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秀芝把手机往桌上一搁,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微信群里还在刷屏。七个人的“云南圆梦之旅”倒计时,已经走到最后三天。
“姐妹们,我机票订好了啊,28号早上八点的,谁跟我一趟?”孙美琳发了个语音,尾音翘得老高。
“我跟你一起,反正都从虹桥飞。”周雅琴秒回。
“我也订的28号,不过我是下午那班,到了昆明咱们酒店汇合。”吴丽娟打字总是又快又密,像她这个人,风风火火。
林秀芝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里说不上来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退休两年了,自从去年老伴走了以后,她的生活就缩成了一根细线——早上菜场,下午公园,晚上新闻联播。儿子让她搬去深圳,她没去。不是不想孙子,是觉得去了人生地不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趟云南,是她答应自己的事。
三十四年前,她们七个一起分进纺织厂,同住一间集体宿舍。那时候林秀芝十九岁,扎两条辫子,干活不惜力,是车间里出了名的“铁姑娘”。孙美琳最会打扮,周雅琴最爱读书,吴丽娟最会来事儿,还有赵凤英、钱桂芳、沈巧云。七个人,一台戏。
后来厂子倒了,各奔东西。有的下岗摆摊,有的托关系进了超市,有的嫁给做生意的,日子过得天差地别。但每年春节后,她们雷打不动聚一次。从火锅店吃到私房菜,从私房菜吃到人均三百的自助餐。微信群从“纺织厂七仙女”改名叫“永远的姐妹花”,又改名叫“七棵松”,最后定在“云上七友”。
名字越改越文艺,人却越来越生分。
林秀芝不是没感觉过。但三十四年的交情,她总觉得,那不是能随便说散就散的东西。
二
出发那天,上海下着小雨。
林秀芝拖着一只藏青色行李箱,里面塞了三套换洗衣物、一件薄羽绒、两双鞋、一个保温杯、一小包常备药。她没买新衣服,觉得出门穿舒服最重要。
虹桥机场T2航站楼,她第一个到。
孙美琳第二个出现,推着一只亮面玫红色行李箱,穿了一件驼色羊绒大衣,脖子上绕着真丝围巾,耳朵上挂着两颗碎钻耳钉。林秀芝第一反应是:这身行头,去云南是不是太隆重了?
“秀芝!哎呀你可一点没变!”孙美琳走过来,两只手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就是瘦了,老陈走了以后你没好好吃饭吧?”
林秀芝笑笑:“吃得下,就是没胃口。”
“得补补,到了云南我请你吃菌子火锅,那叫一个鲜!”孙美琳掏出手机,“来来来,咱俩先拍一张,等她们来了再合。”
林秀芝配合地站好。孙美琳举着手机自拍,嘴里念叨:“我这个滤镜好看吧,显白。你别站那么直,放松点,对,就这样。”
林秀芝觉得自己像在拍证件照。
周雅琴和吴丽娟几乎前后脚到的。周雅琴还是老样子,齐耳短发,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一件深灰色冲锋衣,背一只黑色双肩包,像个大学老师。事实上她后来确实读了成人本科,在街道文化站工作到退休。
吴丽娟的变化最大。她比在厂里时胖了一圈,脸上倒是保养得光洁,穿一件酒红色羽绒服,说话嗓门大得半个候机厅都能听见。
“哎呀秀芝,美琳,雅琴!就差凤英、桂芳和巧云了!”吴丽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从包里掏出一把坚果,“来,先垫垫,飞机餐不好吃。”
林秀芝接过几颗核桃仁,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恍惚。三十四年前在宿舍里,也是这样,几个人围着一包瓜子嗑到深夜,聊男人,聊工资,聊厂长的秃顶。那时候她们穷得叮当响,却笑得比谁都大声。
三
赵凤英最后一个到。她从浦东过来,地铁转磁悬浮,一路折腾,脸上带着疲态。
赵凤英是七个人里过得最不容易的。下岗后摆过地摊,给人家当过保姆,丈夫十年前出车祸走了,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现在在送外卖,还没成家。她自己在一个小区当保洁,一个月三千二。
但她来了。林秀芝知道她攒了小半年才凑出这笔旅费。
“凤英,你可算来了!”孙美琳站起来,走过去挽住她的胳膊,“来,我帮你拿箱子。”
赵凤英的手提箱是一只旧的布质拉杆箱,轮子有点歪,拖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孙美琳自己的玫红色行李箱光可鉴人,往旁边一放,对比鲜明。
“没事没事,我自己来。”赵凤英忙不迭地抽回胳膊,把箱子往脚边一拉。
登机后,座位分散。林秀芝和周雅琴挨着,孙美琳和吴丽娟在前排,赵凤英一个人坐在后面靠窗的位置。
飞机起飞时,林秀芝侧头看了一眼窗外。云层从灰色变成金色,像一床翻过来的棉被。周雅琴在看一本Kindle,屏幕光映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
“雅琴,”林秀芝轻声说,“你说咱们这趟去云南,能玩好吧?”
