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叫陈卓,走的那年三十一。985本硕连读,毕业进了北京一家央企做技术岗,五险一金顶格交,年终奖发下来够在县城付个首付。亲戚们提起他都竖大拇指,说我跟他爸上辈子烧了高香。去年三月十二号,单位打电话说他倒在工位上,送医院的路上人就不行了。我跟他爸连夜坐高铁进京,在太平间见着他,脸白得像张打印纸,嘴唇干得起皮,指甲盖发紫。死亡证明上写着:糖尿病酮症酸中毒。

我攥着那张纸,在太平间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没挪窝。我儿子得了糖尿病,我这个当妈的竟然不知道。过年回家他啃我蒸的糖三角,一顿吃五个,我骂他“你仗着年轻胡吃”,他嘿嘿笑说“妈我代谢快”。我要是知道他血糖高,我打死也不会给他吃那些。

收拾他出租屋那天,北京下着小雨。他住亦庄一个开间,一个月四千五,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冰箱门上贴了张A4纸,打印的血糖记录表,一天四行,空腹、三餐后两小时,每格填着数字,从去年一月记到三月十二号,没断过一天。表底下拿红笔写了一行小字:“三月十五日复查,糖化血红蛋白争取降到7以下。”三月十五号,他三月十二号走的。

冰箱里码着十二支胰岛素笔,没用完。笔上贴着标签,“早八单位”“晚六单位”,字迹规规矩矩。旁边搁着一盒针头,拆了封,用了不到一半。冷冻层里冻着十几袋杂粮馒头,塑料袋上拿记号笔写着日期,最早那袋是两个月前的。他单位食堂有杂粮饭,他嫌不够纯,自己周末蒸一锅冻上,每天带两个上班。

床头柜抽屉里有本巴掌大的笔记本,新华书店八块钱那种黑皮本。第一页写着“确诊日”,底下一行行记着医生的话:“二甲双胍0.5g,早晚各一次”“阿卡波糖随餐嚼服”“三个月复查眼底”。翻到中间有一页写着“别告诉爸妈”,底下画了个圈,圈里打了个叉。再翻一页:“攒够二十万把老家房贷还了,再说。”

我拿着那本子坐他床上哭,哭着哭着想起前年秋天他打电话说想换工作,我劈头盖脸骂他不知足:“央企多稳当,你瞎折腾啥?”他沉默了半天说了句“行,那我再想想”。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个岗位加班多,三餐没准点,血糖波动大,他想换个清闲点儿的岗位调理身体。我没让他换。

他同事小周来帮忙搬东西,跟我说了实话。小周说陈卓在单位食堂吃饭永远拿杂粮饭,菜拿水涮一遍再吃。同事聚餐他推不过去,去了就坐那儿喝白开水,筷子都不动。有人问他咋不吃,他说“我减肥”。有一回部门领导敬酒,他端起来抿了一小口,转头去洗手间吐了,回来跟小周说“你别说出去”。他领导后来批了工伤认定,但人都没了,认定啥用。

我翻他手机,微信置顶是我跟他爸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我发的:“儿子过年回来想吃啥?妈提前买。”他回:“随便,您做啥我吃啥。”底下跟了个笑脸。往上翻,去年十月他发了条“妈我最近瘦了”,我回“瘦点好,你以前太胖”。他发了个“嗯”。就一个“嗯”字。他朋友圈最后一条是元旦,发了张血糖仪屏幕的照片,数字7.2,配了四个字“继续加油”。底下十七个赞,没一个家里人。

我把他那本黑皮笔记本带回了县城。到家第二天,我跟他爸把饭馆的招牌菜改了,红烧肉、糖醋排骨全撤了,换成清蒸鱼、白灼菜、杂粮饭。老顾客不乐意,说你家咋越做越素。我说我儿子糖尿病走了,我这饭馆以后就做控糖菜。有人背后说我拿儿子的死当噱头,我没理。我把陈卓那本笔记本复印了二十份,搁收银台上头,谁来吃饭想看就看。有人翻完了问我:“你儿子这么严重咋不跟家里说?”我说:“他怕我们担心,我们也没问,两下里凑一块儿,人就没了。”

去年冬天有个在开发区上班的小伙子来吃饭,点了清蒸鲈鱼和杂粮饭,吃完不走,坐那儿翻那本复印件。翻完了红着眼圈跟我说:“姨,我查出来血糖高半年了,没敢跟家里说。”我把陈卓的血糖仪从兜里掏出来——那个我一直随身带着——递给他:“拿去用,试纸我买了一大盒,搁着也是搁着。”小伙子接过去,手跟我儿子签死亡证明那天一样抖。我跟他说:“你回去就跟爹妈说,挨顿骂比躺太平间强。我儿子要是早挨那顿骂,现在还能坐这儿吃鱼。”

今年开春我把饭馆后厨的调料柜清了,白糖、冰糖、甜面酱全送了人。灶台上只搁盐、醋、酱油、花椒、八角。我请了县医院内分泌科的护士来给老顾客讲了一堂课,讲完了每人发一张纸,上头印着陈卓那本笔记本里的一句话:“饭前测血糖,饭后走一刻钟。”有人问走一刻钟管用吗,护士说管用,比吃药便宜。

清明我去给陈卓上坟,带了一盒杂粮面蒸的馒头,摆他碑前头。我蹲那儿跟他说:“儿啊,你那本子妈复印了,见人就发。你别怪妈,妈就是想让跟你一样的孩子知道,这病瞒不得。爹妈不嫌你麻烦,爹妈就怕你啥也不说。”旁边扫墓的人扭头看我,我不管。我儿子活着的时候啥事都自己扛,死了我得替他嚷嚷出来。

那本黑皮笔记本最后一页,他写了四个字:“有点累。”翻过来封底内侧,拿圆珠笔描了一行大字,笔迹比正文重得多:“妈,饭馆别开太晚,早点回家。”他写这话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撑不住了,可他没打电话跟我说。他以为还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