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藏6年回单位没接风宴,我没吭声,3个月后组织部:你去当副市长

第一章 归途

飞机落在省城机场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十月的天已经有点凉了。我从行李转盘上把那个跟了我六年的旧箱子提下来,箱子的一个轮子早就歪了,走起来往左边偏,得用点力气拽着。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还是三年前单位工会发的,袖口磨出了一层毛边。高原上待久了,皮肤糙得很,嘴唇到现在还习惯性地发干。我摸出手机,屏幕上裂了一道纹,是两年前在县里下乡时摔的。没换,还能用。

手机里安安静静的。单位办公室的群我还没退,但已经没什么人说话。我翻了翻消息,最后一条是三个月前发的,说欢迎新来的副处长。没人提我回来的事。

来接我的是老周。老周是我在单位的老同事,比我大五岁,在后勤管了十几年车辆。他开着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出发层外面,看见我就按喇叭。我拖着箱子走过去,他下来帮我搬,嘴里念叨:“你这箱子比我岁数都大。”我说:“六年了,有感情。”他嘿嘿笑了一声,把我让进副驾驶,自己坐回去,发动了车。

一路上老周跟我说单位这六年的变化:办公楼重新装修了,食堂换了承包方,原来的老处长退休了,新来的处长姓陈,是从下面地市调上来的。办公室又进来几个年轻人,三十来岁的科长有两个。我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老周说到一半,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老李,晚上我给你接个风?就咱俩,找个面馆坐坐。”

我说:“不用,家里你嫂子做了饭。”

老周没再坚持,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头的意思我听明白了。按惯例,援藏干部回来,单位是要有个说法的,哪怕不摆酒,至少办公室会安排人接一下,分管领导露个面。现在什么都没有。我在西藏六年,最苦的那两年,过年都在县里过的,大雪封路,连个电话信号都断断续续的。去年那个项目验收,我在海拔四千八的乡里蹲了半个月,回来瘦了八斤。这些事,单位的人知道吗?知道。有人记得吗?我看悬。

但我没吭声。吭声干什么呢?六年都过来了,还在乎这一顿饭?

第二章 空座

回到家,老婆王秀兰把饭菜端上来,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青菜,一个西红柿蛋汤。她上班也忙,在区里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当护士长,今年还添了要评职称的事,天天回来还得看书到十一二点。儿子李响在省城读大二,学计算机,周末才回来。秀兰给我盛了碗饭,往我碗里夹了两块肉:“老周没说要请你吃饭?”

我说:“说了,我推了。”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看了我一眼:“李建国,你就装吧。”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往下说,但吃饭的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我知道她心里有气。这六年,她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照顾我爹我妈,我爹前年做心脏搭桥,她在医院守了二十天,连我电话都打不通,山里没信号。后来我打回去,她只说了一句“你忙你的”,就挂了。她嘴上不说,心里能不委屈?

第二天我去单位报到。办公楼是重新装修过的,门口的牌子换了新的,大厅里多了个电子屏,滚动着“不忘初心”之类的标语。我坐电梯到七楼,办公室的门开着,几个年轻人在聊天,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有个戴眼镜的小伙子问:“您好,找谁?”

我说:“我是李建国,调回来的。”

小伙子翻了翻桌上的本子,哦了一声:“李处是吧?陈处长在开会,您先坐。”他指了指靠墙的一张椅子。我坐了一会儿,看着他们进进出出忙自己的事,没人再跟我说第二句话。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陈处长进来了,四十出头,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见我站起来跟我握手,手劲挺大:“建国同志,辛苦了辛苦了,西藏那边条件艰苦,你受累了。”

我笑笑说:“还好,习惯了。”

他拍拍我肩膀:“先安顿下来,工作的事不急,回头咱们再细聊。”然后他就进里间办公室了,门一关,再没出来。我在外头又坐了十几分钟,看没人搭理我,就站起来问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我办公桌在哪?”

小伙子又翻了翻本子:“哦,好像还没安排,我问问啊。”他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之后跟我说:“李处,办公室那边说暂时让您先用靠窗那张空桌,电脑明天给您配。”

我一看,靠窗那张桌子,桌上堆着旧报纸和两个废弃的打印机墨盒。我自己动手收拾出来,擦干净,坐下来,翻出手机看了会儿新闻。旁边两个年轻人在讨论中午吃什么外卖,声音不小,跟我隔了一个工位,仿佛我不存在。

那一个礼拜,我每天按时来,按时走。没人给我派活,没人跟我开会,连茶水间的阿姨都记不住我姓什么。我能感觉到秀兰每天晚上看我眼神里的火气越来越大,但她忍着没发。礼拜五晚上,儿子李响从学校回来,一家三口吃饭,李响说:“爸,你回来了是不是就可以天天在家了?那我以后周末回来你给我做好吃的。”

我说:“行,爸爸给你做。”

秀兰在一边冷笑了一声:“你爸忙得很,单位连张办公桌都不给配。”

我夹了口菜:“给了,靠窗的,采光好。”

秀兰把碗往桌上一墩:“李建国,你是不是在西藏把脊梁骨冻硬了?”

第三章 老同学

礼拜六,我正搁家给李响炖排骨,手机响了。一看,是我大学同学赵志刚。志刚现在在省发改委当处长,当年一个宿舍住了四年,关系铁。他在电话里嚷嚷:“建国!你回来也不跟我说一声?我昨天听老周说的,你丫的!”

我说:“刚回来,正安顿呢。”

他说:“少废话,晚上出来,老地方,我请你。”

晚上六点,我到了城南那家酸汤鱼馆。志刚已经坐那儿了,旁边还坐了一个人,四十来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白衬衫,看着面熟又想不起来。志刚站起来介绍:“这是市政府办公室的孙副秘书长,孙建明。建明,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李建国,我大学上下铺,西藏待了六年回来的。”

孙建明跟我握手,笑容很客气:“李处,久仰。志刚跟我提过您,说您是干实事的人。”

我笑笑:“别听志刚瞎说,我就是个干活的。”

坐下来吃鱼喝酒,志刚喝了两杯就开始骂:“你们单位那帮孙子,也太不讲究了。援藏干部回来,连个接风都没有?陈老鬼这人我认识,眼皮子往上翻的主儿,你在他手下有得熬。”

我摆摆手:“算了,别说了,我回来是干工作的,又不是争待遇的。”

孙建明在旁边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李处,您这个心态是对的。不过话说回来,该有的还是得有,这不光是您个人的事,是个导向问题。援藏干部回来冷板凳坐着,传出去,以后谁还愿意去?”

我看他一眼,觉得这人说话有水平,不急不躁的。志刚在旁边打岔:“行了行了,说点高兴的。建国,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说:“没什么打算,让干啥干啥呗。”

孙建明笑了笑:“李处,您在西藏这六年,具体都做了些什么工作?”

我简单说了说:前三年在地区发改委搞规划,后三年在县里当副书记,分管脱贫攻坚和产业发展,最大的一个项目是引进了光伏电站,牧区通电率从百分之六十提到百分之九十五,另外搞了个牦牛合作社,把分散的牧户组织起来统购统销,两年下来牧民人均增收四千多块。孙建明听得很认真,还问了不少细节,比如合作社的股权怎么分,光伏电站的用地怎么解决,牧民搬迁之后的就业怎么安排。我一一说了,他边听边点头。

那顿饭吃完,志刚喝得有点多,我扶他上车。孙建明跟我握手道别:“李处,回头有机会再聊。”

我没往心里去。人家是市政府的副秘书长,跟我客气两句,我还能当真?