周雅琴摘下一只耳机:“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好多年没跟她们这么长时间待一起了。”
“三十四年了。”周雅琴点点头,“人都会变的。你别有太大期待,也别有太多顾虑。就当散散心。”
林秀芝嗯了一声。她想说的不止这些。她想说的是,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从在机场见面那一刻起,那种不对劲就像鞋里的一粒沙子,不大,但硌得慌。
四
昆明,长水机场。
钱桂芳和沈巧云已经在出口等着了。钱桂芳开一辆七座商务车——她老伴做建材生意,家里条件在七人里算最好的。沈巧云站在她旁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服,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装着昆明的鲜花饼。
“来来来,上车上车!”钱桂芳招呼着,帮着往后备箱塞行李。
林秀芝注意到,钱桂芳帮孙美琳搬箱子时用了两只手,帮赵凤英搬时只用了一只。不是故意的,但那个区别像一根细针,扎了一下。
七个人坐进车里,塞得满满当当。钱桂芳开车,沈巧云坐副驾,后面两排挤了五个人。
“咱们先去酒店放行李,然后去吃午饭,下午去滇池,明天去大理,后天去丽江,行程我都排好了。”钱桂芳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
“哎哟,桂芳你这安排得挺周到啊。”吴丽娟在后面拍马屁。
“应该的应该的,反正我老周也不来,我闲着也是闲着,车反正也是空着。”
林秀芝坐在最后一排中间,左边是赵凤英,右边是周雅琴。赵凤英的膝盖上放着那只旧箱子,像是怕被人碰了。林秀芝忽然想起,三十四年前在宿舍,赵凤英的枕头底下永远压着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是她攒的零花钱。那时候她们笑她小气,现在想来,那不是小气,是穷。
车开上高速,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有人开始聊天,话题从天气转到物价,从物价转到儿女。
“我家那个小子上个月涨工资了,涨了三千,现在一个月到手两万六。”吴丽娟说。
“那不错,在哪儿上班啊?”孙美琳问。
“外企,做财务的。对了美琳,你家闺女不是在浦东那个什么银行吗,待遇怎么样?”
“还行吧,也就那样。”孙美琳轻描淡写,“主要是稳定,一年到手三四十万,加上年终,差不多小五十吧。”
车里安静了一秒。
林秀芝知道那安静是什么。是每个人心里都在掂量:你家多少,我家多少,谁比谁过得好。
“秀芝,你家小军不是在深圳吗,做什么来着?”钱桂芳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做IT的,具体我也不太懂,反正加班多。”林秀芝说。
“那收入肯定不低吧?”
