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没接。又亮了一下,还是没接。等我从卫生间洗完脸出来,屏幕上攒了七条消息,六条来自同一个人,赵启明,问他“孟老师你看了吗”“题目是不是换出题组了”“我那道公文题写跑偏了能得几分”。
最后一条是语音,我没点开,先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四十,我昨天晚上喝了三轮酒,脑子还是木的。
我是做考情分析的,内蒙古事业单位联考结束之后,各机构的老师都在等学生反馈,出成绩前的这十几天,我们的活儿就是估分、看题、预测线。
说白了,就是给那些心里七上八下的考生一个心理锚点。我干了六年这个,每年考完最怕的不是题目变态,是学生集体沉默——沉默代表他们心里没底,没底就要来反复问我,问得我也没底。
出租车在高架桥上堵住了。我点开赵启明的语音,他的声音从后排喇叭里漏出来:“孟老师,我去年就差了1.2分,今年要是再栽在判断推理上,我……”
语音到这儿断了,估计他自己也觉得再说下去没意思。我盯着窗外的车尾灯,把上午要发的公考解析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今天上午十点,我要去合作机构坐班,处理一批一对一的估分咨询。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另一个学生发来的,只有五个字:“孟老师,难不难?”
车窗外闪过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车尾箱上绑着保温箱,从我旁边窜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他防风衣的后背上印着某个火锅店的广告,袖口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然后我忽然想清楚了一件事:今年的题,和往年不一样。我昨天监考B类的时候,考场里那帮孩子,很多人的答案写得密密麻麻,连草稿纸都用完了。
往年B类考完,微博上全是骂出题组的,今年我刷了一路,一个吐槽的都没看见。
出租车在机构楼下停稳的时候,我付了钱推开车门,后座那个塑料袋里装着我昨晚吃剩的半盒烧烤,我没拿,司机在后头喊我,我回头摆了摆手,让他扔了。
前台小刘给我递了杯水,说今天的约已经满了,我翻开登记本,十一个名字,六个B类,三个C类,一个A类,还有一个写的是“E类,有事加急”。
我指着最后那个名字问小刘,这谁。小刘说,一个姑娘,从包头坐火车来的,早上六点到站,她说她就等今天这会儿。
十点整,第一个进来的是个男生,B类,戴眼镜,坐下先问我:“孟老师,我听我同学说今年B类简单了,分数线是不是得涨?”我问他估了多少分,他说一百零八左右。
我拿去年的分数线比了比,告诉他,这个分数放在去年稳了,但今年,得看你同岗位那些人考多少。他没说话,低头转笔,转了大概半分钟,站起来说谢谢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笔,一枝蓝色外壳的圆珠笔,笔帽上有个缺口,像是被咬的。每年都能见到这样的笔,考完试笔帽上全是牙印。
C类那个学生进来的时候带着手机录音,问能不能录,我说别录了,你直接听就行。她问我能不能预测一下分数线,我说B类和C类,整体要比往年高三到五分,高个三四分吧大概。
她愣了一下,说那她考了一百零二,去年这个分数能进面,今年呢。我看着她,没立刻回答。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袖口上沾着一点点粉笔灰,估计是刚从哪里实习回来,没换衣服就直接来了。
我说你这个分,得看今年同岗位的竞争情况。她没追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张截图递到我面前,是她们岗位的报名统计表,招两个人,报了一百四十七个。
我看着这个数字,手机又震了一下,赵启明又发来一条语音,我没理,把手机反扣在桌上,跟她说,你这个情况,得做好两手准备。
一上午见了四个,A类那个老师说难度没啥变化,E类那个姑娘没来,小刘说她发消息说来不了了,车票改签了,直接回包头。
我坐在咨询室里,窗帘拉着,灯开着,走廊里有清洁工的拖把碰在水桶边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中午我去楼下便利店买饭团,结账的时候手机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本地移动号。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女的,说她是早上那位的妈妈,问我能不能跟她说实话,她闺女这次到底有没有希望。
