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厅里公示栏贴出副厅级岗位拟任名单那天,我在办公室坐了整整一上午没出门。名单上三个人,没有周正明。下午刘副厅长把我叫过去,亲手给我泡了杯茶,笑眯眯地说了二十分钟话,核心意思就一句:“老周,你今年四十五了,正处干了八年,也该给年轻人腾位置了。调研员那个岗清闲,待遇不变,你考虑考虑。”我端着那杯茶,烫得手心发红,硬是没搁下。晚上到家鞋还没换,手机响了,来电显示:省委组织部。
第1章 公示栏前的烟头
公示栏在厅办公楼一楼大厅东侧,玻璃橱窗擦得锃亮,红头文件贴得板板正正。我早上八点到的,站在橱窗前抽了根烟,门卫老孙头探出脑袋:“周处长,又没你?”我把烟头踩灭在垃圾桶盖上,笑了笑:“没我。”
名单上三个名字,两个比我小五岁,一个比我小七岁。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两分钟,把每个人的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农业处副处长提的,在厅里干了十一年,业务一般但材料写得漂亮;综合处副处长提的,跟刘副厅长是校友,逢年过节走动得勤;还有一个从市里调上来的,来的时间不长,但据说有省里的关系。
我回了办公室,把门关上,一坐就是一上午。桌上摆着昨天没看完的《全省高标准农田建设推进方案》,翻到第三页就看不进去了。脑子里来回转着一件事——八年了。
八年前我从省农科院调进厅里当处长,那时候才三十七,厅里最年轻的正处。老厅长宋德明找我谈话,拍着我肩膀说:“正明,你业务能力强,好好干,过几年就上去了。”我信了,埋头干了八年。全省八十多个县的土质墒情我摸得门清,哪个县适合种啥、哪个乡缺水、哪个村的地该休耕,不用翻资料我张嘴就来。可这些活儿干得再好,公示栏上没名字就是没名字。
中午食堂碰见隔壁处室的老钱,端着餐盘坐我对面,压着嗓子说:“正明,你听说了没?刘副厅长昨天在党组会上提了你的事,说你‘业务型干部,适合搞调研,不适合搞管理’。这话传出来,基本就是定调了。”
“知道了。”
“你就不争取争取?老宋退了之后,你在厅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刘副厅长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跑不送,原地不动。”
我把餐盘里的红烧肉夹给老钱:“你吃吧,我饱了。”
第2章 那杯烫手的茶
下午两点半,刘副厅长亲自到我办公室来了。
这人五十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白衬衫的袖扣是银的,闪着光。进门先笑,环顾了一圈我那间堆满文件和土样的办公室:“正明啊,你这屋该收拾收拾了,跟个农技站似的。”然后一屁股坐沙发上,掏出烟递过来。
我接了没点,搁在桌上。他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两口,开始说正事:“正明,厅党组今天上午开了个会,研究了几个干部的岗位调整。你呢,正处干了八年,按说也该动了。但眼下副厅的坑就这几个,僧多粥少,你也理解。”
“理解。”
“不过组织上不会亏待老同志。调研员那个岗,正处级待遇不变,活儿不多,主要是带带年轻人,把把关。你考虑考虑?”
我端起他进门时自己泡的那杯茶——他用的我的茶叶、我的杯子,搁在我面前,说“正明你喝”——我端起来,烫得手心发红,硬是没搁下:“刘厅长,我今年四十五,身子骨还硬朗,不用带。”
刘副厅长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变了变:“正明啊,你这个人啥都好,就是太犟。八年了,正处没动窝,你就不想想为啥?”
“想不明白。”
“那我跟你透个底。”他把烟掐了,身子往前倾了倾,“老宋退了之后,你在厅里就是个没娘的孩子。你业务再强,没人替你说话,关键时候谁投你票?我替你说了,可我一个人说了不算。调研员这岗,你去了先把级别稳住,回头有机会我再帮你说话。你要是硬扛着不走,下回调整可就不是调研员了,你明白我意思吧?”
我端着那杯茶,喝了一口,烫得嗓子眼发紧:“刘厅长,我回去想想。”
“想啥呀,下周一之前给我个话。”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跟八年前老宋拍我的力道差不多,但感觉完全不一样。
第3章 媳妇没骂我
晚上到家七点多了,林慧兰把菜热了两遍。我进门换鞋的时候她瞅了我一眼:“名单出来了?”
“出来了。”
“没你?”
“没我。”
她把热好的菜端上桌,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青椒肉丝,一碗紫菜蛋花汤。我坐下来扒了两口饭,她坐对面看着我:“你咋打算?”