“还行。”林秀芝不想多说。儿子去年刚买房,背着两百万贷款,她心里清楚,那点收入扣掉房贷和养娃,日子紧巴巴的。但她不想在这个场合说这些。
“巧云,你家闺女呢?不是在昆明本地吗?”周雅琴把话题接过去,救了场。
沈巧云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笑:“在,在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工资不高,三千多。不过离家近,能照顾我们。”
三千多。这个数字在车里落下去,没有人接话。不是看不起,是不知道怎么接。说“不少了”显得假,说“还行”显得敷衍。最后还是周雅琴说了一句:“离家近好,女孩子嘛,安稳最重要。”
林秀芝看见沈巧云点了点头,眼神暗了一下。
五
酒店在滇池路附近,四星级。钱桂芳订的,两间双床房、一间大床房,本来还有一间标间,但赵凤英说她跟沈巧云挤一挤就行,省一间房钱。
“那怎么行!”孙美琳说,“出来玩就别省这个了,我帮你出那份房费。”
“不用不用,真不用。”赵凤英连连摆手,“我跟巧云睡一张床挺好的,说说话,跟当年在宿舍一样。”
林秀芝看着赵凤英的脸,那张脸上写着两个大字:自尊。
她想起一件事。去年春节聚会,在一家人均三百多的私房菜馆。结账时,孙美琳抢着买了单,说“我请客,你们别争了”。赵凤英当时坐在角落里,筷子都放下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后来林秀芝去洗手间,看见赵凤英在隔间里待了很久。
有些善意,比恶意更让人难堪。
六
午饭在一家菌子火锅店。钱桂芳找的,说是本地人常去的地方,不贵,地道。
七个人围坐一桌,锅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各种菌子铺了满满一桌:牛肝菌、鸡枞、松茸、竹荪,看得人眼花。
“这顿我请。”钱桂芳拿起菜单,“大家随便点,别客气。”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啊!”吴丽娟拿起菜单,噼里啪啦点了一堆,最后还加了一份松茸,三百八一份。
林秀芝看了一眼价格,没说话。她点了一份最便宜的鸡枞,又加了个蔬菜拼盘。
赵凤英和沈巧云几乎没点菜,只说“随便吃点就行”。
孙美琳掏出手机,对着满桌的菌子拍了十几张照片,又让服务员帮她拍了一段视频,配上文案:“七仙女下凡云南,第一顿菌子火锅,太鲜了!”
发完朋友圈,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满意地喝了口茶。
“美琳,你这朋友圈发得挺勤快啊。”周雅琴笑着说。
“出来玩嘛,不得记录一下。哎对了,你们都别发我,我最近不想让人知道我出来。”
“怕谁知道?”吴丽娟问。
“前夫。”孙美琳撇撇嘴,“那老东西,离了婚还管我。我跟他说我去苏州看我姐,别给我发消息。”
林秀芝心里一动。孙美琳的婚姻她知道一些。头婚嫁了个开厂的,后来厂子赔了,离了。二婚嫁了个退休干部,没两年又离了。现在一个人住着一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退休金八千多,按说日子不差。但她总是这样,嘴里说着不在乎,每个细节都在乎。
七
下午去滇池。
海鸥在头顶盘旋,湖面铺着一层碎银子似的光。七个女人站在观景台上,风吹得人头发乱飞。
孙美琳掏出墨镜戴上,摆了七八个pose让吴丽娟帮她拍。吴丽娟拍得手都酸了,她还在换角度。
“美琳,差不多行了,后面还有人等着呢。”周雅琴提醒了一句。
“马上马上,最后一个。”孙美琳又转了个身,侧脸对着镜头。
林秀芝站在旁边,看着湖面出神。她想起老伴。老伴生前最爱看水,说水是活的,看着心里就静。他走的那天也是个晴天,阳光很好,他躺在床上,握着她的手,说了一句“秀芝,下辈子还找你”,然后就闭了眼。
她当时没哭。后来在殡仪馆哭了,在夜里哭了,在每一个醒来的清晨哭了。哭完了,日子还得过。
“秀芝,想什么呢?”沈巧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袋鸥粮,递给她一把。
“没想什么,看鸟呢。”林秀芝接过鸥粮,朝空中撒了一把。海鸥扑棱棱飞过来,在她头顶盘旋。
“我小时候在老家,河边也有这种鸟,不过没这么大。”沈巧云说。
“你老家哪儿的?”
