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闻嘉树,今年二十九,上海人。我住的是普陀区一套老工房,两室一厅,六十八平,我爸妈留下的。我爸二〇二一年走的,肺癌;我妈二〇二三年走的,脑梗,从发病到走,四十一天。
到今天,我一个人住在这套房子里,住了两年零八个月。
先说我的一天,说完了,你们就知道我是什么状态了。
我早上八点半起来。起来第一件事,摸手机,看外卖软件,点一份早饭——通常是两个包子加一杯豆浆,十七块。等外卖的二十分钟,我坐在床边刷手机。吃完,把餐盒放在门口的袋子里,一天攒着,晚上一起扔。
然后我打开电脑。我不是不上班,我在一家游戏公司做测试,居家办公,一天要在系统里报三个bug,回十几条消息,开两个线上会。真正干活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三小时。剩下的时间,我打游戏。
中午十二点,点外卖。一荤一素,二十五到三十五块。下午继续打游戏,打到六点。晚上六点半,点外卖。晚上八点到凌晨一点,游戏。凌晨一点半睡。
我一天说不了十句话。跟我说话的人只有三个:外卖员在门口说一句"放门口了";公司群里@我;还有我妈的妹妹,我小姨,每周给我打一个电话,问我吃了没,我说吃了。
我这套房子,我住了两年多,家里什么样子,你们可能想象不到。客厅的沙发上堆着衣服,堆到坐不下去。餐桌上有七个外卖袋子和三个空可乐瓶。我爸妈的房间,门是关着的,我两年多没进去过。他们的东西都在里面,衣服、被子、我妈的缝纫机、我爸的工具箱。我不进去,不是不敢,是进去我就得面对一件事——这个家,只剩我了。
我的朋友圈,两年发了三条。我爸妈走的时候,我办丧事,亲戚来了三十多个。办完以后,人散了。头半年,还有人给我打电话;后来变成一个月一个;现在,只有我小姨。
我谈过一个女朋友,二〇二二年,是我妈生病前的事。她叫周雨,人很好,在医院做护士。我妈走的那三个月,她陪着我,帮我跑手续、帮我收拾、半夜给我煮面。二〇二三年年底,她跟我提了分手。她说的原话我记到现在:"嘉树,我不是嫌你。我是觉得,你心里那扇门关上了,我进不去。我陪你哭,陪你熬夜,可你从来不跟我说你怕什么。你每天对着屏幕,我坐在你旁边,我们俩像两个租同一个房子的人。"
我说好。我没挽留。我这个人,从小就不会挽留人。
要说我最难受的是什么,不是饿,不是穷,是那种"空"。
我这套房子,六十八平,两室一厅。晚上我打游戏打到一点,关掉电脑,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那种静,是有重量的。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我睡客厅,不睡我自己的房间,因为客厅有电视,有声音。我把电视开着,看点什么东西,听到睡着。
我一个月去一次菜市场,买一次米、一次鸡蛋。我一年到头,家里开火不超过十次。有一次我试着煮了一锅面,煮完,端到桌上,一个人坐在那儿吃,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我把面倒了。从那以后,我就不做饭了。做饭这件事,得有人吃,才有意思。
我工资多少?一万四,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一万一千多。房贷没有,房子是爸妈全款的老房子。我一个月花多少?外卖三千多,游戏充値两三千,剩下的存着。我银行卡里有三十多万。
去年十月,我小姨来了一趟。她进门,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一堆衣服,什么都没说,卷起袖子开始收拾。她收拾了四个小时,扔了六大袋东西,把沙发清出来了,把桌子擦了。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嘉树,你要是把自己活成这样,你爸妈在天上,是要哭的。"
我说我知道。
她又问:"你知道你妈临走前跟我说什么吗?"
我摇头。
她说:"你妈说,'嘉树这个孩子,从小就不会麻烦人,也不会找人帮忙。我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个。他一个人,会不会连饭都忘了吃。'"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收拾干净的客厅里,坐了很久。
我今年二十九。我有时候会想:我这样活着,算活着吗?
