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会五年(1127年)四月的某个清晨,汴京城北的官道上停着一长列牛车。
押解队伍的最前面,几个金军骑兵正用女真语大声吆喝着,鞭子抽在牛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队中间的一辆牛车上,坐着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女子,腹部微微隆起,双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她的身边挤着两个年幼的女孩,一个四岁,一个两岁,都是她丈夫的骨肉。
路边的杏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马蹄溅起的尘土裹挟着,纷纷扬扬地落在她沾满泥渍的衣襟上。
这是她离开汴京的第三天。
就在三天前,她还是大宋康王赵构的正妻,封号嘉国夫人,住在蕃衍宅中,等着出使金国的丈夫归来。
现在,她是金军俘虏名单上的一行字:康王妃邢氏。
《宋史·后妃传》记载她的身世极为简略,只有寥寥数行:“高宗宪节邢皇后,开封祥符人。
父焕,朝请郎。
高宗居康邸,以归聘之,封嘉国夫人。
王出使,夫人留居蕃衍宅。”
开封祥符县的邢家,并非显赫门第。
父亲邢焕以父荫入仕,长期在地方上担任低级官职,做过孟州汜水县主簿、莫州司录、开封府阳武县知县等职。
直到女儿被聘为康王妃,这个家族才第一次与皇室产生了关联。
邢秉懿生于崇宁五年(1106年)。
关于她嫁给赵构的确切年份,史书中有两种记载。
《宋会要辑稿》记为政和五年(1115年)四月,《建炎以来朝野杂记》则记为宣和四年(1122年)四月,两说相差七年。
按前一种说法,她出嫁时只有十岁,赵构九岁;按后一种说法,她十七岁,赵构十六岁。
无论取哪一说,这段婚姻都是典型的皇室政治联姻——一个中级官僚的女儿被选入藩王府邸,成为未来可能登上皇位的皇子的正妻。
婚后的生活平静而短暂。
赵构身为徽宗第九子,在诸皇子中并不出众。
直到宣和三年(1121年)十二月,他才由广平郡王进封康王。
次年四月,邢秉懿被正式册为康王妃,封嘉国夫人。
如果历史沿着正常的轨迹前行,她或许会像其他藩王妃一样,在王府中度过平静的一生。
但靖康元年的冬天,一切都改变了。
靖康元年(1126年)冬,金军第二次南下,兵锋直指汴京。
赵构受命出使金营议和,临行前将妻小留在了蕃衍宅。
他此去本为求和,却在途中被宗泽等人劝阻,留在了相州,随后辗转南下。
而留在汴京的邢秉懿,则等来了城破的消息。
靖康二年(1127年)四月,金军挟持徽、钦二帝及宗室、后妃、官员等三千余人北撤。
邢秉懿的名字,被列入了康王家属的名单之中。
《宋史》记:“金人犯京师,夫人从三宫北迁。”
随她一同被俘的,还有赵构的两位侧室田春罗、姜醉媚,以及赵构的五个女儿——其中两个四岁,一个三岁,两个两岁。
邢秉懿当时已有身孕,这是赵构的第一个嫡出子女。
北迁之路是漫长而残酷的。
据《靖康稗史笺证》引《青宫译语》记载,宋室女眷在北上途中,许多怀孕者因不会骑马,从马上摔下而流产,还要忍受金军的侮辱。
邢秉懿正是其中之一。
《靖康稗史》记载,天会五年(1127年)三月二十九日,邢秉懿与郓王妃朱凤英、洵德帝姬赵富金、柔福帝姬赵嬛嬛等人相继坠马流产。
一个孕妇从疾驰的马上摔下来,胎儿当场失去。
沿途没有医药,没有休息,只有鞭子和呵斥。
几天之后,更大的屈辱降临。
《靖康稗史》记载,金军万夫长盖天大王完颜宗贤(汉名完颜塞里)在汤阴县强逼邢秉懿,她几欲自尽而未能遂愿。
一个刚经历流产的二十二岁女子,在敌国将领的营帐中失去了作为人的最后尊严。
与此同时,她的丈夫赵构正在南方。
靖康二年五月初一,赵构在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即位,改元建炎,是为宋高宗。
五月初四,即登基后的第三天,他遥册尚在金营中的邢秉懿为皇后。
诏书从应天府发出,南下临安,而皇后本人正在北去的牛车上,浑然不知自己已是大宋国母。
《宋史·后妃传》中有一段极简但极为沉重的记载:“上皇遣曹勋归,夫人脱所御金环,使内侍持付勋曰:‘幸为吾白大王,愿如此环,得早相见也。’
王怜之。”
这件事发生在北迁途中。
宋徽宗派遣曹勋逃回南方传递消息,邢秉懿得知后,脱下佩戴的一只金耳环,交给侍从转交曹勋,请他带给赵构。
她说,希望自己能像这只耳环一样,早日与丈夫相见。
赵构拿到耳环后,“怜之”——这是《宋史》中唯一一处关于高宗对邢秉懿个人情感的直接记载。
一个“怜”字,包含了多少内容?