“曲靖下面一个县,山里头。十岁才第一次出山,跟着我爸来昆明卖菌子。”
林秀芝看了她一眼。沈巧云的脸被风吹得有点红,眼睛眯着,看着湖面。她忽然觉得,七个人里,她和沈巧云其实是最像的。都是那种不会说话、不会争抢、把委屈往肚子里咽的人。
八
第一道裂缝,出现在第二天去大理的路上。
钱桂芳开车,从昆明到大理四个多小时。出发前说好,油费过路费大家AA。上车后,吴丽娟忽然说:“桂芳,你这车油耗多少?我算算我该出多少。”
钱桂芳说:“算了算了,油钱我出吧,反正也花不了多少。”
“那怎么行,说好AA的。”吴丽娟掏出手机计算器,按了半天,“你这车百公里八个油,四个小时大概三百公里,油价七块五,加上过路费……你算算,我转你。”
钱桂芳推辞了几句,最后还是收了。林秀芝在后面看着,心里有点不舒服。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个收钱的姿态。说好了不要,推了两下就收了,收了还收得这么顺理成章。
车开到楚雄附近,沈巧云晕车了。
她脸色发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捂着嘴干呕。赵凤英赶紧从包里掏出塑料袋递给她。
“要不要停一下?”周雅琴问。
“没事,歇会儿就好。”沈巧云虚弱地说。
“前面有服务区,停一下吧。”林秀芝说。
钱桂芳打了转向灯,靠边进了服务区。沈巧云下车吐了一通,脸色更难看了。
“要不你坐前面来吧,前面通风好点。”钱桂芳说。
“不用不用,我坐后面就行。”
“坐前面吧,反正我也开累了,跟巧云换一下。”吴丽娟主动说。
但吴丽娟坐到副驾后,第一件事是把座椅加热打开了,然后开始跟钱桂芳聊她儿子的相亲对象,完全忘了后面还有个晕车的人。
林秀芝把自己的保温杯递给沈巧云:“喝点热水,暖暖胃。”
沈巧云接过去,眼眶有点红:“谢谢秀芝姐。”
九
大理,洱海边。
第三天了。七个人之间的气氛开始微妙起来。
孙美琳每天的流程是:起床、化妆四十分钟、拍照一小时、修图半小时、发朋友圈。她对风景的兴趣远不如对她自己在风景里的样子。
吴丽娟每天的流程是:吃饭、点评饭菜价格、跟服务员砍价、在车上大声讲她儿子的各种优秀事迹。
钱桂芳每天的流程是:开车、安排行程、偶尔不经意地提一句她家的房子、车子、老周的公司。
赵凤英每天的流程是:沉默、帮忙拎东西、在需要付钱的时候悄悄往后退半步、晚上回到房间后给儿子发微信问他今天吃了没有。
沈巧云每天的流程是:附和、微笑、在有人问她意见时说“都行”、把每一分钱的花销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周雅琴每天的流程是:看书、偶尔调解气氛、在有人起冲突时打圆场。
林秀芝每天的流程是:观察。
她像一面镜子,照着这六个人,也照着她自己。
她发现自己其实也在做一件事:忍耐。忍耐孙美琳的矫情,忍耐吴丽娟的炫耀,忍耐钱桂芳那种居高临下的热情,忍耐赵凤英和沈巧云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她在忍耐中维持着一种表面的和谐,就像过去三十四年里的每一次聚会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七天。七天,朝夕相处,没有退路。
十
真正的冲突发生在第四天晚上。
地点是大理古城一家白族菜馆。七个人吃了一桌菜,喝了点酒。酒是吴丽娟带的,一瓶茅台,说是她老公单位发的。
“来来来,干一个!”吴丽娟给每个人倒了一杯。
林秀芝不喝酒,倒了半杯意思了一下。赵凤英和沈巧云不喝酒,面前摆着茶水。
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
“我跟你们说,我家那口子,前两天还跟我吵,说我不该出来玩,说家里没人做饭。”吴丽娟夹了一块乳扇塞进嘴里,“我骂他了,我说我伺候你三十年了,出来玩几天怎么了?他敢有意见?”
“你家老吴脾气好,说说就过去了。”孙美琳抿了一口酒,小指翘着,“我家那个,第二个,脾气大得很。离了也好,清净。”
“美琳你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退休金刚调完,八千多呢。”吴丽娟说,“我那点退休金才四千五,全靠我家那口子。要不是他,我连这趟都出不来。”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瞬。
林秀芝的退休金三千八。赵凤英的退休金两千六。沈巧云没有退休金,老伴在小区当保安,一个月两千八。
“钱多钱少,够花就行。”周雅琴放下筷子,语气淡淡的。
“话是这么说,可谁嫌钱多啊?”吴丽娟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雅琴你站着说话也不腰疼,你家老周在文化站,退休金加上你自己的,怎么也一万多了吧?还有你那套房子,听说涨到八万了?”