我说我还没看到卷子,不好说。她说,你就告诉我,分够不够。我说,阿姨,这我明天才能给您准话。她沉默了好几秒,说了一句“那行吧”,就把电话挂了。我站在收银台旁边,手里攥着那个饭团,包装纸上印着生产日期,昨天。
下午一点半,机构里的另一个老师老周从外面回来了,他这次去呼和浩特那边跑了一圈,手里拿了几份采样问卷,是考场上发出去的,回收率大概六成。
他摊开那摞纸,说B类和C类的学生,大部分在难度那一栏填的是“偏易”或“适中”,A类那边基本填的是“适中”,D和E填的是“偏难”的概率高一些。
我翻了翻那些问卷,有些上面画了圈,有些写了字,有一个学生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这题是个人都能做出来。”写的是判断题。
老周点了一支烟,问我:“你估的是不是高了,B类真能涨三四分?”我说,你看今年这些反馈,基本上没人骂题,这放在往年不正常。
往年联考考完之后,抖音和小红书上全是吐槽,今年几乎没有,这就说明题确实简单了。老周没接话,把烟灰弹在一次性纸杯里,那个纸杯里的茶水已经凉了,面上浮着一层茶沫。
他抽了半根烟,才说:“那D呢?D类今年招的人少,考的人多,就算题难,分也低不了。”我说是,D类今年分数线大概率不降反升。
他掐灭了烟,问我,那E呢。我说E应该会降一点。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把桌上那摞问卷收起来,压在一本《职业能力倾向测验》教材下面。我注意到那本书的封面卷了边,看来是往年旧版的。
下午四点半,那个E类姑娘的妈妈又打了一次电话,我没接。过了十分钟,我给我在教育局那边的一个同学打了个电话,问他今年E类的报考人数和招录计划,他报了两个数字,我算了一下比例,比去年高了将近三成。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天花板,想着明天和学生对答案的时候,该怎么跟那个E类姑娘说。
我打开手机,翻到B类那个问卷的照片,上面有一行字:“资料分析最后一道题,怎么算都算不整。”我缩了一下。往年这种留言多的是,今年就这一条。
晚上七点,我从机构出来,城里的路灯已经亮了,街边卖烤冷面的摊子支了起来。我站在路边,手机屏幕亮着,赵启明发来一张截图,他把自己岗位的进面线估了出来,让我看看准不准。
我看了那个数字,跟我想的差不多,B类,比去年高了四分。我没回他,点了根烟,站在烤冷面摊的油烟里抽了一会儿。老板娘在摊子那边忙活,铁板上的冷面被铲子压得滋滋响,她男人在旁边串鸡柳,拿竹签子的手冻得通红,食指上缠着个创可贴,贴得很糙,都快掉了。
我抽完那根烟,给她打了个电话,问她今天那个E类姑娘来没来。小刘说没来,车票改签了,明天早上来。我说行。挂了电话,我转身往地铁站走,走到半路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烤冷面摊,老板娘正往冷面上磕了一个鸡蛋,那男人还在那边串鸡柳,创可贴还是没有掉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到了机构,前台桌上放着那摞问卷,不知道是谁翻过的,最上面那张B类的,那个写“这题是个人都能做出来”的纸,上面被人拿红笔圈了一个圈,圈外没人写字。
小刘跟我说,那个E类姑娘七点半就到了,在外头背书,不愿进来,说怕眼熟面试官。我往窗外看了一眼,楼下花坛边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姑娘,膝盖上摊着一本笔记本,头低着,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我没有喊她,坐回咨询室,把昨天整理的数据又看了一遍。B类,比往年分数线高估三到四分;C类,同等;A类,基本持平;D类,因为考录比上升,即使题难,分数线仍可能略升;E类,报考人数激增,但招录计划缩水,而且题偏难,分数线方向不好说。
这些数字我看了三遍,确认没有算错,就等着她进来。她还在楼下,坐着背书,头也没有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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