第四章 冷板凳

回单位第三周,我总算有活干了。陈处长把我叫进去,说市里有个乡村振兴的调研任务,让我跟着去跑几个县。我说行。跑了一个礼拜回来,写了个调研报告交上去,陈处长翻了翻,说“写得不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报告压在办公室,没往上报,也没在任何会上讨论。

我慢慢看明白了。陈处长比我小两岁,但人家是处长,正儿八经的一把手。我援藏回来,级别是副处,但位置没定,理论上算“待安排”。在机关里,这种状态最尴尬,你说你是领导吧,你不管人不管事;你说你不是领导吧,你级别在那儿摆着。办公室的人精得很,看陈处长的眼色,陈处长不热络,他们自然也不热络。

有一回我在走廊碰见陈处长,他正跟一个年轻人交代事情,看见我点了个头,说了句“建国,最近适应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嗯了一声就走了。就这两句话的工夫,旁边那个年轻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我知道这事儿怪不得别人。机关里的人情冷暖,我干了二十年还能不明白?你不在位子上,没人往你身上贴。但心里不舒坦是真的。我有时候半夜醒了,睁着眼看天花板,秀兰在旁边睡着,呼吸匀匀的。我就想,这六年我图什么呢?

有天中午在食堂吃饭,我一个人坐一张桌子,对面那桌坐了几个办公室的年轻人,其中一个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耳朵尖,听见一句“援藏回来怎么连个实职都没给”。另一个说“谁知道呢,可能能力不行吧”。我没动声色,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吃完了。

秀兰晚上问我:“你们单位到底怎么个说法?总不能一直这么挂着吧?”

我说:“你急什么,该安排的会安排。”

她冷笑:“我急?我是替你不值。你李建国在西藏冻了六年,差点把命丢那儿,回来连个正经岗位都没有。你们那个陈处长,当年还是你带的徒弟呢,现在连句热乎话都没有。”

我说:“行了,别说了,孩子在家呢。”

李响从他屋里探出头:“爸,我听见了,你不用瞒我。我觉得我妈说得对,你是有点窝囊。”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说什么?”

李响缩回去了,秀兰也不吭声了。那顿饭吃得谁都不痛快。我一个人去阳台上抽了根烟,看着外头的万家灯火,心里头说不上来的堵。

第五章 暗流

转眼到了十一月中旬,天冷了。我每天还是按时上下班,没活就自己找事干。办公室有个档案室,堆了一屋子老材料,乱七八糟的,我跟管档案的小姑娘说了一声,自己搬进去整理。那小姑娘还挺不好意思:“李处,这活儿让您干……”

我说:“闲着也是闲着。”

我在档案室蹲了半个多月,把单位近十年的项目材料、会议纪要、调研报告翻了个遍。这六年单位的变化,业务上的重点,人员结构,我心里有数了。有些东西看得我直摇头,比如有个产业园项目,前后投了三个多亿,现在荒在那儿长草。材料里写得天花乱坠,实际效果谁都不提。

十二月初,单位开年度工作务虚会。陈处长在会上讲话,从成绩讲到不足,从不足讲到明年打算,讲了一个多钟头。我坐在角落里听,最后自由讨论环节,陈处长客气了一句:“建国同志刚从西藏回来,见识广,要不也说说?”

我本来不打算说,但那个产业园的事我确实看不下去了,就开口了:“陈处长,我翻了一下咱们园区那几份验收材料,说实话,有些数据对不上。比如入驻企业数量写的是四十七家,但我查了工商注册信息,实际在园区注册的只有二十三家,其中正常经营的不到十家。这个事如果上面来审计,怕是解释不过去。”

会场安静了两秒。陈处长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笑着说:“建国同志看材料很仔细啊,这个事情我们回头核实一下。”然后迅速把话题岔开了。

散会之后,办公室的老刘悄悄拉了我一把:“建国,你这话说太直了。”

我说:“我说的是实话。”

老刘叹了口气:“实话也得分时候说。”

果然,从那以后,陈处长看我的眼神更淡了。我无所谓。反正我闲人一个,还能把我怎么着?

但秀兰那边绷不住了。礼拜天她拖地,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她拖到我脚边,杵了一下拖把:“让让。”我抬脚,她又说:“李建国,你回来仨月了,单位到底怎么说?你问没问?”

我说:“问了,说在研究。”

“研究研究,研究到什么时候?你今年四十四了,再耗两年就废了。”

我说:“我在西藏六年都没废,回来仨月就废了?”

她眼眶突然红了:“你在西藏,我一个人管爹妈管孩子,我说过一个不字没有?我图什么?我就图你回来能好好过日子,你倒好,天天去单位坐冷板凳,回家就玩手机,你心里还有这个家没有?”

我放下手机,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她说得都对,我确实没给她一个交代。可我上哪儿要交代去?组织上的事,是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的?

第六章 一个电话

转机来得毫无征兆。那天是十二月十九号,礼拜二。下午三点多,我正在档案室整理台账,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很客气:“请问是李建国同志吗?我是市委组织部干部二科的,请您明天上午九点来一趟,带好身份证和近期免冠照片。”

我心里咯噔一下。组织部找谈话,一般没小事,要么是好事,要么是麻烦事。我问:“请问是什么事?”

对方说:“来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给志刚打过去。志刚在发改委,消息灵通。他听完沉默了两秒,说:“你等着,我帮你打听一下。”过了十分钟他打回来,声音明显高了八度:“建国!你走大运了!市里要配一个副市长,分管农业农村和乡村振兴,组织部在筛人选,你的名字在名单上!”

我说:“你逗我吧?我一个副处,直接提副市长?这得跳多少级?”

志刚说:“我骗你干什么?这次是市委主要领导点的头,说要挑一个有基层经验、特别是西藏这种艰苦地区待过的干部,破格用。你那个援藏六年的履历,加上你在县里干的那几个项目,正好对路。我听说孙建明在背后使劲推荐了你。”

孙建明。那个在酸汤鱼馆跟我吃了一顿饭的市政府副秘书长。我脑子里一下子把前后串起来了。怪不得那天他问得那么细。

第二天我准时到了市委组织部。谈话的是干部二科的周科长和一个副部长,姓吴。吴副部长很和气,先问我在西藏的情况,又问我回来后这段时间干了些什么。我实话实说,包括我在档案室整理了半年材料,包括我在务虚会上提了产业园的问题。吴副部长听到产业园那段,跟周科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他说:“建国同志,市委考虑让你去市政府担任副市长,分管农业农村、乡村振兴这一块。你有什么想法?”

我实话实说:“吴部长,我级别不够,副处直接提副厅,怕是不合规矩。”

吴副部长笑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次是破格提拔,市委常委会已经研究过了。你在西藏干的工作,我们专门派人去了解了,地区组织部对你的评价很高。另外你在县里搞的那个牦牛合作社的模式,省里领导有批示,要求推广。你就说愿不愿意干吧。”

我站起来,说:“愿意。服从组织安排。”

第七章 炸锅

从组织部出来,我站在市委大院门口,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心里头热得不行。我想给秀兰打电话,想了想,把手机揣兜里了。晚上回去再说。

结果晚上还没到家,消息先到了。机关里传这种事比风还快。我到家的时候秀兰已经知道了,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李建国,你跟我老实说,是不是真的?”

我说:“今天组织部谈话了,等公示。”

她眼泪刷地下来了,一边哭一边笑:“你个死人,你怎么不早说!我今天下午在单位听人传,还以为人家拿我开玩笑!”

我坐下来,她把饭菜端上来,比过年还丰盛,六个菜一个汤。李响也从学校打来电话:“爸!我们同学群里都传疯了,说我们学校毕业生家长群里都在说,省城最年轻的副市长,我爸!爸你太牛了!”