“没有八万,六万多。”周雅琴推了推眼镜。
“六万多也了不得了!一百平就是六百万!”吴丽娟的声音大了起来,“你们说说,咱们当年一起进的厂,干一样的活,凭什么现在差这么多?”
没人接话。
“凭什么?”吴丽娟又重复了一遍,像是问别人,又像是问自己。
赵凤英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沈巧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微微抖了一下。
林秀芝看着吴丽娟,忽然觉得有点陌生。这个女人,当年在车间里是出了名的老实巴交,连组长多扣她十块钱她都不敢吭声。现在呢?酒一喝,那些藏在心底的怨气全冒出来了。
“娟子,少喝点。”钱桂芳劝了一句。
“我没醉!我说的是实话!”吴丽娟一拍桌子,“你们看看秀芝,儿子在深圳,大房子住着,多好。再看看桂芳,开商务车出来,住四星级酒店,一顿饭几百块不眨眼。再看看我,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凭什么?”
“娟子!”孙美琳皱了皱眉,“你说什么呢,大家出来玩,别扫兴。”
“我扫兴?我说的不是实话吗?”吴丽娟转头看着赵凤英,“凤英,你说是不是?你比我更苦吧?你那点退休金,够干嘛的?”
赵凤英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我……我挺好的。”她声音很轻。
“好什么呀!你看看你那箱子,轮子都歪了!你那件外套,穿了多少年了?”吴丽娟越说越激动,“凤英,不是我说你,你就是太要面子。出来玩就玩,你省那点房钱干嘛?好像谁看不起你似的。”
赵凤英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我没有省房钱。”她慢慢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是觉得,出来玩是开心的事。开心不在于住多少钱的酒店。我住得惯,巧云也住得惯。你非要替我省,才是看不起人。”
车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吴丽娟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行,行,我多嘴了。我好心当成驴肝肺。”
“娟子,你喝多了。”周雅琴站起来,拿起吴丽娟面前的酒杯,“别说了。”
“我没喝多!我就是替凤英不值!三十四年的姐妹,谁不知道谁啊?装什么装?”吴丽娟一把推开周雅琴的手,酒杯摔在地上,碎了。
服务员闻声过来,钱桂芳赶紧掏钱赔了杯子钱。
十一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七个人各怀心思。
林秀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压低声音的争吵——是吴丽娟和孙美琳。
“你今天太过分了。”孙美琳的声音。
“我怎么过分了?我说错了吗?”
“你当着凤英的面说她穷,你让她怎么下台?”
“我那是替她说话!你看她那样子,省吃俭用的,我看着心疼!”
“心疼?你那叫心疼?你那叫施舍!”
林秀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忽然想起三十四年前的一个晚上。宿舍里,七个人挤在两张架子床上。那天发工资,每人三十六块五。孙美琳提议去买冰棍,一人一根,五分钱。赵凤英没去,说不想吃。后来林秀芝看见她偷偷在枕头底下数钱,数了三遍。
那时候她们都穷,穷得坦坦荡荡。现在不穷了,至少有人不穷了,穷反而成了一件需要遮掩的事。
林秀芝闭上眼,老伴的脸在黑暗中浮现。他生前说过一句话:“人哪,穷的时候怕别人看不起,富了以后怕别人借钱。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的眼光里,累不累?”
累。真累。
十二
第五天,去丽江。
车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吴丽娟坐在副驾,不说话。孙美琳戴着耳机看手机。赵凤英和沈巧云缩在后排,像两只受惊的鹌鹑。周雅琴看着窗外,面无表情。林秀芝坐在中间那排,看着前面钱桂芳的后脑勺,忽然开口了。
“桂芳,你后年那套房子,装修好了吗?”
钱桂芳愣了一下:“还没呢,打算明年装。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你一个人住,要那么大的房子干嘛?”