“刘副厅长让我去当调研员。”
“你咋说的?”
“我说想想。”
林慧兰把筷子搁下了:“周正明,你跟我说实话,你想不想干?”
“想。干了八年,全省八十多个县的土质墒情我比自家厨房都熟。高标准农田那个方案我改了十一稿,眼看就要上会了,这时候让我去当调研员,我不甘心。”
“那就不去。”
我抬头看她。林慧兰在中学教语文,平时说话细声细气的,这会儿嗓门倒挺稳:“你不去当那个调研员,他能把你咋?开除你?你正处级是省管干部,他一个副厅长说了不算。最差的结果就是原地不动,你又不是没原地不动过。”
“你不怕我得罪他?”
“你都四十五了,还怕得罪人?得罪完了能咋的?回家我养你,我一个月工资五千多,够咱俩吃饭。”
我端着碗,嘴里嚼着饭,心里那股堵了一整天的气忽然顺了点。正想夸她两句,手机响了。我瞥了一眼屏幕,筷子差点掉桌上——省委组织部。
第4章 那通电话
“请问是周正明同志吗?我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副处长张明远。”
“张处长您好,我是周正明。”
“周正明同志,省委研究决定,调你任清源市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提名为清源市人民政府市长候选人。请你明天上午九点来省委组织部谈话,带上身份证和任免审批表。”
我攥着手机,脑子嗡了一下。清源市,全省最穷的地级市,GDP常年倒数第一,山区面积占七成,三个县两个是深度贫困县。从省农业农村厅处长直接调任市长,连升两级。
“张处长,我确认一下——是调我去清源市当市长?”
“对。省委主要领导亲自点的将。具体安排明天谈话时细说。”
挂了电话,林慧兰端着碗看着我:“谁啊?你脸咋白了?”
“省委组织部。调我去清源市当市长。”
林慧兰的碗差点脱手:“啥?市长?清源市那个贫困市?”
“嗯。”
“你一个处长,直接当市长?”
“我也懵着呢。”
她放下碗,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周正明,你刚才还说刘副厅长让你去当调研员,这咋一转眼就成市长了?”
“我不知道。明天去省里谈话才清楚。”
那天晚上我俩都没睡好。林慧兰翻来覆去,半夜忽然坐起来:“正明,你说这会不会是刘副厅长给你使的绊子?把你调到穷地方去,干不出成绩再把你撸了?”
“省委组织部的调令,他一个副厅长没那本事。”
“那到底是谁点的你?”
我想了半天:“不知道。但能直接把我从处长提到市长,至少是省委书记那个层级的人。”
第5章 老宋的电话
第二天到省委组织部,张明远领我见了分管干部工作的副部长老郑。老郑递给我一份文件,是省委常委会会议纪要的摘录,上面写着:经研究决定,周正明同志任清源市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提名为清源市人民政府市长候选人。后面附了一段说明:该同志长期从事农业农村工作,业务扎实,作风务实,熟悉基层情况,适合清源市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工作需要。
“周正明同志,省委对你的期望很高。清源市这个摊子不好接,前任市长干了两年半,经济没搞上去,信访量倒搞上去了,省委这次是下了决心要换人。”老郑把文件收回去,“你回去准备一下,下周一去清源报到。组织程序走完之前,先以市委副书记身份主持政府工作。”
从省委组织部出来,我站在大门口抽了根烟。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宋德明。老厅长。
“正明,听说你要去清源了?”
“老厅长,您消息真快。”
“我虽然退了,几个老伙计还在。”老宋在电话那头嘿嘿乐,“你知道这回是谁点的你?”
