。除去车钱、油钱、人工、房租,剩多少算多少。”

“那不少吧。”

“看着流水多,落手里也就那么回事。干这行挣的是辛苦钱,一箱货挣几毛,靠量堆起来的。”

陈宇昕在旁边插嘴:“我爸每年还往里贴钱。去年有一批车厘子路上坏了,赔了客户三万多,他闷了好几天没说话。”

他爸摆摆手:“过去的事别提了。吃一堑长一智,今年线路和时间都卡得更紧了,损耗降下来了。”

那天从仓库出来,我坐在陈宇昕他爸的面包车上回城。

车上放着几箱没送完的菜,后座挤得我只能侧着身子坐。

他爸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说:“你以后要是大学毕业找不到好工作,可以来跟我干。我这儿缺个会算账的。”

陈宇昕在后排说:“爸,你别见谁都拉拢。”

他爸嘿嘿笑了一声:“我这是广撒网。”

车子经过县一中门口,路边有几个学生正往小卖部走。我认出了后排那几个男生,就是平时在背后嘀咕陈宇昕的那几个。

他们手里拎着辣条和汽水,边走边喝。

陈宇昕也看见了,没说话。

他爸随口问了一句:“那是你同学不。”

“嗯。”

“咋不打招呼。”

“不想打。”

他爸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车子拐进一条巷子,停在陈宇昕家楼下。他爸从车上搬了两箱菜下来,说一箱给邻居王奶奶,一箱留家里吃。

陈宇昕把王奶奶那箱送上去,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袋王奶奶塞的饺子。

他爸已经开车走了,说是还得去一趟东边的仓库。

我跟陈宇昕坐在楼道口,一人端着一碗热饺子,吃着吃着,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哎,你爸刚才说的那个‘会算账的’,是不是认真的。”

“他见谁都这么说。”

“那你以后接不接他的班。”

陈宇昕嚼着饺子想了半天。

“不知道。我要是成绩好,就考出去学点别的。要是考不出去,回来帮他干也挺好。”

“干啥?”

“把那个冷链再做大点。现在只覆盖了全县,我想以后能不能覆盖到周边几个县。再以后,搞自己的品牌,做生鲜的深加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跟他平时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我忽然觉得,他家里到底干啥的、挣多少钱,其实没那么神秘。

那点儿东西,他爸一碗饭的工夫就跟我说明白了。

真正让人看不透的,是他这个人。

穿旧书包、用进口笔,不张扬、不解释,心里揣着明白。

你觉得,像陈宇昕这样的同学,是低调藏拙,还是本来就觉得没必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