“也不是一个人住,我闺女偶尔回来。再说,房子这东西,有了才踏实。”
“踏实?”林秀芝笑了笑,“你每天开着车,拉着姐妹们到处跑,油钱过路费你出,酒店你订,饭你请。你累不累?”
钱桂芳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看着累。”林秀芝说,“你不是在请客,你是在还债。你还三十四年的债。你觉得你过得好,就得帮衬着她们。你不帮,好像就对不起当年一起吃苦的情分。但你帮的时候,心里舒坦吗?”
车里静得可怕。
“秀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钱桂芳的声音有点发紧。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三十四年的交情,不该变成一笔账。你记着你的付出,她们记着她们的自尊。这笔账算不清,越算越薄。”
“我什么时候记账了?”钱桂芳提高了声音。
“你没记账。但你在意。你在意你付出了多少,你在意她们有没有领情。你昨天收了娟子的油钱,你心里不舒服。你不收,你又觉得亏。你活在这两头为难里,不累吗?”
钱桂芳没说话。车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了一句:“秀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不是会说话。是看了三十四年,看明白了。”
十三
丽江古城。
青石板路,流水潺潺,红灯笼挂在屋檐下,晃晃悠悠。
七个人散开了。不是商量好的,是自然而然地散了。
孙美琳去了一家银器店,说要买个手镯。吴丽娟跟去了,嘴里说着“别被坑了”,眼睛却盯着柜台上一只标价八千的银壶。
钱桂芳说累了,在一家咖啡馆坐下了。
周雅琴找了一家书店,进去就不见了。
赵凤英和沈巧云沿着河边慢慢走,不买东西,就看看。
林秀芝一个人走在巷子里。她买了一串烤饵块,边走边吃。饵块软糯,蘸着甜辣酱,是小时候的味道。
她在一座石桥上停下来,看着桥下的流水。水不深,但很急,哗啦啦地冲过石头缝。
手机响了。是儿子。
“妈,你到丽江了吗?玩得怎么样?”
“到了,挺好的。”
“跟阿姨们一起还好吧?”
林秀芝沉默了一下:“还行。就是……有点累。”
“累就少走点,别硬撑。你那个膝盖不是不好吗。”
“知道了。”
“妈,你别省着花钱。该吃吃,该玩玩。我给你转了五千,你收着。”
林秀芝鼻子一酸。儿子今年三十二了,自己背着房贷,还惦记着给她转钱。
“不用,妈有钱。”
“你那点退休金够什么。收着,别让我操心。”
林秀芝挂了电话,眼泪掉下来。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戳中了什么柔软的地方,又疼又暖。
十四
第六天,出了事。
去玉龙雪山的路上,赵凤英崴了脚。
她穿着一双旧运动鞋,鞋底磨平了,在停车场一个不起眼的小台阶上踩滑了。当时她没吭声,咬着牙上了车。到了索道口,下车时脚一落地,疼得脸都白了。
“凤英,你怎么了?”林秀芝第一个发现不对。
“没事,扭了一下。”赵凤英额头上全是汗。
“让我看看。”周雅琴蹲下来,帮她脱了鞋袜。脚踝已经肿起来了,发紫。
“得去医院。”周雅琴说。
“不用不用,我歇歇就好。你们去玩,别管我。”赵凤英急着摆手。
“这怎么行!都到雪山了,不上太可惜了!”吴丽娟说。
“就是,凤英你别扫兴,忍忍就过去了。”孙美琳也附和。
赵凤英咬着牙,试图站起来。脚一用力,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够了。”
林秀芝站出来,挡在赵凤英前面。
“你们看看她,脚都肿成这样了,你们让她忍忍?”林秀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们又不是医生,怎么知道那么严重?”吴丽娟嘟囔。
“你们不是医生,但你们有眼睛。她疼成那样,你们看不见?”林秀芝看着吴丽娟,又看看孙美琳,最后目光落在钱桂芳身上。
“桂芳,你车上有没有急救箱?”