“不知道。”
“上个月省委书记去农科院调研,看了你牵头搞的那个高标准农田技术规程,问了句‘这个规程谁编的’,底下人说周正明编的。书记说‘这人现在在哪’,底下人说在农业农村厅当处长。书记撂了一句‘这样懂业务的干部,该放到能发挥作用的位子上去’。”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正明,刘副厅长让你当调研员的事我听说了。你别怪他,他那个人眼界就那么大,厅里那点坑坑洼洼的事看得比天还大。省委书记看的跟你不一样——他看的是你能不能把清源那一摊子烂事给捋顺了。”
“老厅长,我怕干不好。”
“怕就对了。不怕的人上去瞎折腾,那才叫害人。你记住一条——清源穷,但老百姓不傻。你去了多跑村,少开会,多听老百姓骂娘,少听底下人汇报。干个一年半载的,清源人自然知道你是啥人。”
第6章 刘副厅长的脸
回厅里办交接那天,刘副厅长亲自到我办公室来了。这回没泡茶,进门先笑,笑得比上回真诚多了:“正明啊,你看这事儿闹的,省委直接点将,厅里都来不及欢送。你啥时候去报到?我安排办公室给你搞个欢送会。”
“下周一报到,欢送会就不用搞了,别麻烦大家。”
“那哪行!你从咱们厅出去的市长,厅里的光荣!这样,周五下午,小会议室,我亲自主持。”
我看了他一眼。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十天前还劝我去当调研员,这会儿满嘴“厅里的光荣”。但我没戳破,点了点头:“行,听刘厅长安排。”
周五欢送会,刘副厅长讲了二十分钟,从“政治素质过硬”讲到“业务能力突出”,从“作风扎实”讲到“群众基础好”,把我夸得跟朵花似的。散会之后他拽着我到走廊角落,压低声音说:“正明,清源那边有个农业产业园的项目,省里拨了笔专项资金,回头你那边要是方便,跟厅里对接对接。”
“刘厅长,项目的事按程序来,该报省厅报省厅,该走招标走招标。”
他脸上的笑僵了半秒,然后哈哈一笑:“那是那是,按程序来。”
第7章 清源的第一天
周一去清源报到,市委大院在城关镇一条老街上,门口两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俩人合抱不过来。市委书记吴广志在门口等我,五十六岁,干了三年书记,头发白了一大半,握着我手的时候使劲晃了两下:“正明同志,可算把你盼来了。走走走,先开常委会,大家见个面。”
常委会上我话不多,就表了个态:“我长期在省厅搞农业,对工业、城建这些口子不熟,先当学生。给我一个月时间,我把清源八个县市区跑一遍,回来再跟大家商量怎么干。”
散会之后吴广志把我叫到他办公室,关上门递了根烟:“正明,实话跟你说,清源这摊子比你想的还烂。去年财政收入不到三十个亿,负债率全省第一。三个深度贫困县,扶贫资金被挪用的事查了两年还没查完。你来了,先把政府那边的窟窿摸清楚,我这边全力配合你。”
“吴书记,我有个请求。”
“你说。”
“我先不坐办公室,给我辆车,我跑一个月再说。”
吴广志看了我两秒,把烟掐了:“行,明天我让司机老赵跟着你。老赵在清源跑了二十年车,哪个村的路能走哪个村的路不能走,他门清。”
第8章 山坳里的水泥路
老赵五十出头,话不多,开一辆跑了三十万公里的帕萨特。头一个星期他拉着我跑了四个县,每天早出晚归,中午就在路边小馆子吃碗面。
跑到第七天,车拐进一条山沟,老赵忽然把车停了:“周市长,前面那段路今年雨水冲塌了半边,过不去。你要看的那个村,得步行两里地。”
我下车看了看,一条水泥路从山脚盘上来,到了半山腰突然断了,断头处拿碎石块垫了垫,勉强能走人。我问老赵:“这条路啥时候修的?”
“前年修的。当时报的项目是‘村村通水泥路’,全长八公里,实际修了五公里半,剩下两公里半就搁那儿了。”
“为啥不修完?”
“钱不够了呗。施工队说拨下来的钱就够修五公里,超出部分镇里自己想办法。镇里哪有钱?就撂下了。”
我沿着断头路往村里走,走了二十分钟进了村。村口几个老头蹲在墙根晒太阳,看见我进来先愣了一下:“你是上面来的干部?”
“大爷,我是新来的市长,姓周。来看看你们村的路。”
一个穿旧军绿褂子的老头站起来:“市长?那正好,我跟你反映个事——这条路修了一半撂下了,我们村娃娃上学得绕五里地走河滩。去年发水,有个娃差点被冲走。你们管不管?”
“管。大爷,你带我把路从头到尾走一遍。”
那天我在那个村待到下午三点多,把断头路的起点终点、还差多少米、需要多少方水泥、涉及哪几户的地,全记在本子上。老赵在村口等我,看见我出来,递了瓶水:“周市长,这种事全清源多了去了。你要一个个跑,跑一年也跑不完。”
“能跑几个跑几个。”
第9章 那笔扶贫款
第二周跑扶贫资金的事,我把市财政局、审计局的人叫到办公室,让他们把近三年的扶贫专项资金拨付明细拉出来。账本堆了半桌子,我翻了一下午,翻出个问题——三个县里有两个县,扶贫项目资金拨付率不到百分之六十,大量资金趴在账上没动。
“钱拨下去了,项目为啥不动?”
