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河北廊坊永清人,在村里收了十几年黄瓜,干的是代办这一行:菜农把瓜交到我手上,我去对接各地客商,从里头挣几分钱的辛苦钱。
行情顺的时候,两头都跟你客气;行情一翻脸,两双眼睛就都盯着代办一个人。要说这几年最熬人的一天,得数昨天,10月22号。
昨天正赶上冷棚和暖棚交接的节骨眼。冷棚的黄瓜到了尾期,大部分就几毛钱,能过一块的算好货,一块一二、一块二三顶了天;暖棚的新瓜刚开秤,主流价一块五六、一块六七,摸到两块多的精品少得很。
这个价不难懂:冷棚的瓜是尾货,尖头多、不耐搁,暖棚的瓜水灵,自然金贵。偏巧又赶上腌黄瓜的季节,腌菜厂年年这个时候下来收低价瓜,几毛钱的尾货正好是他们的口粮。
早上六点来钟,天冷得人想把手缩进袖筒,我刚把收购点的苫布掀开,电话就进来了。头一个是老李头,七十了,种着两亩冷棚。
他在电话里问:“明子,我那一车尾瓜今儿能出不?你前儿个可是应了我,怎么也不能低于八毛。”
这话是20号我亲口应的。那天路过他的棚,瓜条还算齐整,行情也在八毛上下晃,我顺嘴说,您把烂的软的挑出去,剩下的我按八毛收,当时收购点边上还有俩等秤的菜农听见了。
谁知就这两天,尾瓜从八九毛一路掉到六毛上下。应出去的话是泼出去的水,水后头是真金白银。我嘴上应着您先挑瓜,过俩钟头我过去看货,心里一点底没有。
第二个电话是腌菜厂的老周打来的。他是老主顾,年年腌菜季都来,人不坏,就是压价狠。他在厂里那头嚷嚷:“老赵,尾瓜六毛,现款,你给我组织一车。丑话在前头,烂瓜软瓜一根不要,长短还得给我分好级。”
六毛。我攥着电话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等信儿的菜农,这个价报出去,收购点当天就得炸锅。我回他:“周哥,眼下正到腌黄瓜的时候,你厂里等着下缸,我这头也得等得起,我看看货再给你准话。”
挂了电话,我骑上三轮先奔老李头的棚。老两口正坐在小板凳上挑瓜,筐里码得整整齐齐。我抽了几根看,毛病不大,就是尖头多。
尾期的瓜长不直,瓜把那头一膨,卖相就完了,市场和超市不要,只能走腌菜厂或者集市。好消息是没烂果,发软的也少。
我蹲下来跟他商量:“叔,实话说,腌菜厂今天只肯六毛。您这瓜品相算好的,我给您争到六毛五,行不行?”老李头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明子,你前儿说的是八毛。我一棚瓜,肥料、薄膜、人工砸进去两千多,六毛五我连本都摸不着。你不是说给我想办法吗?”
我没接上话。肥料钱我信,两亩冷棚一季的投入摆在那儿,尾瓜卖六毛五,他这一季基本白忙。可我要是满口应下八毛,今儿全村的尾瓜都得往我收购点涌,一车一千多斤,十车就是一万多斤,斤斤贴两毛,两三千块钱就出去了。我一个小代办,垫不起。
从棚里出来,电话又响,是外地的采购小刘。他嗓门大:“明哥,给你个信儿,冷棚这礼拜就拉秧,暖棚的量还没起来,中间空这么两天,明天准涨!你趁便宜收一车压着,我到时候按市价接你的。”同行群里也热闹,一个问题翻来覆去地问:明天到底能不能涨?
我问他:“按市价?涨了你说按市价,不涨呢?”小刘在那头笑:“那你自己担着呗,干这行连这点胆子都没有?”我心说,胆子是拿钱垫的。
收一车瓜得垫两千多,我那小冷库塞满也就两千来斤,黄瓜又不是土豆,搁一天蔫一天,尾瓜更娇气,两天准打蔫变弯。他要真有十成把握,怎么连个定金都不出?