“有……有。”
“拿过来。雅琴,你帮她处理一下。美琳,娟子,你们俩陪凤英在山下等我们,别让她一个人。”
“凭什么我们陪?”吴丽娟不乐意了。
“凭你们刚才让她忍忍。”
孙美琳拉了拉吴丽娟的袖子,没说话。
最后,钱桂芳陪赵凤英在山下休息。林秀芝、周雅琴、沈巧云上了索道。吴丽娟和孙美琳磨蹭了一会儿,也跟了上来。
雪山上的风很大。站在海拔四千五百米的观景台上,林秀芝喘着气,看着远处连绵的雪峰。阳光刺眼,她眯起眼。
“秀芝。”周雅琴站在她旁边。
“嗯?”
“你刚才,挺厉害的。”
林秀芝笑了笑:“不是厉害,是憋太久了。”
“三十四年了,谁不是憋着。”
“是啊。憋着面子,憋着自尊,憋着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憋到今天,脚崴了都没人当回事。”
沈巧云站在不远处,听着她们的对话,没有插嘴。但林秀芝看见,她的眼圈红了。
十五
那天晚上,七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没有出去。
赵凤英的脚敷了药,肿消了一些,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她坐在床边,低着头,像做错了什么事。
“凤英。”林秀芝开口了。
“嗯?”
“你记不记得,刚进厂那年,你发高烧,三十九度八。宿舍里就你一个人,我们六个都上夜班去了。你烧得迷迷糊糊的,爬起来想喝水,从床上摔下来,磕破了下巴。”
赵凤英抬起头,看着她。
“我下班回来,看见你趴在地上,下巴上全是血。我把你背到医务室,你一路都在哭,说想妈。那时候你才十七岁。”
赵凤英的眼圈红了。
“那时候咱们是真姐妹。你发烧我背你,我没钱你给我买饭,美琳被组长骂了咱们一起陪她哭。那时候咱们穷得一分钱掰两半花,但心里是热的。”
林秀芝环视了一圈。
“现在呢?现在咱们有钱了,至少有人有钱了。但心里冷了。咱们在一起,不是在聊天,是在比。比谁过得好,比谁儿子出息,比谁退休金高。比完了,心里不舒服,还要装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发朋友圈,配文案,拍合照,笑得比谁都甜。转过身,各怀鬼胎。”
“秀芝,你这话太重了。”孙美琳皱着眉。
“重吗?我说的是实话。跟娟子今晚说的实话一样重。”林秀芝看着孙美琳,“你发朋友圈,从来不拍凤英和巧云的正面。你怕什么?怕别人知道你跟她们是朋友,掉你的价?”
孙美琳的脸刷地白了。
“我没有……”
“你有。去年春节聚会那张合照,你把凤英裁掉了。你以为她不知道?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不说。她怕说了,连这顿饭都没得吃了。”
赵凤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秀芝姐……你别说了……”
“我要说。三十四年了,该说的都得说。不说,这层塑料皮就永远撕不下来。”
林秀芝转头看着钱桂芳:“桂芳,你每次聚会都抢着买单,你以为那是大方?那是你心里的优越感。你用钱买一个‘好人’的名声,买一份‘我过得比你们好’的安心。但凤英和巧云,她们要的不是你的钱。她们要的是尊重。你给得起吗?”