是怜惜,是同情,还是某种不痛不痒的感伤?
遥册皇后的诏书抵达金国后,金人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他们将赵构的生母韦贤妃、妻妾邢秉懿和姜醉媚,以及赵构的两个女儿赵佛佑、赵神佑等女眷,全部送入洗衣院,以此羞辱宋高宗。
洗衣院并非字面意义上的洗衣场所。
它是金国上京会宁府的一处官营机构,名义上是收容宫女和罪妇的地方,实际上兼具官办妓院的功能。
据《靖康稗史》等史料记载,被送入洗衣院的宋室女眷,白天从事繁重的劳役,夜晚则成为金人贵族寻欢作乐的对象。
赵构的生母韦氏在其中受到的凌辱最为惨烈,而邢秉懿作为南宋皇帝的正妻,更是金人刻意羞辱的首要目标。
在洗衣院中,邢秉懿的身份是双重的:远在临安的南宋朝廷遥册她为皇后,授予她的亲属二十五人为官;而在金国的洗衣院里,她只是一个编号,一个可以被任意驱使的囚徒。
绍兴五年(1135年),金熙宗在位,金朝对南宋的态度有所变化,邢秉懿被从洗衣院释放,与韦贤妃等人一同被安置到五国城,并被封为“建炎宋国夫人”。
这个封号本身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羞辱——它承认了邢秉懿是南宋建炎年间的皇后,却将她置于金国的册封之下,等于宣告金国对南宋皇室的支配权。
绍兴元年(1131年),邢秉懿在金国皇宫中为金太宗完颜晟生下了一个儿子。
金太宗为此特地下诏,赏赐宋徽宗和宋钦宗每人两套衣服、白金十锭。
这是一次赤裸裸的挑衅。
宋徽宗接到诏书后,不敢有丝毫不满,反而上表感谢金太宗的“恩赐”。
据《靖康稗史》等记载,宋徽宗私下与郑皇后抱怨“金人真是欺人太甚”,但在公开场合,他只能战战兢兢地领旨谢恩。
一个宋朝的皇后,为敌国的皇帝生下了儿子。
这个孩子身上流淌着赵宋皇室的血脉,却被金人用作证明其征服合法性的工具。
而对于邢秉懿本人来说,这个孩子的出生并未改善她的处境。
她依然是金国的囚徒,依然被囚禁在远离故土的北方。
关于这个孩子的下落,史书中没有更多记载。
他可能夭折,也可能在女真贵族的环境中长大,但无论如何,他从未被南宋朝廷承认过。
邢秉懿的身份始终是“宋高宗皇后”,而她为金太宗生育的事实,则成为南宋官方史书中刻意淡化的一页。
绍兴九年(1139年)六月初二日,邢秉懿在五国城去世,年仅三十四岁。
《宋会要辑稿》记载:“维绍兴九年岁次己未六月己酉朔二日庚戌,懿节皇后崩于五国城,启殡于龙德宫之西阶。”
五国城位于今黑龙江省依兰县,是金国安置宋徽宗、宋钦宗等北宋俘虏的最终地点。
宋徽宗已于绍兴五年(1135年)在此去世,邢秉懿则在这里度过了她生命的最后四年。
金熙宗得知邢秉懿去世的消息后,下诏以一品礼将她祔葬,但这件事南宋方面并不知情。
金国封锁了消息,继续利用邢秉懿的存在作为与南宋议和的筹码。
直到绍兴十二年(1142年),宋金议和达成,金国同意归还宋徽宗、郑皇后、邢秉懿的梓宫以及宋高宗的生母韦贤妃,南宋才得知邢秉懿已经去世三年。
《宋史·后妃传》记载了宋高宗得知消息后的反应:“金人秘之,高宗虚中宫以待者十六年。
显仁太后回銮,始得崩闻。
上为辍朝,行释服之祭,谥懿节,祔主于别庙。”
“虚中宫以待者十六年”——这句话在《宋史》中被反复提及,后世的许多叙述也以此证明宋高宗对发妻的深情。
从建炎元年(1127年)遥册邢秉懿为皇后,到绍兴十二年(1142年)得知她去世,中间确实隔了十五年。
宋高宗在这十五年间没有册立新的皇后,中宫之位一直空缺。
但中宫空缺并不等于深情等待。
绍兴二年(1132年),邢秉懿的父亲邢焕病逝。
邢焕在北宋时只是一名低级官员,女儿被册为皇后后,他被升为右文殿修撰、徽猷阁待制(从四品),但随即遭到谏议大夫卫肤敏的弹劾,理由是不合祖宗之法。
宋高宗顺水推舟,将邢焕改任光州观察使、枢密都承旨。
邢焕为人本分,经常向高宗进言,称赞马伸言事切当、宗泽忠劳可倚,批评黄潜善、汪伯彦误国。
但高宗重用的恰恰是黄、汪之流。
绍兴二年,邢焕入对,陈说川陕形势,请求高宗移驾荆南、分兵以图恢复,凡数百言,高宗“甚嘉之”,擢升他为庆远军节度使,提举洞霄宫。