群里到底有明白人。一个干了二十多年的老代办甩了句话:“黄瓜不压库,尾瓜更不压,谁囤谁哭,腌菜厂现款最稳,落袋为安。”底下有人附和,也有人说他胆小。
我在收购点门口来回走了两趟,心里大致有数了:大涨我不赌,腌菜厂的单子必须接;赌,就赌一小把。
中午我给老周回电话:“周哥,六毛真收不上来,菜农那边我压不住。我给你交个底,冷棚一拉秧就没这个价了,暖棚新瓜一块五六,你总不能拉新瓜回去腌。货就这两天,过了这村没这店。”
老周沉了半分钟:“七毛,一车,三千斤封顶,烂的软的你给我挑干净,按长短分级,现款,过完秤当场结。多了真不行,去年收多了砸在厂里,今年厂里管事儿的压着我呢。”
七毛,比六毛强,可比老李头的八毛还差一截。我在心里过账:他那车净瓜一千五百来斤,就算全够腌菜厂的级,七毛转手,我一斤得贴一毛,一百五六十块就出去了。这钱,就是前儿那句应承的价钱。我咬咬牙应了老周。
下午两点,老周的卡车进了村,收购点陆陆续续停了七八辆三轮。我先招呼大伙儿:“今儿腌菜厂收,七毛,现款,软瓜烂瓜不要,长短得分级。”人群里嗡了一下。西头王嫂痛快:“七毛就七毛,赶集还得搭上一天工夫呢。”
也有人当场炸了。前街的建国把车一横:“前儿你当着人应老李头八毛,到我这儿就七毛?”这话我早想过一遍,只能实话实说:“建国,八毛是欠老人家多少年的人情,做买卖和还人情,我得分开算。你要嫌低,今儿集上有集,拉去试试,我不拦你。”建国梗着脖子蹲了半天,最后还是把车斗一调,拉集上去了。
老李头的三轮排头一个。老周带的人在车边抽检了三筐,挑出去六十来斤发软的。过完秤,净瓜一千五百二十斤。我当着大伙儿的面报数:“叔,一千五百二十斤,按前儿说的八毛,一千二百一十六块,你点点。”
老李头愣在那儿,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才接钱:“明子,外头不都六毛七毛吗,你这不赔了。”我说:“应了您就是应了您。挑出去那几十斤软瓜也不糟蹋,回头猪场的人来,我给您处理处理,三毛五一斤也算钱。”
老头儿眼圈红了,翻来覆去就一句:你这孩子,你这孩子。临上车又回头:“棚里还有二茬没摘完,摘完了都给你送来。”
送走老周的车,天擦黑了。王嫂他们几家的瓜按七毛过秤,老周当场付现款,一家一家点清,装车的两千来斤,没到他三千斤的顶。
有人在一旁嘀咕:“老李头那车凭啥八毛?”我没接这个话。人情账没法摊开给每个人看,摊开了,就得有人寒心。
收拾完收购点,我把扣下的五百斤好瓜码进自家小冷库。这五百斤是今儿收上来的瓜里最板正的,老周装车的时候我特意留下没给他,自己按七毛掏的钱,赌的就是明天。
夜里我坐在门槛上抽烟,把账在心里过了一遍:垫出去两千出头,贴给老李头的差价一百五十来块,挣的代办费五十来块。要是明天不涨,这五百斤蔫在库里,又是一笔。手机震了一下,小刘发来四个字:明天见分晓。
今天一早五点多,我就爬起来给相熟的贩子挨个打电话。八点多信儿陆续回来:永清本地的尾瓜普遍涨了五分到一毛,昨天六毛五上下的,今儿报到七毛;一块出头的,报到一块一毛五。
暖棚新货一块六七,稳稳当当没大动。涨是涨了,可没像小刘吹的那样涨两三毛。
我那五百斤瓜,七毛收的,七毛八出给了邻县一家酱菜厂的业务员,多挣四十块。老周来电话说下缸的瓜够数了,过五天再来拉一趟。
小刘在群里一直没吭声,后来有人说,他囤了两车,涨的那几分刚够冷库费和蔫掉的损耗,等于白忙活。昨天在群里喊必涨的人,今儿改口喊还行还行。
中午我把这两天的账摊在桌上算清了:代办费挣了五十来块,留瓜差价四十块,贴给老李头一百五十来块,里外里,我还倒贴了六十几块,外加两天的起早贪黑。
要说一点不心疼,那是假话。可今儿一早,又有两户菜农主动把瓜送到收购点来,说是听老李头讲,明子说话算数。这笔账,我心里认。
吃亏的根子在哪儿,我清楚:就亏在交接期拢共就这么几天,冷棚的货说没就没,我手上的暖棚客户却一个没提前联系,眼睁睁看着人家一块五六的价,一分挣不着。
昨天夜里我就跟老婆说了,明年九月,冷棚还没拉秧,我就得先把暖棚那头的老主顾一个个电话打过去,把这十来天的交接生意提前铺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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