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叫陈昭,一九九三年生的,走了七个月了。
他是我们那条街上最出息的孩子。小时候成绩好,没让我操过心,高考考了全省三千多名,去了武汉一所985,本硕连读七年,毕业进的央企,北京,做的是投资分析。他每个月工资一万八,比我跟他爸两口子加起来还多。
他是去年十一月走的。走之前两个礼拜,他还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妈,过年我带女朋友回来。我说好,妈给你腌腊肠。他说少腌点,我现在吃得少。
我说吃得少怎么了。
他说减肥。
我说你那个体重减什么肥,一米七八,一百四,正好。
他说妈我挂了,开会。
那个电话是一分五十秒。后来我翻通话记录,翻到那一条,看了一下午。
他是在出租屋走的。公司发现他三天没来上班,电话不接,报了警,开门的时候人已经走了三天。警察跟我们说,初步看是糖尿病的急性并发症,酮症酸中毒,他屋里没有药,桌上有一张纸,写着几行字,提醒自己“今天必须去医院”。
他没有去。
我们做父母的,是在料理后事的时候,才一点一点把儿子的病拼起来的。
第一个跟我们说的,是他室友。他说陈昭一年多以前就确诊了,二型,在杭州出差的时候晕倒,送医院查出来的。他一直没告诉任何人,回来以后买了胰岛素,放在冰箱最里层,用毛巾包着。室友以为是护肤品。
第二个是医院的记录。我托人调了他的就诊记录,确诊以后第一次复诊去了,第二次去了,后面一年,一次都没有。药是网上买的,胰岛素买了十几盒,最近半年,订单是空的。
第三个是他女朋友。那个姑娘跟他处了八个月,我们见过一面,在殡仪馆门口。她说她也不知道。她说他每次一起吃饭,都吃得很少,说在减脂。她说有一次半夜,她听见他起来喝水,喝了很多,一晚上起来三四回,她说你渴成这样,他说最近健身。她后来在网上查,多饮多尿是糖尿病的典型症状,她查的时候,已经是办完手续那周了。
她在我面前哭得站不起来。她说阿姨,我要是早知道一点,我能盯着他去医院的。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因为我要是早知道一点呢?我一个月给他打两次电话,每次都是那几句:吃了吗,工作累不累,找对象没有。他说吃了吗,他说还行,他说在处。我说好。
我们通了一次电话,五分钟,聊的全是“还行”。
他病了一年多。一年多里,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为什么不说?
我后来想了很多。
他那个人,从小报喜不报忧。高中住校,胃疼了一个学期,回家不说,直到瘦了八斤我才看出来。大学的时候打球脚踝裂了,自己拄着拐去上课,同学告诉我,我打电话过去,他说没事好了。
我说过他。我说你这个人,出了事怎么不跟家里说。他说,妈,说了你也帮不上,白让你担心。
他这句话的意思,我那时候没听懂。他说“白让你担心”,是因为在他的账里,他是要回报我们的人,不是能麻烦我们的人。我们供他读书,砸锅卖铁供的,他爸在工地摔了腰以后,学费里有一半是借的。他心里一直记着这个。他参加工作第一年,过年给我们包了一万块的红包,他爸不要,他非塞,说,爸,这是我该还的。
他跟他爸说,等我再攒两年,我给你们在县城换个电梯房。
他一直觉得自己欠着。所以他生了病,他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要告诉爸妈”,是“我不能倒,我还没还完”。
他倒下的前一晚,室友说,他坐了一晚上,桌上的电脑开着,是工作的表。第二天早上他没去上班。第三天也没去。他桌上那张纸条,警察给我们看了复印件,那几行字我背下来了:
去医院。查酮体。给妈打电话。
他写了“给妈打电话”。
他没有打。
七个月了,我天天在想这个问题。他写下了这三个字,他离那个电话就差一步。他是懒得打吗?不是。他那个电话打过来,他要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是“妈,我得了糖尿病”。这九个字,对他来说,比死还难说出口。
因为说出口,他就不是那个“挺好的儿子”了。
我们做父母的,把一个孩子养大,供到985,送到央企,我们逢人就夸他出息。我们夸了三十年。他听着这些夸奖长大,慢慢地他就明白了一件事:他在这个家里的价值,是“出息”,是“不用操心”。有一天他发现他要“操心了”,他不敢回来领这份爱。
他怕说了以后,我们看他的眼神变了。
孩子,我想跟你说,不会变的。
可是我没机会说了。
现在我换个身份说,说给天下的父母听。
第一,每个月那两次电话,别问“吃了吗”,要问“体检了吗”。孩子大了,他报给你的永远是“还行”,你要的是具体的:血压多少,血糖多少,去年体检报告发我看看。别怕麻烦他,你麻烦他,他才有机会麻烦你。一个孩子要是从来不让父母操心,他不是真的没事,他是把事藏起来了。
第二,孩子报喜不报忧,不是懂事,是病。我儿子就“懂事”了一辈子。懂事的孩子,出了事第一个瞒的就是爸妈。你越夸他省心,他越不敢让你知道他费心。
第三,这个病本身,我也要说。二型糖尿病,现在二十多岁三十岁的人里,一年比一年多。年轻人熬夜、外卖、肥胖、久坐,查出来的越来越多。这个病本身不致命,致命的是不管它。我儿子要是按时打针按时复查,他现在应该还坐在他那个工位上,年底还准备带女朋友回来。他不是死于糖尿病,他死于“一个人的病扛成了一份绝望”。
第四,也是最痛的一条。你的孩子要是在外面生了病,他瞒着你,不是他不要你,是他心里有一个错了位的账:他觉得他只能给你好的一面。这个账,要在他还小的时候就改过来。怎么改?就是从现在起,你先示弱。你跟他说你腰疼,说你有事扛不住,让他帮你,他帮了你,他才明白,家是可以互相麻烦的地方。一直被帮的孩子不会求助,因为他没练过。
我现在住在儿子的出租屋收拾东西,房东人好,多给了我们半个月。他冰箱最里层还有一管胰岛素,用毛巾包着。我拿出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在他屋里坐了一下午。他书架上放着我们全家的照片,大学毕业那张,他搂着他爸的肩膀,笑得露牙。照片下面压着一张纸,是他的记账本,上面记着:给爸妈换房,预算60万,时间——后年。
他后年的计划里都有我们。他唯独没打算让我们知道他病了。
我儿子的骨灰埋在县城的公墓,那个山上能看见我们家的老房子。他爸现在每天下午上山,坐在那儿抽一支烟,坐二十分钟,回来。他跟我说,他就想问问儿子,那天夜里那么难受,怎么就不打那个电话。
我说,他写了“给妈打电话”。
他爸听完,蹲在坟前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想告诉所有跟儿子一样“报喜不报忧”的孩子:
你爸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不是你出息。是你难受的时候,肯把电话打回来。那个电话打回来,天塌了我们一起顶。你一个人扛着,扛塌了,我们后半辈子在哪儿活着?
妈的电话,二十四小时开着,一直开着。
只是再也不会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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