财政局来的副局长支支吾吾:“周市长,有些项目前期手续慢,有些是乡镇没落实好……”
“哪个乡镇没落实好?”
“呃……这个得具体查。”
“那就具体查。你给我列个清单,哪个项目、多少钱、卡在哪个环节、责任人是谁。下周一放我桌上。”
周一清单来了,我翻到第三页,看到一个项目:某深度贫困村安全饮水工程,资金八十万,拨付时间去年三月,项目状态“未开工”。责任人:县水利局局长钱顺发。
我把钱顺发叫到市里来谈话。这人四十来岁,进门先递烟,我没接。坐下来聊了二十分钟,他一口一个“正在推进”,我问到具体卡在哪儿,他答不上来。
“钱局长,八十万拨下去一年半,饮水工程没开工,老百姓还喝着浑水。你跟我说‘正在推进’?”
他额头冒汗了:“周市长,这个事……这个事当时是县里领导定的施工队,后来施工队跟村里没谈拢占地的事,就搁下了。”
“哪个县领导定的施工队?”
他不说话了。
“你不说我也能查到。钱局长,我给你一周时间,把这个问题解决掉,饮水工程开工。一周之后没动静,我让审计局进场,把你这三年的项目全审一遍。”
他走了之后,吴广志打电话过来:“正明,你动钱顺发了?那人跟县里某位老领导关系不浅。”
“吴书记,八十万的饮水工程,老百姓一年半没喝上干净水,这事谁的关系都不好使。”
吴广志在电话那头笑了:“行,我支持你。不过你悠着点,清源这地方盘根错节,别一上来就捅马蜂窝。”
“捅一个是一个。”
第10章 那口水井
钱顺发的事拖了十天没动静。第十一天,我带着审计局的人直接去了那个村。
村在半山腰,二十来户人家,吃水靠村口一眼老井,井水浑得跟米汤似的。我蹲在井边舀了一瓢,沉淀了半天底下半瓢泥。村支书老周叹气:“周市长,县里说给打口深井,说了两年了。去年说钱拨了,今年说施工队定了,到现在连个打井的架子都没见着。”
我当场给钱顺发打了电话,开的免提:“钱局长,我在河沿村。你那个饮水工程,我今天要看到打井队进场。看不到,明天你就不用来上班了。”
当天下午打井队进场了。钱顺发本人也来了,站在打井架子旁边脸色铁青。我没理他,跟村支书老周蹲在旁边看打井。打到第十七米出水了,清亮亮的。老周拿瓢接了一瓢,端到嘴边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甜的。”
围观的村民开始鼓掌。有个老太太挤过来,拿手绢包了俩煮鸡蛋往我手里塞:“周市长,吃鸡蛋!自家鸡下的!”
我接过来剥了一个,真香。
回市里的路上老赵说:“周市长,你今天这一下,钱顺发肯定恨上你了。他背后那人可不是善茬。”
“老赵,那口井出水了,二十来户人喝上甜水了。他恨我就恨我吧,我睡得着觉。”
年底省委考核组来清源,找我谈话的时候问:“周正明同志,你到清源半年,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我想了想:“最大的感受是,老百姓其实特别好哄——你给他把水井打出来,他就给你塞煮鸡蛋。当干部的,别老想着往上看,多往下看两眼,事儿就好办了。”
考核组组长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合上本子跟我握了握手:“正明同志,省委没看错人。”
创作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地点、情节均为创作需要,不涉及任何现实中的具体单位与个人。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故事中涉及的干部任用程序、脱贫攻坚工作场景均基于公开信息合理演绎,旨在展现务实型干部扎根基层、为民办实事的正向风貌。未经许可,不得转载、改编或用于商业用途。
作者:西西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公示栏上没你名字那会儿,周正明心里堵得慌,换了谁都得堵。可他在办公室坐了一上午,下午照样去刘副厅长那儿听完了那杯烫手的茶。他没拍桌子,没撂挑子,该干啥干啥。结果呢?省委书记在农科院看了一眼他编的技术规程,就记住了“周正明”仨字。这世上有些事,你奔着名去,名不来;你奔着活去,活干漂亮了,名自己找上门。
你身边有没有周正明这种人——公示没名字不闹,让去调研员不恼,转头该跑村跑村,该打井打井?或者你自己就是那个埋头干活、不争不抢,却总在关键时候被人想起来的“老实人”?评论区唠唠,我每条都看。
最后祝各位:甭管公示栏上有没有你的名字,手里的活儿别撂下。老百姓那口甜水井,比啥公示都管用。天暖了,下乡跑村记得穿双舒服的鞋。咱们下个故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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