我说:“你消停点,还没公示呢。”

第二天我到单位,气氛完全不一样了。电梯门一开,走廊里碰见的每个人都冲我笑,主动打招呼:“李市长早!”我摆摆手:“别别别,还没公示呢,别乱叫。”但谁都明白,组织部谈过话了,公示就是个程序。

陈处长亲自出来迎接我,把我往他办公室里请,泡了杯茶,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建国,哦不,李市长,你看你这事办得,一点风声都没透,我要是早知道……”

我端着茶杯,看着他。三个月前我坐他对面,他连杯水都没倒。我说:“陈处长,我这段时间在档案室整理的材料,回头交接一下。”

他连连摆手:“那些小事你不用操心,我安排人弄。对了,你办公室我给你腾出来,我那间朝阳的,我搬出来你搬进去。”

我说:“不用,我过两天就走了。”

他脸色僵了一瞬,又笑:“那是那是,高升了嘛。”

老周中午专门跑来找我,拍着我肩膀嘿嘿笑:“行啊老李,我早就说你这人有后福。这顿接风宴你跑不掉了吧?”

我说:“跑不掉,我请你。”

第八章 公示期

公示是十二月二十六号贴出来的,七个工作日。这七天我照常去单位,但基本没什么事,大家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客气得过分。有个年轻科员专门跑来问我:“李市长,您在西藏那几年苦不苦?”我说:“苦,冬天零下二十几度,暖气都没有,晚上盖三床被子。”小伙子啧啧两声,掏出手机说要加我微信,以后多请教。我想想,加了。

公示期第四天,出了个小插曲。有人往组织部寄了封匿名举报信,说我在西藏期间违规使用项目资金,还说我那牦牛合作社是搞政绩工程,牧民实际没受益。组织部打电话让我去说明情况。我去了,把合作社的账本、分红记录、牧民签字的花名册全带去了。我在西藏有个习惯,所有的原始材料我都留了复印件,装了满满两个档案盒带回来。吴副部长翻完那些材料,当场给地区那边打了个电话核实,那边说合作社搞得挺好,牧民年年分红,还上过地区电视台。吴副部长挂了电话跟我说:“建国同志,你留材料的习惯救了你。”

我说:“不是我习惯好,是牧民的签字画押,我得给人留着凭据。”

吴副部长点点头,没再多说。后来我听志刚讲,那封举报信是单位内部人写的,具体是谁他打听出来了,但没告诉我。我也没追问。这种事,心里有数就行,用不着撕破脸。

公示期满,正式任命文件下来了。一月初,市人大常委会开会表决通过,我正式上任。那天我回家换了件新买的深色西装,秀兰帮我打领带,手抖了半天没打上,我自己接过来三两下系好了。她看着我:“李建国,你以后可是副市长了,不能像以前那样闷葫芦了。”

我说:“我尽量。”

她在旁边哼了一声:“尽量什么,必须得改。你去了市里,那么多事,那么多人,你这不吭声的毛病迟早吃亏。”

我笑笑:“知道了,领导。”

第九章 新官上任

到市政府上班第一天,孙建明在楼道里等我。他现在是市政府副秘书长,办公室主任,算是我的直接下属。他领我到办公室,三间打通的一大间,里间办公,外间会客,还有个小的休息室。桌上摆着新的笔记本、保温杯、茶叶罐,抽屉里连护手霜都备好了。

孙建明把一份材料放我桌上:“李市长,这是全市农业农村工作的基本情况,你先看看。下周一有个全市乡村振兴大会,你要讲话,稿子不急,这两天先熟悉情况。”

我说:“行。还有,你别一口一个李市长,叫我建国就行。”

孙建明笑了:“那不行,规矩不能坏。这样,没人的时候我叫你建国,有人的时候叫李市长。”

我说:“随你。”

头一个月我基本没闲着,天天下县。全市九个县区跑了七个,远的近的都去了。每到一个地方,我不听县里的汇报材料,先找几个村支部书记和合作社的负责人聊。有一回在一个县,县里安排我去看一个“示范点”,大棚建得整整齐齐,路也修得漂亮。我看了十分钟,转头说:“去隔壁那个村。”县里领导脸色变了:“李市长,那个村条件差,没什么好看的。”我说:“我就看差的地方。”

隔壁那个村,路是土路,棚是旧棚,一个合作社的牌子挂在村委会墙上,进去一看,账本上一年就三笔交易。我问村支书:“你们这合作社怎么搞的?”村支书四十来岁,黑黑瘦瘦的,搓着手说:“没钱,也没人教怎么弄。上面让挂牌子,我们就挂了。”

回来的路上我在车里没说话。孙建明坐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我说:“孙哥,咱们乡村振兴的专项资金,有多少是这么打水漂的?”

孙建明顿了顿:“你刚来,有些话我本来不该说。但既然你问了——不少。各县报上来的项目,真正落到实处的,能有六成就不错了。”

我说:“那咱们得改。”

第十章 第一把火

我在全市乡村振兴大会上讲了三条:第一,所有专项资金项目,三个月内重新核验一遍,账上钱花到哪了,效益在哪,一项一项对;第二,合作社的考核不看挂牌数量,看分红记录和农户签字,没有这两样,一律视为不合格;第三,市里成立督导组,我亲自带队,每个县随机抽查两个村,不打招呼,不让县里陪同。

会开完,下面炸了锅。有个县长私下跟人抱怨:“这新来的李市长,比原来那个厉害多了。”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没理。但孙建明提醒我:“你刚来就烧这么大火,容易得罪人。”

我说:“得罪人不怕,我怕的是三年后调走,老百姓戳我脊梁骨,说那个援藏回来的也是个混日子的。”

孙建明看了我一会儿,说:“行,我陪你干。”

督导组第一次下去,查出来三个县八个项目有问题,涉及资金两千多万。我把材料签了,让相关县区一个月内整改,整改不到位的,明年资金直接砍一半。有个县的常务副县长托人找到志刚,想请我吃饭说情。志刚把电话打过来,我直接说:“吃饭可以,我请他吃,但事该咋办咋办。”志刚在电话里笑:“你小子,当官了脾气也见长。”

第十一章 家事

忙归忙,家里的事也不能不管。我爹今年七十八了,心脏搭过桥,天一冷就喘不上气。以前我在西藏,全靠秀兰照看。现在我回来了,住得也近了,周末我就把老两口接过来吃顿饭。我爹爱喝两口,秀兰管着不让多喝,他就偷着倒。有一回被我撞见了,老头子把杯子往身后藏,跟小孩似的。

我坐下来陪他喝了二两,他喝高兴了,话就多起来:“建国,你那个副市长,管多大摊子?”

我说:“管农业,管农村,管农民。”

他点点头:“好,管农民好。你爷爷就是农民,我是工人,你当了官,别忘本。”

我说:“忘不了。”

秀兰在旁边收拾碗筷,插了一句:“爸,你儿子现在可威风了,下面县里的领导见了他都哆嗦。”

我爹嘿嘿笑:“那不对,当官不能让人哆嗦。你越让人哆嗦,人家越不跟你说实话。”

我看了我爹一眼,这老头虽然没读过几年书,但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李响放寒假回来,在家待了几天,有天晚上坐我旁边跟我闲聊。他说:“爸,我们同学都说我以后不用愁了,有个当副市长的爹。”我把脸一沉:“你跟你同学说,你爸这个副市长是干活干出来的,不是给人当靠山的。你想过好日子自己挣去。”

他撇撇嘴:“我就那么一说。”

秀兰在旁边接话:“你爸说得对。你爸在西藏那六年,你问问他吃的什么苦?有一年他寄回来的照片,脸晒得跟炭似的,我看了偷偷哭了一晚上。”

李响不吭声了。过了会儿他说:“爸,我知道了。”

第十二章 半年之后

到了六月份,全市乡村振兴的整改情况报上来了。八个问题项目,五个整改到位,两个关停注销,还有一个县拖着没动。那个县的县长专门跑到市里找我,进门就认错:“李市长,我们工作没做好,您批评。”

我说:“批评没用,我就问你一句话,那个项目你亲自去看过没有?”

县长汗下来了:“去……去过。”

“去了几次?”

“两次。”

“两次。好,我去了四次。那项目为什么搞不成,你想明白了没有?”