我不赌博,不欠债,不伤害人,不犯法。我每天起来,干活,吃饭,打游戏,睡觉。我没给社会添任何麻烦。可我心里清楚:这不是活着,这是"没死"。
真正让我动的,是今年三月的一件小事。
那天我下楼扔垃圾,在楼道口碰见楼下的一对老夫妻,姓沈,七十多了。沈叔拎着一袋米,上楼费劲,他老伴在后面扶。我看见了,本能地伸手接过来,帮他拎上三楼。
他到了门口,喘着气,说谢谢。然后他忽然问我:"小伙子,你一个人住?"
我说是。
他说:"我看见你天天点外卖。"
我愣了一下。
他说:"我不是管你。我就是想说一句:你爸妈不在了,你要自己心疼自己。外卖吃多了,人是要坏的。"
我说好。
他老伴在旁边说:"你要是不嫌弃,来我们家吃顿饭。我做饭做得多,一个人吃不完。"
我站在楼道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我二十九岁的男人,在陌生人面前红了眼圈。我说:"叔,阿姨,谢谢你们。"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进了我爸妈的房间。
我打开门,屋子里的味道还是他们的味道——我妈用的那种雪花膏的味道,我爸抽的烟停在柜子里。我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就站在那儿看。床还是那个床,被子叠着,是我妈叠的,方方正正。
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然后关上门,回到客厅。
从那天起,我做了几件很小的事。很小,但是是我的第一步。
第一件: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一天至少一顿饭是自己做的,哪怕只是煮个鸡蛋、下碗面。我在手机上下载了一个做菜的app,跟着学。我做的第一个菜是番茄炒蛋,糊了。第二个是清炒白菜,能吃。第三个是红烧肉,我发给我小姨看,她回了我六个感叹号。
第二件:我把我爸妈的房间收拾了。我没扔东西,我把他们的衣服叠好,装进箱子,放在柜子顶上。我把床上的被子换了新的。我把那个房间的窗户打开了,每天开窗通风。我没打算住进去,但我不想让那个房间一直关着。
第三件:我报名了一个羽毛球群,每周三晚上去打一次球。第一次去,我打得一身汗,喘得像狗。跟我打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陈,人很爽快,打完球一起去吃了碗馄饨。他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游戏测试,他说:"那你帮我看看我儿子那个游戏瘾怎么治?"我们笑了半天。
第四件:我上周五,去了沈叔家吃饭。他老伴做了一桌菜,四个菜一个汤,炖了排骨。我坐在他们家那个小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着新闻。沈叔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说:"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我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我没抬头,继续吃。他们俩假装没看见。
我现在还是一个人住在这套六十八平的房子里。我还是打游戏,还是点外卖,有时候还是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可我不再觉得这房子是空的了——因为我开始往里面放东西了:一袋米,一棵白菜,一双羽毛球拍,一串沈叔家的钥匙(他让我帮他们收快递)。
我今年二十九,父母双亡,没有老婆,没有孩子,没有兄弟姐妹。我银行卡里有三十多万,房子在普陀。我这些东西,说出去,旁人有的说我可怜,有的说我自在。
我自己知道:我不是可怜,也不是自在。我只是一个还没学会一个人活的人。
我爸妈走了,他们留给我这套房子,不是让我守着它等老的。他们留给我,是想让我在这里,好好过。
我把这些写下来,是给跟我一样的年轻人看的:如果你也是一个人,也是父母不在了,也是每天对着屏幕,也是觉得"没意思"——
你不用一下子变成另一个人。你就做一件小事:今晚自己煮一碗面,把碗洗了。明天,去敲敲邻居的门。后天,去打一次球。
活着这件事,得靠一点一点的热乎气,把它焐回来。
我爸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当时没听懂。他说:"嘉树,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是把自己关在房子里,这房子就变成坟了。"
我花了两年才听懂。
现在,我把窗户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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