钱桂芳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林秀芝又看着吴丽娟:“娟子,你今天说凤英穷,你说你心疼她。但你心疼的方式是让她难堪。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扒开来给大家看。你不是心疼她,你是心疼你自己。你心疼你自己过得也不好,但你又不好意思说,所以拿凤英当靶子。”
吴丽娟的眼圈也红了。她张了张嘴,最后低下头,捂住了脸。
“雅琴,”林秀芝看着周雅琴,“你最好。你不说,你不管,你永远在打圆场。但你打圆场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你在想,这群人跟你已经不是一路人了。你早就想退出了,但你退不出。因为三十四年的情分,像一根绳子,绑着你。”
周雅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眼睛湿了。
“巧云,”林秀芝最后看着沈巧云,“你最安静。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你把委屈记在那个小本子上,记了一笔又一笔。你以为记下来就能平衡了?记下来只会让你更苦。”
沈巧云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丽江古城灯火阑珊,远处的山影沉默地伏在夜色里。
十六
第七天,返程。
七个人没有去最后一个景点。她们在酒店附近的茶馆坐了一上午。
没有人拍照,没有人发朋友圈。
赵凤英的脚好了一点,拄着一根临时买的拐杖。沈巧云帮她倒了杯茶,放在她手边。
“凤英,”孙美琳开口了,声音有点哑,“那张合照,我回家就发原图给你。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那时候觉得,裁掉你显得我年轻。我知道这想法很蠢。”
赵凤英摇了摇头:“没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是故意的。”孙美琳说,“就是故意的。秀芝说得对,我怕别人知道我跟你们是朋友。不是怕掉价,是怕别人问我,你那些朋友怎么都过得不怎么样。我虚荣,我承认。”
吴丽娟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赵凤英面前。
“这是什么?”赵凤英没接。
“你那双鞋,回去扔了吧。我给你买了双新的,回去拿。还有,这信封里是五千块钱,你拿去好好看看脚。别省,该拍片子拍片子。”
“不行,我不能要。”
“拿着。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的。等你儿子以后有钱了还我。”吴丽娟的语气很硬,但眼睛是红的。
赵凤英没再推辞,把信封收下了。
钱桂芳从手腕上摘下一串菩提手串,递给沈巧云:“巧云,这个给你。我戴了三年了,保平安的。你闺女在培训机构压力大,你替我给她带个好。”
沈巧云接过手串,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周雅琴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放在桌上:“我带了一本《我们仨》,钱瑗写的。我想了想,还是送给秀芝。你老陈走了以后,你一个人,心里苦。这本书你看看,不是劝你什么,就是……你看看别人怎么扛过来的。”
林秀芝接过书,翻开扉页,上面有周雅琴用钢笔写的一行字:
“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比出来的。”
十七
飞机降落在虹桥机场。
七个人拖着行李箱,站在到达大厅。七天的旅程结束了。
没有人说“下次再聚”。不是忘了,是不敢说了。
孙美琳的玫红色行李箱轮子有点脏了,她没在意。赵凤英的旧布箱反而完好无损,她一路都护着。
“那……我走了。”赵凤英先开口。
“嗯,回去好好养脚。”林秀芝说。
七个人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各自转身。
林秀芝走出航站楼,外面的风吹过来,带着上海特有的潮湿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七天的石头,终于松动了。
手机震了一下。
孙美琳发了一张照片。不是自拍,不是风景。是第六天晚上,在酒店房间里,七个人围坐在一起的画面。没有人摆pose,没有人笑。每个人脸上都是真实的表情——疲惫的、难过的、释然的。
照片下面,孙美琳写了一句话:
“三十四年的塑料,撕了。不知道接下来是什么,但至少,是真的了。”
林秀芝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打了四个字,发在群里:
“回家吃饭。”
十八
后来呢?
后来,七个人的微信群安静了很久。很久没有人在里面发早安、发养生文章、发拼多多链接。
再后来,赵凤英的脚好了。她没去拍片子,用那五千块钱给儿子买了一辆二手电动车,让他送外卖快一点。
沈巧云的闺女辞职了,去了一家幼儿园,工资低一点,但稳定。她把手串挂在闺女书包上。
吴丽娟跟老伴又吵了一架,但这次她没骂人,而是坐下来跟他好好谈了谈。谈完发现,老伴其实一直支持她出来玩,只是嘴上不说。
钱桂芳把后年的房子卖了,换了一套小的。她说一个人住太大,冷清。
孙美琳删了朋友圈里所有刻意摆拍的照片,换了一张滇池海鸥的风景图。配文只有两个字:“自由。”
周雅琴还是看书,还是安静。但她开始写日记了,写她们七个的事。写了一万多字,没给别人看。
林秀芝呢?
林秀芝把那本《我们仨》看了三遍。第一遍哭,第二遍笑,第三遍安静。
她开始去社区老年大学报名学画画。水彩,画山水。第一幅画她画了洱海,画得不好,但老师夸她颜色用得好。
她还是一个人住。但她不再觉得孤单了。
有时候她会想,三十四年的塑料友谊,撕掉了,底下是什么?
底下是伤痕,是真话,是那些被岁月和虚荣掩埋了的、最原始的东西。
不是塑料。是泥。是泥巴,粗糙的、脏兮兮的、不成形的泥巴。但泥巴能种花。
只要肯浇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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