县长不吭声。我接着说:“那个项目当初报上来的时候写的是搞食用菌种植,可那个地方年平均气温比周边低三度,大棚保温成本高出一大截,你算过账没有?报项目的时候不算账,钱花完了烂在那儿,你让老百姓怎么看我们?”

县长脸通红,站起来说:“李市长,我回去马上整改,保证三个月内给你一个交代。”

我说:“别给我交代,给老百姓交代。”

这件事后来在县区干部里传开了,说新来的李市长不好糊弄。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在乎的是钱有没有花对地方,老百姓有没有得实惠。

七月份,省里在咱们市开了个乡村振兴现场会,把我们那个督导整改的做法作为经验推广。市委书记在大会上点名表扬了我。会后有个省报的记者来采访我,问我在西藏那六年最大的收获是什么。我想了想,说:“学会了不吭声。”

记者愣了一下,笑了:“李市长您真幽默。”

我也笑了,没多解释。有些事,经历过的人才明白。不吭声不是懦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干活。援藏六年回来没接风宴,我没吭声,因为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三个月后组织部让我当副市长,我也没多激动,因为我知道,这活儿不好干,干不好,对不起的是底下那些指望着你的老百姓。

第十三章 尾声

今天是周末,难得清闲。我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三斤排骨、两条鲫鱼、一把青菜。秀兰说李响学校今天放假,回来吃饭。我系上围裙在厨房忙活,炖排骨、烧鲫鱼、炒青菜,简简单单三个菜。秀兰在旁边打下手,突然说了一句:“李建国,你变了。”

我说:“哪儿变了?”

她说:“以前你在家跟个闷葫芦似的,现在话多了,人也精神了。以前你从西藏回来那仨月,我看着你都憋屈,你倒好,天天跟没事人似的。”

我把排骨倒进锅里,刺啦一声响:“那你说,我要是那时候天天跟你抱怨,你能好受?”

她拿筷子敲了我一下:“你就嘴硬。”

门铃响了,李响在外面喊:“爸!妈!开门!我饿死了!”

秀兰去开门,李响进来,手里拎着个袋子:“爸,给你买的茶叶,我们同学家自己种的,不贵,你尝尝。”

我接过来看了看,笑着说:“行,儿子懂事了。”

吃饭的时候,李响问我:“爸,当副市长累不累?”

我啃着排骨说:“累。但比在西藏好多了,那时候连排骨都吃不上新鲜的。”

秀兰在旁边给我夹了块鱼:“别说那些了,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援藏六年回单位没人搭理,我没吭声,因为我知道,人这一辈子,不是靠别人接风宴活着的。该你干的活,你干好了,组织看得见,老百姓看得见。三个月后组织部让我当副市长,那是组织信任,我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我端起杯子,跟秀兰和李响碰了一下:“来,干杯。以后咱家日子会更好。”

秀兰笑了,李响也笑了。窗外头阳光正好,省城的夏天热热闹闹的,楼底下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传上来,亮堂堂的。

第十四章 暗礁

副市长干了小半年,我慢慢摸清了市里这一摊水的深浅。表面上看,各县区对市里的部署执行得挺积极,汇报材料写得一个比一个漂亮,但真下去看,不少地方还是老一套:报项目的时候拍脑袋,花钱的时候拍胸脯,出了事拍屁股。我那个督导组不能天天下去,一走,底下该糊弄还是糊弄。

七月底,省报那篇采访登出来了,标题起得挺大,叫《不吭声的副市长》,把我援藏六年、回来坐冷板凳、后来搞督导整改的事写了个遍。志刚把链接转给我,配了一句话:你现在是名人了。我回他:名人个屁,干活的命。

没想到这篇报道给我惹了个麻烦。报道里提了一句,说我在务虚会上指出产业园数据对不上,后来经核实确有出入。就这么一句话,把陈处长那边惹毛了。他倒没直接找我,毕竟我现在是副市长,他一个处长够不着。但他找了别人,拐弯抹角地递话,说我李建国踩着老单位往上爬,不讲情面。

这话是孙建明告诉我的。有天中午他在我办公室吃饭,端着盒饭说:“建国,你原来那个单位,陈处长最近到处跟人讲,说你在西藏那几年也没干出什么名堂,回来倒会摘桃子了。”

我扒了口饭:“随他说。”

孙建明放下筷子:“你不在乎,我在乎。你现在是副市长,他这么传,传多了对你不好。要不要我找人敲打敲打他?”

我摆摆手:“别。他愿意说让他说。我要是为这点事去整他,那我不成跟他一样的人了?再说了,他说的是不是实话?我在西藏那几年,确实没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把一件一件小事干了。他爱怎么说怎么说。”

孙建明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这人,有时候真让人摸不透。该硬的时候硬得跟石头似的,该软的时候又软得没边。”

我说:“我不是软。我是觉得,人的精力有限,花在跟人置气上,就花不到正事上了。”

话是这么说,但心里多少有点膈应。我在那个单位干了十几年,西藏回来那三个月,连个正经工位都是我自己收拾出来的。现在倒好,我成了摘桃子的了。不过这事我没跟秀兰提,提了她又得炸。她那个脾气,搞不好能直接冲到单位找陈处长理论去。

第十五章 县里出事

八月中旬,西边那个柳河县出了档子事。柳河县前年搞了个高标准农田项目,总投资四千多万,涉及六个村。项目去年验收合格,还作为典型上报过。结果今年夏天一场暴雨,新修的沟渠塌了十几米,把底下二十多亩地冲了,老百姓种的玉米全泡了汤。村民拍了视频发到网上,标题写着“高标准农田一场雨就现原形”,点击量蹭蹭往上涨。

市委宣传部那边急了,连夜给我打电话。我第二天一早带着水利局和农业农村局的人去了现场。到了地方一看,沟渠的水泥薄得能用手抠下来,底下垫层用的沙土掺着泥,根本没按标准来。村民围上来七嘴八舌:“李市长,这渠修的时候我们就说不行,包工头说是县里定的,我们说了不算。”“验收那天来了一帮人,转了一圈吃了顿饭就走了。”

我把县里分管副县长叫过来,问:“这个项目谁验收的?”

副县长支支吾吾:“是……是县农业农村局组织的验收组。”

“验收组组长是谁?”

“是局里的一个副局长,姓马,去年已经调走了。”

我当场让随行的人调档案。一查,验收报告上签字的五个人,三个是县农业农村局的,两个是外聘专家。外聘专家里有一个,名字我眼熟,翻了一下手机里的通讯录,果然,这个人去年还在另一个县验收过一个类似项目,那个项目今年春天也出了质量问题。

我把材料往桌上一拍:“孙秘书长,通知市纪委和审计局,这个项目从立项到验收的全套资料封存,介入调查。”

回市里的路上,孙建明跟我说:“这个马副局长,就是调走的那个,现在是邻县一个镇的党委书记,副处级。查他的话,动静不小。”

我说:“动静再大也得查。四千多万的项目,一场雨就冲垮了,老百姓的玉米谁赔?这钱谁出?不查清楚,明年再这么搞,咱们怎么跟老百姓交代?”

孙建明没再说什么。他知道我这脾气,认准的事,谁说都没用。

第十六章 说情的人

调查组进驻柳河县的第三天,说情的人就来了。先是县里一个老领导,退休的,托了志刚的关系约我吃饭。我去了,老头挺客气,寒暄了半天,最后绕到正题上:“建国啊,柳河那个项目,当时县里也是想干好,就是底下人没把住关。马书记这个人我了解,能力是有的,犯了错误不假,但能不能给个机会,让他换个地方继续干?”

我说:“老领导,您说的换地方,是换到哪个地方?换个县接着验收工程?”

老头脸色不太好看:“话不能这么说嘛,人非圣贤……”

我说:“您说得对,人非圣贤。所以我不追究他个人,该谁的责任谁担,组织上按规定办。我这个副市长要是今天放一马,明天出了更大的事,您说我怎么跟上面交代?”

