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退休前在县农机厂上班,干了三十来年,厂子后来改制,他属于“买断”那批,养老保险自己续着交,到了年龄领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这个数在我们县城不算多,但老头儿知足,逢人就说够花,米面油我闺女给送,衣裳鞋我闺女给买,我就管买点药、交个水电费,还能剩几百呢。

他说的“我闺女”就是我。我妈走得早,我出嫁后他一个人住老厂家属院,两间平房带个小院,院里种了棵石榴树。我每礼拜回去一趟,给他洗洗涮涮,冰箱里塞满菜。他总说别买了别买了,冰箱都塞不下了,回头你拿回去给孩子吃。我说那是给你买的你吃,他就嘿嘿笑,说吃吃吃,我吃。

身体出问题是前年秋天。他咳嗽,跟感冒似的,自己买了点止咳糖浆,不管用。拖到入冬我回去看他,人瘦了一圈,我说爸你咋瘦成这样,他说不想吃饭,嘴里没味儿。我拉他去医院,他不去,说花那钱干啥。我好说歹说拽去了,CT一做,大夫把我叫到走廊,说肺上占位,建议去市里再查。

我爸精得很,从医院出来就不说话了。到家门口他站住,跟我说,丫头,要是那个病,咱不治了。我说你瞎说啥,现在医学发达了,能治。他摆摆手说,你听我说完,我这个岁数了,治好了也就多活几年,治不好钱花了人也没了,你留着钱给外孙念书用。我说钱的事你别管,我有。他说你有是你的,我不忍心。

最后是半劝半哄把他弄去了市医院,确诊肺腺癌中期。大夫说可以手术,术后化疗,五年生存率还行。我爸问多少钱,大夫说手术加上后续治疗,报销完自己大概出五六万。我爸扭头看我,那个眼神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跟刀剜似的,又怕花钱又怕死,两样掺一块儿,看得人难受。

我跟他说,爸,这钱我出得起,你只管治。他不吭声,晚上在病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早上跟我说,丫头,治吧,爸想多活两年,看你把日子过好了。

手术做了,化疗做了六次,中间遭的罪就不细说了。头发掉光了,吃啥吐啥,有回吐完了跟我说,这化疗比死还难受。我哄他,说快了快了,就剩两次了。他咬牙扛下来,复查结果还不错,大夫说恢复得比预想好。

可钱也花得差不多了。我手里攒的五万全填进去了,又跟大姑借了两万。我爸知道我借钱了,非要把他存折给我,里头有三万,是他这些年攒的棺材本。我没要,说你先留着,万一后续要用。他不干,硬塞给我,说爸这身子骨不知道哪天就倒了,钱放你那儿我放心。

去年入冬他感冒了一回,咳嗽又起来了,比上回还凶。去医院一查,复发了,大夫说这回不好办,转移了。我爸自己心里有数,跟我说不治了,回家。我劝他再试试,他摇头,说丫头,爸这辈子没求过你啥,这回你听我的,咱回家,爸想死在家里头。

回家住了二十来天。那二十天我请了假,天天陪着他,给他做他爱吃的疙瘩汤、蒸鸡蛋羹,他吃不了几口就搁下。最后那天晚上他精神忽然好了,坐起来跟我唠了半天,说我小时候他骑车送我上学,我坐前杠上,他下巴磕我脑袋,我说爸你胡子扎我。说着说着他自己乐,乐完了跟我说,丫头,爸走了你别难过,爸这辈子没啥本事,没给你攒下啥,那点退休金也没剩几个,你别嫌爸。

我说爸你说啥呢,你把我养大就是最大的本事。他点点头,说那倒是,我闺女好。

第二天早上我端粥进去,人已经凉了。走得挺安详,脸上没受罪的样子。

办丧事我大姑帮着张罗的,花了八千多,棺材、寿衣、灵车、火化、骨灰盒,加一块儿。我爸厂里老同事来了二十多个,随了礼,一共收了四千多。我大姑说这钱你拿着,办事花的钱不能让你一个人出。我没要,说大姑你帮我张罗我就感激不尽了,钱我自己来。

丧事办完我去社保局办手续。我爸交的是城镇居民养老保险,退休后领了六年多。工作人员查了查,说丧葬费按上年度城镇居民月人均可支配收入的俩月算,我们这儿是六千四;抚恤金按缴费年限折算,我爸交了二十二年,算下来是十一个月的养老金,两万八千多。两项加一起,三万四千多。又说个人账户里头还有余额,他领了六年多,当初账户里存的钱没领完,剩了八千多,也退给我。

我算了一下,总共四万两千多。工作人员说钱过几天打到卡上。我说了声谢谢就走了。

回去路上我想,我爸交了二十二年养老保险,自己交的那部分加上厂里给交的,少说也有十几万,最后拿回来四万二。你说亏不亏?可我爸活着的时候每月领两千八,领了六年多,算下来也领了快二十万。里外里一算,好像也没亏多少。但账不能这么算,人没了,给多给少有啥用。

丧事加医药费,我自己掏了小三万。我爸那三万存折我最后取出来了,加上社保退的四万二,刚好把借大姑的两万还了,剩下五万多我存了个定期。我跟我闺女说,这钱是姥爷留给你的,将来你念书用。闺女说妈你留着花吧,我说不用,妈有工资。

前两天收拾我爸遗物,在他枕头底下翻出个塑料袋,里头包着他退休金的存折,还有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丫头,爸这折子上还有八千,你取出来给外孙买个好书包。别哭,爸挺好的。”

我蹲那儿哭了半天。

后来我去社保局问了,人家说那个钱已经打到我卡上了,存折上确实还有八千,是我爸最后俩月的退休金,没来得及取。我把那八千取出来,给闺女报了个英语班。闺女问哪来的钱,我说你姥爷给的。她说姥爷真好。我说嗯,姥爷最好。

现在有时候路过社保局门口,看见老头老太太排队认证养老金,我就想起我爸。他那两千八,搁别人眼里不够一顿饭钱,搁他身上,是一个月一个月的盼头。每月十五号发钱,他十四号晚上就念叨,明天该发钱了。发了钱先交电费话费,再买点肉蛋奶,剩几百揣兜里慢慢花,花到月底光了,又盼下个月十五。

人这一辈子啊,交了一辈子,领了几年,最后剩这么点,说不上值不值。但我爸活着的时候没为钱作过难,没伸手跟我要过,逢年过节还能给外孙包个红包,我觉得就挺好。

那四万二到账那天我给他烧了回纸,蹲坟前跟他说,爸,钱到了,你放心吧,我妈那边你也别惦记,我清明一块儿给烧。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刮了阵风,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我姑说那是你爸收到了。

收没收到我不知道,反正我把他那张纸条和存折一块儿烧了,让他带走。下边要是也有社保局,让他接着按月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