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进去,他歪在床头,人已经没了,收音机还开着,放的是山东梆子《墙头记》,他每天早起必听,说听了一辈子就这出戏能把他唱精神了。
我愣在那儿大概有半分钟,然后给我大姑打电话,说话的时候嗓子劈了,我说大姑我爸没了。大姑在那边骂我,说你这孩子大清早胡说啥,我说真没了,身子都硬了。大姑夫五分钟就赶过来了,住前后楼。他伸手探了探我爸鼻息,回头跟我说,闺女,给你爸换衣裳吧。
我爸退休前在县二轻机械厂,厂子零几年就倒了,他工龄买断,拿了不到两万块钱,养老保险自己续交,到六十岁开始领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头一回领钱那天他专门去银行打了一张明细,回来拿圆珠笔在上头画了个圈,跟我说,丫头你看,国家给我发钱了,以后爸不拖累你。那张明细单他压在电视机底下一压就是好几年,后来换液晶电视才扔了,他还舍不得,说留着多好,做个念想。
他一个人住老家属院,两间平房,院儿里一棵香椿树是我十岁那年他栽的。我妈走得早,我上初中她就没了,我爸又当爹又当妈把我供到中专毕业。我结婚后让他搬来跟我住,他不肯,说那是你家,我去了算咋回事,我有手有脚有退休金,一个人过多自在。其实我知道他是怕给我添麻烦,女婿再好也不是儿子,他住着别扭。
他身体出问题是前年九月份,咳了快一个月,自己买了急支糖浆、甘草片,不管事。我回去看他,发现他瘦得裤腰带都松了两个扣,还硬说没事,天热吃不下饭。我连拉带拽把他弄到县医院,胸片出来大夫就说赶紧去市里。他还不干,说市里挂号贵。我说爸,挂号费我出,你就去个人就行。他这才不吭声了。
市医院确诊肺腺癌那天,他坐在诊室门口的塑料椅上,两只手搁膝盖上搓来搓去,搓了半天说了一句,丫头,爸这病不治了吧。我说你说啥呢。他掰着手指头给我算,手术多少钱,化疗多少钱,报销完自己还得掏多少,算完了抬头看我,说你看,爸一个月才两千八,治了也是糟蹋钱,不如给你攒着。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我说爸,你闺女没出息,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才挣两千三,可给你治病这点钱我还拿得出。
最后是连哄带骗把他弄去住了院。手术切了一叶肺,化疗做了四回,吐得嗓子眼出血丝,他咬着牙没哼一声。同病房老头问他哪儿来的劲,他说我闺女天天给我送排骨汤,我不能白喝。其实那汤他喝一半吐一半,回头跟我说,下回别炖了,省下钱买点实在的。
钱是真花了。我攒了三年的五万块钱全填进去,又跟我大姑借了一万五。我爸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趁我回家做饭的空档,把存折翻出来塞给我,里头有两万八,是他这些年从退休金里抠出来的。我说啥也不要,他急了,说丫头你拿着,爸这身子骨填不满,别往里头扔了。我说那不行,大夫说指标降了,能控制住。他叹口气,说那行,那爸再陪你治治看。
治到第四回化疗,他实在扛不住了,白细胞掉得厉害,吃啥吐啥,连小米粥都咽不下去。大夫找我谈话,说要不先停停,等身体缓缓再说。我爸从那天起就不吃饭了,闹着要回家。我哄他,他就闭着眼不说话,问急了就说,丫头,爸想死在家里头。我站在走廊里哭了半宿,第二天给他办了出院。
回家住了十八天。那十八天他倒是不咳了,也不疼了,就是没劲儿,天天歪在床上听收音机。我请假陪他,给他变着花样做饭,他每顿就吃两三口,说留着肚子,别糟践粮食。最后那天晚上他忽然精神起来,让我把香椿树砍了,说那树长大了挡窗户,屋里暗。我说大冬天的砍啥树,开春再说。他说行,开春你记着砍。
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
办丧事花了七千三,棺材、寿衣、灵车、火化、骨灰盒、请帮忙的吃饭,我大姑记了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厂里老同事来了十几个,随礼收了三千八。大姑把钱塞给我,说办事的钱不能让你一个人出。我说大姑你拿回去,我爸活着时候你照应他最多,这钱我不能要。推了半天,最后大姑把钱给我闺女了,说给姥爷买个好花圈。
丧事办完我去社保局。我爸交的是城镇居民养老保险,退休后领了六年零四个月。窗口的小姑娘噼里啪啦敲了阵电脑,抬头跟我说,丧葬费是上年度城镇居民月人均可支配收入的两个月,我们这儿是六千二;抚恤金按缴费年限算,他交费二十一年,折合十一个月养老金,两万八千一;个人账户还有余额,退一万零三百。三项加起来四万四千六。
我说好,啥时候到账。她说下礼拜五之前。我说行,谢谢。出了门我坐台阶上算了算,我爸自己交的那些年加上买断那笔钱,前前后后扔进去十几万,最后拿回来四万四。可又一想,他这六年领的退休金加起来也有二十万出头了,等于国家把他交的钱按月还给他了,最后还多给四万四。这么一算好像也不亏。可人没了,算这个有啥意思。
那四万四到账那天我去给我爸烧纸,蹲坟前跟他说,爸,钱到了,你放心吧。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我想起来,他活着时候每个月十五号发退休金,十四号晚上就惦记,第二天早上准去银行打明细,回来在日历上记一笔,写“本月工资已领”。那个日历我收拾遗物时候翻着了,最后一条写的是去年十月十五号,字歪歪扭扭的,比平时难认,估计那时候手已经没劲儿了。
我没舍得扔,把那页撕下来跟存折一块儿压我抽屉底下了。有时候翻东西看见,就想起他坐院里香椿树底下数钱的样子,一张一张捋平了,嘴里念叨,够花,够花。
香椿树开春我没砍,让它长着吧,每年春天还能掰点芽子炒鸡蛋。我爸要是在,准得说,留对了,这玩意儿比肉香。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