老头看说不通,饭没吃完就走了。志刚后来打电话骂我:“你丫的就不能委婉点?那老头是我老领导,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他?”

我说:“你见他该叫什么叫什么,这事跟你没关系,是我驳的他。”

志刚气得挂了电话。过了两天他又打过来,语气缓了:“算了算了,我想通了,你做得对。那老头后来跟我说,你这人油盐不进,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

除了说情的,还有递举报信的。这次是往省纪委递的,说我滥用职权、打击报复,还说我督导整改是搞政绩工程。省纪委把信转给市纪委,市纪委找我谈话核实。我把督导整改的全套台账、每个项目的整改前后对比照片、村民签字确认表全拿出来了,市纪委的人翻完,说了一句:“李市长,你这工作做得细。”

这事后来查清楚了,递举报信的是柳河县那个被调查的包工头,他听说要查他,想先把我搞臭。纪委那边找他谈了话,他承认了,写了悔过书。我没追着不放,但那个包工头被列入了黑名单,以后市里的政府工程不许他投标。

第十七章 秀兰的委屈

忙过这一阵,我抽了个周末陪秀兰回娘家。她爹今年八十了,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耳朵有点背。一进门老丈人就拉着我问:“建国,听说你当大官了?管着不少人吧?”

我凑他耳朵边喊:“管农业,不管人。”

老头乐呵呵地笑:“农业好,农业好,人得吃饭嘛。”

秀兰在厨房帮她妈做饭,我听见她妈在外头跟她嘀咕:“秀兰啊,建国现在出息了,你可得把人看紧点,别让外头那些小姑娘惦记上。”

秀兰嗓门一下高了:“妈!你说什么呢!他是那种人吗?”

她妈压低声音:“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现在这社会……”

我假装没听见,跟老丈人聊他种的菜园子。吃饭的时候秀兰脸色不太好看,我夹了块鸡肉给她,她扒拉到一边去了。回去路上我问她怎么了,她闷了半天才说:“我妈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你妈也是为你好。”

她瞪我一眼:“为我好?她那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了。李建国,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当副市长了,天天在外头见这个见那个,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一个护士,跟你不般配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看着她:“王秀兰,你跟我过了二十年,我李建国是什么人你不知道?我要是那种人,在西藏那六年早出事了。我回来那三个月没工作,你天天骂我,我跟你急过没有?你现在说这种话,你亏不亏心?”

她眼圈一红:“我就是心里不踏实。你现在出门有司机,开会坐主席台,我还在社区卫生中心给人打针,我俩差距越来越大……”

我握住她的手:“差距大什么大?没有你在家撑着,我能有今天?我在西藏那六年,我爹住院你守了二十天,孩子中考你一个人陪,家里水管坏了自己修,我李建国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完。你以后再听你妈瞎叨叨,你就跟她说,你女婿说了,他那个副市长是你给撑起来的。”

她扑哧一声笑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就你会说。”

我把车重新发动:“不跟你说了,回家炖排骨。”

第十八章 带出来的徒弟

九月份,市里搞中青年干部培训班,组织部长让我去讲一课,讲讲基层工作经验。我说行。去了以后,底下坐了七八十号人,都是各县区、各局委推荐上来的后备干部。我往台上一站,没拿稿子,就讲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在西藏修光伏电站。那时候县里没钱,我跑地区、跑省里,前后跑了十几趟,最后把项目拿下来了。第二件是在西藏搞牦牛合作社。牧区老百姓一开始不信我们,觉得又是来忽悠的。我就带着乡里的干部一家一家跑,用藏语跟牧民算账,一家一家签协议,搞了半年才把第一批三十六户说服。第三件就是回来以后在档案室蹲那半个多月。

我讲完这三件事,底下有人举手问:“李市长,您觉得当一个好干部最重要的素质是什么?”

我说:“耐得住。在西藏耐得住寂寞,回来坐冷板凳耐得住委屈,当了副市长耐得住诱惑。这三样,比什么能力都重要。”

散会后有个年轻人追出来,三十来岁,叫赵磊,是柳河县下面一个镇的镇长。他说:“李市长,您刚才讲的牦牛合作社那个事,我能照着在我们镇搞吗?”

我说:“你想搞什么?”

他说:“我们镇也是分散养殖,老百姓各养各的,卖不上价。我想搞个联合社,统购统销,再跟市里的屠宰场签个长期合同。”

我说:“想法不错。你先把方案写出来,别急着铺摊子,先找两个村试点,把账算清楚。算不清楚别跟老百姓开口,开口了兑现不了,以后你说什么他们都不信。”

他连连点头。过了两个月,他把方案寄到我办公室,我看了,批了,让农业农村局对口指导。后来听说他那个联合社真搞起来了,头一批签了八十多户,年底分红的时候老百姓放鞭炮。

孙建明把这事跟我说的时候,我笑了笑:“这小伙子行,比我当年强,我当年可没人指导,都是自己瞎琢磨。”

孙建明说:“你现在不就是那个指导别人的人吗?”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是啊,位置变了,责任变了。以前是管好自己那一摊就行,现在得想着怎么让底下人也把活干好。这个道理,我花了半年才想明白。

第十九章 年终

十二月底,市里开经济工作会议。我坐在主席台上,底下乌压压几百号人。轮到我发言的时候,我把一年来农业农村和乡村振兴的数据念了一遍:全市集体经济空壳村从一百二十七个降到四十九个,脱贫人口人均纯收入增长百分之十五,高标准农田整改率达到百分之九十八。念完这些数,我加了一句:“这些数据背后,是各县区乡镇的同志一家一家跑出来的,是老百姓一张一张签字签出来的。我李建国一个人干不了这么多活,功劳是大家的。”

散会后市委书记把我叫过去,拍着我肩膀说:“建国,干得不错。明年有个硬任务,省里要搞乡村振兴示范带建设,涉及咱们市三个县,我考虑让你牵头。”

我说:“行。不过我有个要求,示范带不搞花架子,钱花在哪,老百姓得看得见。”

书记笑了:“就冲你这句话,我放心。”

晚上回家,秀兰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洗漱完躺下。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说:“明天李响回来,他说想吃火锅。”

我说:“行,我买羊肉。”

她嗯了一声,又睡着了。我躺在黑暗里,听着她匀匀的呼吸声,忽然想起一年前刚回来那会儿,也是躺在这张床上,睡不着,心里堵得慌。那时候觉得天大的委屈,现在回头看,屁都不算。人这一辈子,哪能事事顺心?关键是你得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然后闷着头干下去。该来的,一样都不会少。

第二十章 开春

转过年来三月份,市里开两会。我被安排参加农业农村界别的小组讨论,底下坐着的都是各县区的农业局长、合作社理事长、种粮大户。有个种粮大户发言,说他去年种了八百亩水稻,收成不错,但卖粮的时候被中间商压价,一斤少卖了两毛钱,一年下来少挣十几万。他问市里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当场把农业农村局长叫起来:“老张,这事你们局里研究过没有?”

张局长站起来说:“研究过,我们正在对接省里的粮食收储公司,争取让他们直接到田间地头收。”

我说:“对接了多久了?”

