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阳沈河区东二环边上,有一片你或许很熟悉的荒地。
这里有成片枯黄的豚草,有半死不活的密植杨树,有动迁拆了一半的平房,还有远处的施工围挡。我经常在这片荒地上走,踩在板结的泥土上,脑子里想的都是这片地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是盖起新楼盘,还是种满刺槐。
直到我知道了一件事。
1981年,就在这里——后高官台村东50米的高台地上,考古人员弯腰捡起了一些东西。不是破塑料袋,不是碎砖头,而是夹砂红褐陶片、石斧、石刀,还有鼎、罐、壶的残片。这处遗址,东西长80米,南北宽50米。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脚下这片我丢过果核、撒过种子的荒地,7000年前就有人类定居了。他们和我们一样,在这里日夜操劳,繁衍生息。只不过,我们不在同一个时空。
7000年前的沈阳,根本不是今天平原广阔的模样。那时候的辽河平原,遍地是湖泊、沼泽和湿地,古人管这叫“辽泽”。在这样水乡泽国里,地势高、靠近水源的“台地”,是人类唯一能安全定居的地方。高官台,就是这样一个救命的“高台”。
你可以想象一下那个画面。7000年前的高官台上,先民们搭起简陋的窝棚,用磨得发亮的石斧砍柴,用石刀割草。他们用夹砂陶鼎煮着从下面沼泽里捞上来的鱼,烤着猎来的兽肉。台下是一片汪洋,芦苇丛生,野鸭扑棱棱地飞过。后来,这里成了沈阳新石器时代文化的一部分,它跟新乐遗址(距今7200年)属于同一个大文化圈。高官台和新乐,是沈阳最古老的两个“人类坐标”。
时间往后拨几千年,这片土地又换了模样。
到了明代,这片高台又派上了军事用场。它被修成了“墩台”(烽火台),守军在这儿屯垦戍边,一旦有警就燃起烽火。“高官台”这个名字,从那时候起正式刻进了史册。
到了近代,高台变成了棚户区。平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辉山明渠变成了一条“牛奶河”,八家子泵站、沈吉铁路道口的火车轰鸣声,成了这里居民的日常背景音。那是充满烟火气,又伴随着挣扎的年代。
再往后,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景象。2010年后,城中村改造启动,生态修复上马。可动迁还没完全搞完,有些地块就撂荒了。当年为了绿化种下的一米五密植杨树,因为太密,反而枯死了。豚草疯长,鸟带来的桑树种子满地冒头。
这就是我眼前的荒地。
我在这片地上走过很多次。我看着桑树长到两层楼高,看着麻雀在豚草堆里铺天盖地,看着榆树被虫啃得像一张破渔网。我在这片地上丢过吃剩的沙果核、海棠果核,撒过刺槐种子。我甚至规划过怎么折几根柳枝插在泥里。
我闻过深秋雨后这里那股浓烈的中药味,我甚至想过,等我死了,骨灰撒在这棵桑树下挺好。在这片荒地上,我完成了对自己生命、死亡和自然的全部思考。
现在想想,这事儿特别奇妙。7000年前,先民在这片高台上烧陶、煮鱼、繁衍生息;7000年后,我在这片高台上丢果核、琢磨种树、思考归宿。我们跨越了七千年的时间长河,但在本质上,干的是同一件事——在这片高台上,认认真真地活着。
一片土地的记忆,比一个人要长得多。
再过几十年,等我退休了,这里的杨树估计倒了,桑树连成林了,我丢的沙果核可能也长成了歪脖子树。而地底下,7000年前的陶片还在。明代守军的脚印化成了土,棚户区居民的炉灰早已飘散,而我今天留下的果核,也会被泥土慢慢掩埋。
我在高官台走这一圈,脚下踩过的泥土里,有先民的陶片,有明代的烽烟,有棚户区的辛酸,也有我自己的脚印。
我不需要去改变这片荒地。我只需要知道,我是这片土地漫长记忆里,最新的一层。对于每天住在高官台周边、东二环边上的沈阳人来说,咱们每天踩着的,不仅是水泥路面,更是七千年前我们祖先生活过的高台。想一想,这片荒地,其实一点都不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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