同年,邢焕去世,赠开府仪同三司,谥恭简。
一个皇后之父,生前不过如此。
绍兴三年(1133年),邢秉懿的母亲福国夫人熊氏因家中没有像样的居所,向临安府请求为皇后娘家建造十五间房屋。
宋高宗的答复是:不允许。
熊氏只能租房子住。
一个遥册皇后的母亲,在临安城中竟无立锥之地。
这还不是最冷酷的。
据《历代名臣奏议》记载,高宗朝大臣汪藻曾上奏讨论邢焕的待遇问题,其中提到“以私害公以恩挠法者乱”。
在那个时代,外戚问题确实敏感,卫肤敏等人的谏言也确有制度上的依据。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高宗对待邢家的态度,与对待其他外戚家族的态度形成了鲜明对比。
孟太后的侄子孟忠厚,同样面临“不当班从臣”的指责,却安然无恙;而邢焕则被迅速降职。
同一个皇帝,对不同的外戚,态度截然不同。
绍兴十二年八月,邢秉懿的梓宫抵达临安。
《建炎以来系年要录》记载:“己丑,徽宗皇帝、显肃皇后及懿节皇后梓宫皆至行在,寓于龙德别宫,以故待漏院为之,在行宫南门外之东,帝后异殿。”
宋高宗穿着缌服,亲自到临平奉迎。
梓宫被安置在龙德别宫,这是临安行宫南门外东侧的一处旧待漏院改成的临时安放场所。
同年十月,邢秉懿被权攒于昭慈圣献太后(哲宗孟皇后)攒宫的西北,周地二百二十亩。
《宋史》记载了宋高宗在梓宫抵达后的状态:“帝思后,殊惨不乐。”
接下来的记载则颇耐人寻味:“皇后吴氏知帝意,乃请为其侄珣、琚婚邢氏二女,以慰帝心。”
吴皇后是宋高宗的第二任皇后。
她十四岁入宫,一直以“柔顺”著称。
《宋史·后妃传》记载她“知帝意”,于是请求让自己的两个侄子吴珣、吴琚分别迎娶邢秉懿的两个侄女为妻。
两个家族的联姻,在表面上是对邢家的补偿,实际上是吴皇后将邢家残余的影响力纳入自己家族的掌控之中。
绍兴十三年(1143年),即邢秉懿的梓宫抵达临安的次年,宋高宗正式册立吴贵妃为皇后。
《宋元通鉴》记载:“闰月巳丑,立贵妃吴氏为皇后。”
距邢秉懿去世已经四年,距宋高宗得知她去世的消息也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中宫虚位十六年的说法,就此画上句号。
邢秉懿的谥号也经历了变化。
绍兴十二年(1142年)初谥“懿节”,附葬永祐陵;淳熙十五年(1188年),宋孝宗改谥“宪节”,祔宋高宗庙。
这个改谥发生在宋高宗去世之后,由继任的宋孝宗主持。
一个被遗忘在北方十六年的皇后,最终在太庙中获得了她应有的位置,但这一切与她本人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从建炎元年(1127年)被遥册为皇后,到绍兴九年(1139年)在五国城去世,邢秉懿做了十二年的皇后。
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皇后册宝,从未穿过皇后的袆衣,从未在临安的皇宫中接受过一次朝拜。
她的皇后身份,是金人羞辱南宋的工具,也是宋高宗维持中宫虚位以待这一姿态的道具。
在北方的十二年里,她经历了流产、强暴、囚禁和生育,从一个二十二岁的孕妇,变成了一个三十四岁的死者。
她的父亲在临安郁郁而终,她的母亲在临安租房度日,她的丈夫在临安另立新后。
她的棺椁在金国停放了三年,运回临安后又被搁置在龙德别宫,最终被攒于孟太后陵墓的西北角。
临平镇的运河边,当年迎接梓宫的码头早已不复存在。
龙德别宫的旧址上,如今只是一片普通的民居。
邢秉懿的名字,只留在《宋史·后妃传》那短短几行文字中。
但在那些文字的缝隙里,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子从马上坠落的身影,一只金耳环被从耳垂上摘下的瞬间,五国城六月寒风中停放的棺木,所有这些画面叠加在一起,构成了南宋开国之初最沉默也最刺目的一个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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