“快半年了。”

“半年还没对接下来?你回头给我个时间表,什么时候能落地,落不了地什么原因,写清楚报给我。”

散会后张局长追着我解释,说省里那边流程多,卡在某个处室。我说:“流程多不是理由。你换个思路,市里的粮食加工企业为什么不能直接跟种粮大户签合同?市里自己的事市里先办,省里的接着跑。两条腿走路,别一棵树上吊死。”

过了半个月,张局长报上来一个方案,市里的三家面粉厂、两家米业公司跟六个种粮大户签了订单合同,保底价收购,比中间商给的高一毛五。种粮大户高兴得不行,说李市长办事利索。我说这不是我利索,是你们张局长跑得勤。

四月里,赵磊那个镇的联合社第一次分红,他专程跑来给我送了一张照片,几十个老百姓围在村委会门口领钱,笑得跟过年似的。照片背后写了一行字:李市长,按照您说的,先试点后推广,今年扩到三个村。我把照片压在办公桌玻璃板底下,时不时看一眼。

第二十一章 老单位来人

四月底,我原来那个单位的陈处长带着办公室几个人来市政府汇报工作,说白了就是来拜码头。他现在见了我客气得不行,一口一个“李市长”,递烟倒茶抢着干。我让孙建明招呼他们坐下,听他们汇报了产业园整改的情况。陈处长这回态度端正了,说已经请了第三方机构重新审计,把入驻企业的真实情况摸了个底,准备清退一批空壳公司,重新招商。

我听完说:“陈处长,这件事你办得对。当初我在务虚会上提那个问题,不是针对你个人,是对事。你现在把事办了,比什么都强。”

陈处长连连点头:“是是是,李市长说得对,当初是我认识不到位。”

中午我留他们吃了顿工作餐,四菜一汤,没上酒。陈处长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建国……李市长,以前有什么对不住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行了,都过去了。回去把活干好,比什么都强。”

他走了以后,孙建明跟我说:“你这人,度量真大。”

我说:“不是度量大。是犯不上。他一个处长,我一个副市长,我跟他较劲,掉价。”

孙建明乐了:“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有水平了。”

我说:“少拍马屁,去把赵磊那个联合社的推广方案拿过来,我看看进度。”

第二十二章 儿子的事

李响放暑假回来,跟我说他想考公务员。我问他:“想好了?公务员可不好干,特别是基层。”

他说:“爸,我就是看你干得挺带劲的,我也想试试。不过我跟你保证,我考哪个岗位凭我自己本事,绝不打着你的旗号。”

我说:“这话是你自己说的,记住了。你要是敢在外面说‘我爸是李建国’,我第一个收拾你。”

秀兰在旁边说:“你爸说得对。你要是靠你爸的关系进去,你在单位永远抬不起头。你爸在西藏那六年,谁给他帮忙?都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干出来的。”

李响撇撇嘴:“知道了知道了,你们俩一唱一和的。”

后来他真考了,报的是邻市一个县里的乡镇岗位,笔试过了,面试也过了,全程没跟我提过一句要我帮忙的话。入职前他回来吃饭,我给他倒了杯酒:“儿子,爸敬你一杯。以后在单位,多干活少说话,别学那些歪门邪道。你爸这辈子就认一个理:活干好了,什么都跑不了。”

他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爸,我记住了。”

秀兰在旁边抹眼睛,我说她:“孩子出息了,你哭什么?”

她说:“我高兴不行啊?”

第二十三章 尾声又一年

七月份,省里乡村振兴示范带现场会又在咱们市开。这回规模更大,省里分管副省长亲自来了,看了三个点,其中一个就是赵磊那个镇的联合社。副省长站在合作社的仓库门口,看着新收的小麦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问赵磊:“小伙子,你这个联合社一年能带动多少户?”

赵磊答得干脆:“报告省长,目前签了三百二十七户,年底预计突破五百户。户均增收保底三千,上不封顶。”

副省长点点头,转头跟我说:“建国,这个模式好,全省推广。”

我说:“省长,推广可以,但得因地制宜。我打算让农业农村局编个操作手册,把账算清楚,每个步骤都写明白,各县照着做的时候少走弯路。”

副省长看了我一眼,笑了:“你这个人,务实。”

现场会开完,我回家累得往沙发上一倒。秀兰给我端了杯水,说:“你现在越来越像个当官的了。”

我说:“什么叫像?本来就是。”

她说:“哟,还喘上了。”

我嘿嘿笑。她坐我旁边,忽然说:“建国,你还记得你从西藏回来那仨月不?”

我说:“记得。天天坐冷板凳,你天天骂我。”

她说:“我那时候真怕你就这么废了。每天看你出门上班,晚上回来一声不吭,我心里那个急啊。”

我说:“急什么,我不是说了嘛,该来的总会来。”

她白了我一眼:“你就嘴硬。那时候你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当我不知道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秀兰,跟你说句实话。那三个月我心里也不好受。但我就是觉得,人不能因为一时受委屈就撂挑子。组织上安排你干什么,你就把什么干好。组织上没安排,你就自己找活干。档案室那半个多月,我不是白蹲的,我把单位十年的账都摸了一遍。后来督导整改,好多底数我就是从那些旧材料里翻出来的。”

秀兰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说:“李建国,我以前觉得你闷,现在觉得你闷得对。”

我说:“你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

她笑了:“夸你。”

窗外头的天暗下来了,李响打回来电话,说他这个月下村收了二十多户的社保材料,跑得脚底板起泡。秀兰心疼得不行,我说:“让他跑,跑多了才知道老百姓过日子什么样。”

挂了电话,秀兰去厨房热饭,我坐在沙发上翻了翻手机。老周给我发了条微信:老李,当初那顿接风宴欠着,现在你高升了,该请我了吧?

我回他:明天中午,面馆,我请。

老周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帮秀兰端菜。日子就这么过,踏踏实实的。援藏六年也好,冷板凳三个月也好,副市长干两年也好,说到底都是一件事:把手头的活干好,把身边的人顾好。别的,都是虚的。

第二十四章 新任务

八月底,书记把我叫到办公室,扔过来一份文件。我翻开一看,是省里刚下来的通知,要在全省范围搞一次农村集体资产清产核资,要求各市年底前完成。书记说:“这个事省里盯得紧,咱们市底子薄,情况复杂,我考虑让你牵头,政府那边你协调,市委这边让组织部配合你。”

我说:“行。不过我要抽人,从农业农村局、财政局、审计局各抽两个,再给我配个法律顾问。”

书记笑了:“你倒是不客气。”

“客气干不成事。”

回去我就拉了个专班,孙建明当副组长,具体干活的是农业农村局一个姓周的总农艺师,五十来岁,干了一辈子农口,头发白了一半。老周这人话不多,但业务精,我跟他下去跑了两趟,发现他脑子里的账比电脑还清楚。

清产核资第一站去了南边的清河县。这个县是全市最富的县,村集体家底厚,光一个城关镇就有二十多个村有集体门面房出租。县里汇报说资产台账齐全,没问题。我让老周带人抽查了三个村,结果一查,城关镇幸福村有八间门面房,台账上写的是年租金每间一万二,实际市场价至少三万。我问村支书怎么回事,村支书支支吾吾说“租给亲戚了”。再一查,村支书的小舅子租了五间,村主任的连襟租了三间,合同一签就是十五年。

我把情况跟县委书记通了气,县委书记脸都绿了,当场表态严肃处理。我说:“处理人不急,先把合同废止了,重新公开招租。另外全县所有村的门面房租赁合同全部拿出来过一遍,有问题的限期整改。”

回市里的路上老周跟我说:“李市长,这种事各县都有,只是清河县富,问题暴露得明显。穷县没什么资产,台账上就几间破房子,反倒没人在意。”

我说:“所以清产核资不能光看清河这种富县。穷县的账更要查,越是穷地方越容易出糊涂账。”

第二十五章 穷县的窟窿

九月中旬,专班去了北边的石岭县。这个县是全市最穷的,去年才摘了贫困帽,村集体收入基本靠上级转移支付。按说这种县没什么可查的,但老周多了个心眼,把全县所有村的银行账户流水调出来过了一遍,发现有个叫柳树沟的村,账上每年有一笔三万块的“其他支出”,连续支了五年,去向是“村办企业周转”。

我问县里:“柳树沟村办企业是什么企业?”

县农业农村局长翻了半天材料:“好像是个砖厂,早年办的,早就停产了。”

“停产了还每年周转三万?周转给谁了?”

局长答不上来。我让审计局的人去查,查了三天,查出来那三万块一年一转,转了五年,最后转到村支书个人账户上。村支书姓刘,干了十几年了,在村里说一不二。审计的人找他谈话,他理直气壮:“那砖厂是我个人垫钱修的,村里欠我钱,我拿回来怎么了?”

我把材料看了,问老周:“他垫了多少钱?”

老周说:“查了,当年修砖厂花了四万二,村里确实欠他。但他这五年从账上转走了十五万,多拿了十万八。”

我说:“按规矩办。该退的退,该处理的处理。另外跟县里说一声,全县所有村办企业、合作社的历史债务捋一遍,有欠账的登记造册,定了还款计划就按计划来,不许再走这种糊涂账。”

刘支书被免了职,退赔了多拿的钱。这事在石岭县震动不小,县委书记亲自给我打电话,说李市长这一查,把他们县十几年的陈年烂账都翻出来了。我说:“翻出来是好事,翻不出来才要命。你把这些烂账理清楚了,以后谁再想糊弄就糊弄不了了。”

第二十六章 秀兰升职

十月初,秀兰回家跟我说,她们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要提一个副主任,领导找她谈话了,问她愿不愿意干。

我说:“好事啊,干呗。”

她坐在沙发上搓着手:“我要是干了,管的事就多了,天天开会、写材料,家里就顾不上了。”

我说:“家里有什么顾不上的?李响上大学了,我爹那边有护工,你自己看着办。”

她想了想:“那我试试?”

我说:“试试。你在护理岗上干了二十多年,论业务论资历都够了,怕什么?”

她白了我一眼:“你倒是说得轻巧。我要是干不好,人家不得说闲话?说王秀兰是靠她男人当上副主任的。”

我把手里的遥控器放下,认真看着她:“秀兰,这话你跟我说说就得了,别往外说。你靠谁了?你在这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干了十几年,年年考核优秀,前年疫情的时候你带着人连轴转了一个月,这些事你领导看得见。你现在怕人说闲话,那你就把活干得比谁都漂亮,谁还能说什么?”

她抿着嘴笑了:“李建国,你现在真会做思想工作。”

“那是,副市长不是白当的。”

十月底她正式上任,分管护理和公卫。头一个月天天晚上回家趴在桌上写材料,写完了让我看。我说我不懂护理,你自己把关。她骂我敷衍,我说我真不懂,你让我看个材料我就能看出来你护理干得好不好?她气得拿抱枕砸我。

但过了俩月,她适应了。有天晚上吃饭她跟我说:“我们中心那个老年人慢病管理,我弄了个新流程,病人来了先测血压血糖,数据直接录系统,医生那边同步能看到。以前得等半个小时,现在十分钟搞定。”

我说:“行啊王主任,有两下子。”

她得意地一扬下巴:“那当然。”

第二十七章 李响下村

李响在乡镇干了快半年了。十一月初他回来,黑了一圈,瘦了五六斤。秀兰心疼得不行,炖了只老母鸡让他连汤带肉吃了个干净。

吃完饭他坐我旁边,说想跟我聊聊。我问他怎么了,他说:“爸,我在乡里包的那个村,老百姓反映最多的是水的问题。村里自来水管道用了二十年了,三天两头爆管,水压也不够,二楼以上基本没水。我跟乡里反映了,乡里说没钱,县里水利局说没项目。”

我说:“你想怎么办?”

他说:“我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渠道能申请项目资金?”

我看着他:“你自己查过没有?”

他说:“查了,县水利局有个农村饮水安全巩固提升工程,今年还有一批资金没分完,但得县里报项目上去。”

我说:“那就让村里打报告,乡里签字,报县水利局。你盯着流程,哪个环节卡住了你弄清楚为什么卡住,是缺材料还是缺人,弄清楚了再想办法。别一上来就找关系,先走正规渠道。”

他点点头:“行,我回去盯着。”

过了半个月他打来电话,说项目报上去了,县水利局批了八十万,管道全换新的。我说:“你看,正规渠道走得通吧?”

他嘿嘿笑:“爸,还有件事。村里老百姓听说我姓李,问我是不是李市长的儿子。我说是。他们说那你咋不早说,早说这项目不就早批了?”

我把脸一沉:“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说我爸是我爸,项目是项目,项目批不批看条件符不符合,跟我爸没关系。”

我说:“这话说得对。以后有人再问,你就这么答。”

挂了电话我跟秀兰学了一遍,秀兰说:“儿子比你强,你年轻时候可没他这觉悟。”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她哼了一声:“你年轻时候闷葫芦一个,吃哑巴亏都不带吭声的。”

第二十八章 老周的账本

十二月初,清产核资进入收尾阶段。全市九个县区,累计查出不规范合同一千三百多份,涉及金额七千多万,追回集体资产两千多万。老周把汇总报告放到我桌上那天,人明显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很足。

我说:“老周,辛苦了。你这几个月跑的路,比我一年跑的还多。”

老周摆摆手:“李市长,我跟你说个事。我这几个月在底下跑,发现一个现象。越是穷村,台账越乱;越是乱的地方,老百姓意见越大。有好几个村,我们去查账,老百姓围上来跟我们说,你们早该来了。有个老太太拉着我手说,村里卖地的钱她一分没见着。我听着心里头不是滋味。”

我说:“那你觉得根源在哪?”

老周想了想:“一是没人管。乡镇农经站就一两个人,管十几个村的账,管不过来。二是没人看。村务公开贴张纸就算公开了,老百姓看不懂也没人解释。三是没人怕。查出来问题最多批评两句,下次换个花样接着来。”

我听完,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说:“老周,你把这个写成材料,不用长篇大论,就写这三条,每条后面附两个你亲眼见到的例子。我拿到明年市里的农村工作会上讲。”

老周说:“行,我回去写。”

他走了以后,孙建明进来说:“你真打算在大会上讲这个?这不是打底下人的脸吗?”

我说:“打脸比丢钱强。七千多万的不规范合同,不把根子挖出来,明年还得重来。”

第二十九章 农村工作会

第二年一月底,全市农村工作会议召开。我在讲话里把老周总结的那三条摆了出来,底下坐着的县区长、乡镇长们一个个脸色凝重。我讲完三条,加了一句:“这三个问题不解决,咱们今天查完明天还得乱。所以我提三个办法:第一,每个乡镇必须配齐农经站人员,人不够的从县里调剂,调剂不了的市里统一招;第二,村务公开搞明白纸,一张纸写清楚村里这个月收了多少钱花了多少钱,贴在村口小卖部门口,让老百姓买菜的时候顺便看一眼;第三,查出来的问题该处理的处理,处理结果要在村里公示,让老百姓知道这事有人管。”

散会后好几个县长来找我,说李市长你这个明白纸的想法好,简单管用。我说:“好不好用,试了才知道。每个县选两个乡镇试点,三个月后我去看,谁糊弄我,我就在谁那儿开现场会。”

三月份我下去看试点,大部分乡镇都动起来了,但有个县的两个试点乡镇糊弄事,明白纸上就印了“本月收支平衡”六个字。我把那个县的县长叫到现场,指着那张纸说:“这叫明白纸?老百姓看了明白什么了?”

县长脸通红,当场给乡镇书记打电话让重新弄。我说:“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下个月我再来,还这样,你这个县长在全市大会上作检讨。”

五月份我再去,那个县的明白纸弄得比谁都细,收支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后面还附了村两委签字和村务监督委员会盖章。老百姓跟我说,以前不知道村里钱花哪了,现在每个月看那张纸,心里有数了。

第三十章 又是一年

六月份,赵磊那个镇的联合社搞第二年分红,他请我去看看。我去了,现场比去年热闹多了,三百多户排着队领钱,最多的领了八千多。赵磊晒得黢黑,但精神头好得很,拉着我看他们新盖的仓库和烘干塔。

我说:“摊子铺得不小,钱从哪来的?”

他说:“市里乡村振兴资金给了一部分,县里配套一部分,剩下的合作社自己入股。李市长,您当初说的那三条我全记着呢,先试点后推广、把账算清楚、兑现承诺。去年答应老百姓保底三千,一分没少,今年大家才敢跟着干。”

我拍拍他肩膀:“干得不错。但别飘,下一步把加工环节搞起来,光卖原粮挣不了大钱。”

他说:“已经在谈了,跟市里一家面粉厂谈合资,建个挂面生产线,把小麦加工成挂面再卖,利润能翻一番。”

我说:“行,方案弄好了拿给我看。”

回去路上孙建明跟我说:“这个赵磊,是个苗子。”

我说:“何止是苗子,再磨两年能挑更重的担子。”

七月份,李响在乡镇干满一年,考核优秀。他打电话跟我说,乡里想让他当党政办主任。我说:“你自己怎么想?”

他说:“我想干。但有个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乡里推荐我的时候,有人提了一句‘他爸是李市长’,我当时就站起来说,我爸是我爸,我是我,你们要是看我爸的面子推荐我,我不干。”

我听完,心里头热了一下,嘴上说:“你这话说得硬气。不过你也别太愣,人家可能就是随口一说,你站起来就怼,以后在单位不好处。该软的时候软一点。”

他嘿嘿笑:“爸,这话你以前可没教过我。”

我说:“以前没到时候。现在你入了这一行,该教的就得教。”

第三十一章 秀兰的烦心事

秀兰当副主任快一年了,干得顺风顺水,但七月底出了件事。她们中心有个老护士,五十多了,仗着资历老,上班经常迟到早退,秀兰说了她两次,她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在底下跟人说秀兰的闲话,说秀兰是靠男人上位的,有什么资格管她。

秀兰气得回家饭都吃不下。我问她怎么回事,她一说,我笑了:“就这事?”

她瞪我:“你还笑?”

我说:“我当多大点事。你当年骂我的时候那股劲哪去了?一个老护士你都管不了,你这副主任怎么当的?”

她说:“我不是管不了,我是不想撕破脸。她老公跟咱们住一个小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我说:“那你就跟她谈,把话说透。你告诉她,你迟到早退我按制度扣钱,你不服可以去上面告我,告赢了算你本事。但你在底下传闲话,我听见一次找你谈一次。制度摆在那儿,谁也别搞特殊。”

秀兰想了想:“那我试试。”

过了几天她回来,脸色好多了。我问她怎么弄的,她说:“我找她谈了,把考勤记录拍桌上,跟她说清楚,以前的不追究,从下个月开始按制度来。她一开始还嘴硬,后来看我态度硬,就没话说了。这两天老实了,按时上下班。”

我说:“你看,当领导就是得罪人的活。你不得罪她,她就得罪你。”

秀兰叹了口气:“我以前觉得当领导就是管管事,现在才知道这么麻烦。”

我说:“麻烦就对了。不麻烦要领导干什么?”

第三十二章 又到年底

腊月里,市里开年终总结会。我分管的农业农村和乡村振兴工作被评了个优秀,书记在会上点名表扬了清产核资专班。老周坐在台下,我特意把他拉起来介绍给全场:“这是农业农村局的老周,周总农艺师,清产核资这半年他跑了七十多个村,报告写了十二稿。这个优秀是给他干的。”

老周脸涨得通红,坐下以后小声跟我说:“李市长,你这不是让我招人恨吗?”

我说:“招什么人恨?你干出来的活,就该让人知道。”

散会后老周追着我到办公室,非要给我看他写的新材料。我说:“老周,快过年了,歇歇吧。”

他说:“不累。李市长,我干了三十多年农口,就这一年干得最痛快。以前写材料都是给上头看,今年写的明白纸是给老百姓看的,感觉不一样。”

我给他倒了杯茶,让他坐下:“老周,你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我援藏那六年,最深的体会就是,活干没干好,别看上头怎么评,看底下老百姓怎么说。老百姓说好,那才是真好。”

老周捧着茶杯点点头,没再说话。外头天冷,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我想起很多年前在西藏县里,冬天办公室没暖气,手冻得写不了字,就揣兜里暖一会儿再写。那时候哪能想到今天坐在这间暖烘烘的办公室里,跟一个老农艺师聊明白纸的事。

第三十三章 年饭

除夕那天,把两边老人都接来了,加上李响,五口人围一桌。秀兰在厨房忙了一整天,做了八个菜一个汤。我爹坐主位,老丈人坐边上,俩人碰杯喝了两盅,话匣子就打开了。

我爹说:“建国,你今年干得咋样?”

我说:“还行,没给您丢人。”

他摆摆手:“别跟我说那些虚的。我就问你,老百姓吃上饱饭没有?”

我说:“吃上了,不光饱了,还比以前有钱了。”

他点点头,抿了口酒:“那就行。”

老丈人在旁边插话:“建国,我那个菜园子今年种的白菜,拉到集上卖不掉,你说怎么办?”

秀兰说:“爸,那是你种多了,谁家冬天囤一百棵白菜?”

老丈人不服气:“我种得好,个大心实,怎么就卖不掉?”

我说:“爸,明年少种点,种点别的花样,辣椒茄子豆角,城里人爱买新鲜的。您要是愿意,我让农业农村局的人给您指导下,弄个小拱棚,提前半个月上市,能多卖钱。”

老丈人来了兴趣:“还管这个?”

我说:“管。您这样的退休老同志搞小菜园,我们叫庭院经济,有政策扶持。”

他乐了,跟我爹又碰了一杯。

李响在旁边闷头吃菜,忽然抬头说:“爸,妈,我谈恋爱了。”

秀兰筷子掉桌上了。我愣了一下,问:“哪的姑娘?”

他说:“我们乡卫生院的,护士,比我小一岁。”

秀兰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哪的人、家里干什么的、人品怎么样、长得好看不。李响一一答了。我听完,说:“哪天带回来吃顿饭。”

李响松了口气:“我还怕你俩不同意呢。”

秀兰说:“同意不同意得见了人再说。”

我加了一句:“你记住了,对人姑娘好一点,别学那些花里胡哨的。你爸追你妈的时候,一个礼拜往她单位跑八趟,风雨无阻。”

秀兰踢了我一脚:“当着孩子面说什么呢。”

李响嘿嘿笑,我爹和老丈人跟着乐。窗外头鞭炮响起来了,秀兰赶紧去厨房下饺子,我站起来帮忙端菜。李响跟在后头喊:“爸,明年我带她回来过年!”

我说:“先把人领来吃饭再说!”

第三十四章 结尾

正月十五过完,年就算过完了。我上班第一天,孙建明抱着一摞材料进来说:“李市长,今年的乡村振兴示范带扩面,省里给了新任务,你看看。”

我翻了翻,说:“行,排个计划,挨个县跑。”

孙建明说:“你今年能不能少跑点?去年你跑了七十多个村,市里其他领导都有意见了,说你把活都干了,他们没得干。”

我笑了:“那正好,今年我带着他们一起跑,谁分管谁跑,别都推给我。”

孙建明乐了:“这话我记下了,回头我挨个通知。”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楼下院子里有人在扫雪,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我想起一年半前从西藏回来那天,老周接我,路上说单位这六年变化大。那时候我连个正经工位都没有,在档案室蹲了半个多月。现在想起来,那半个多月没白蹲,把单位十年的家底摸清了,后来查项目、查资产,心里都有底。

人这一辈子,有时候看着是委屈,其实是在攒本钱。你在冷板凳上坐得住,把冷板凳坐热了,机会来的时候你才接得住。接不住,给你个副市长你也干不好。

我掏出手机给秀兰发了条微信:晚上想吃什么?

她回: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我又给李响发了一条:那姑娘什么时候领来?

他回:这周末行不行?

我回:行,让你妈准备红包。

他发了个惊恐的表情。

我笑着把手机揣兜里,坐下来翻开孙建明送来的材料。新的一年,新的活。干就完了。

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