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袋子勒得我手指头陷进去两道红印子,鱼尾巴还在水汽里扇了一下。我站在菜市场东头的水泥台上,正低头找零钱,听见有人喊我名字。
是周丽。她挎着个花布兜子,站得老远就冲我笑,说你咋这么长时间没去跳舞了,我说家里事多,走不开。她说你那个好姐妹王玲玲前两天还念叨你呢,说她家装修完了,要多请你吃饭,还让我看见你带个话。我回到:“谢谢她惦记。”
周丽的笑容在嘴角挂了挂,就转过摊子去挑豆角了。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觉得鱼都有点醒了,就拎着鱼往家走。小区门口卖瓜的老程跟我打招呼,说是你那个大儿媳妇今天来看你了?我说没有的事,她月底才来。
老程哦了一声,说那刚才那个骑电瓶车的是你来着?我说没有,你可能看错了。
我上三楼,开门,把鱼搁案板上,洗了手,给鱼刮鳞。刮到第三下,我顿住了,忽然想起王玲玲家装修,前前后后小半年,我家她一次没请过,连搬家我都去帮忙抬了三天柜子。上个月说是家里装了新沙发,让我去坐坐。我没去,说腰不好,酸。
鱼尾巴甩了一下,沾了我一袖子的水。我想起去年秋天的那个晚上,我们几个在广场上跳舞,王玲玲拉着我的手,说王姐你这人就是实在,以后有啥事儿你只管开口。
我当时没说话。第二天她真来找我开口,借八千块钱,说是要给她表弟的车办抵押的赎回手续费,两周就还。我说行。她说这话是两年前。
直到今年清明,我儿子要交房子的契税,我手头紧,去她家提了一嘴,她坐在新沙发上跟我说:“王姐你那钱我不是不给,就是我这头也难,你等我缓过来。”
我说行,你缓。
我缓到现在。我那钱到现在也没缓回来。我把鱼刮完,冲干净,搁在沥水篮里,忽然接到个电话,是王玲玲本人打的。她说王姐我今天在市场听见周丽说你回来了,正好我新家的冰箱里还有点腊肉,我下午给你送点去,你尝尝,是老家那边带的。
我看着窗台上那个咸菜坛子。那是去年我给她带去的,我腌了半个月的酸菜,坛子底还垫着我儿子的旧毛衣。我说不用费事了。她说要得要得,一顿饭的功夫的事。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给王玲玲发了一条微信,说下午在家,你来吧。发完我把手机屏幕盖上,开始择菜,把那半把韭菜一根一根地择,择得很慢。
下午三点,门响了。王玲玲穿了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墨绿色风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果然有块腊肉,还有一兜子橘子。她进门,换鞋,说王姐你家还是这么干净,我说你坐。她就坐下了。
她坐下的那张布艺沙发,还是她搬家那年从我这儿搬走的旧货,当时我要处理掉,她说她搬去先用着,这样能省几个钱。我看着那个沙发,坐垫上还有我那时候拆下来的洗过的布罩的印子。
她坐下来,寒暄了几句,问我儿子找的什么工作,我儿媳怀没怀二胎,我腰好没好。我一一答了。她忽然话锋一转,说对了王姐,上回我表弟那事,我可能还得麻烦你一下子。
我说什么事?她说他最近又周转不开,想再借五千,就一个月,一个月后连上你那笔一起还上。
我没说话。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又给她倒了一杯。我盯着那杯水的热气往上飘,水面上我自己的脸晃来晃去。我说玲玲啊,你那个沙发的布罩是我拆下来洗的第几回,你还记得吗?她说哪能不记得,你那时候老觉得我这个沙发脏了不好看。
我说我那八千块钱的事,你说缓过来,缓了两年了。她脸上的笑顿了一顿,说王姐,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日子都这么紧嘛,我又不是不还。我说我知道你不是不还,我就是想问问,你那个缓,到底缓到哪一天?
她没接话,低下头去摸那个橘子,把橘子皮上的蒂一点一点抠干净,抠得很细致,然后把橘子剥开,掰了一瓣递给我。我看着那瓣橘子,橘络还挂着,我说我不吃,怕酸。
她自己吃了那一瓣,嚼完,说那我那五千的事?我说我没钱。她说不借也行,那你这屋里的柜子能不能借我搁两个月东西?我说什么柜子?她说就是那个高低柜,跟这沙发是一套的,我搁点杂物。
我笑了。我指着那张高低柜,说那个高低柜你忘了,当初就是你从这儿拖走的,我屋里的柜子不够,你非要那个。后来你搬家,又把那个柜子给我送回来说你那儿放不下。那个柜子,现在抽屉里还放着你当年用剩下的半卷黄的透明胶带。
王玲玲看着我,半晌没说话。她站起身,拿起她那个花布兜子,走到门口,换鞋。鞋带系了一半,她忽然直起腰来,说王姐,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你这人挺没意思的。
我说我知道,我就是个挺没意思的人。
她走了。门带上之后,我在餐桌前坐着,看着那兜子橘子和那块腊肉。腊肉还用保鲜膜包着,上面的血水渗出来一点,在塑料袋里积了一小汪。我把那兜子东西拎起来,放到了门口的鞋柜上,没打开。
晚上我儿子打电话来,问我钱的事有没有着落,我说还没有。他说妈你再等两天,我再去问问人。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台边,把那半卷透明胶带从柜子抽屉里拿出来,看着上面灰扑扑的灰尘。原来那点胶黄了,边角还卷着。我把它放回抽屉,抽屉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菜市场,走到东头那个水泥台,卖鱼的大姐问我昨天那条鱼行不行。我说行。她问今天还要不要来一条,我说来一条。
她给我捞鱼的时候,我站在台阶上,看见周丽又挎着花布兜子走过来了,远远地冲我喊,说王姐,王玲玲说你昨天没给她开门?
我低头看着那条鱼在网兜里扑腾,鱼嘴张合着,我说开了。她说那她咋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她说话冲你了?我说没有,她就是给我送了块腊肉,我还她一句谢谢。
周丽哦了一声,又走了。我把鱼接过去,付钱的时候翻了翻口袋,摸出一张叠得皱皱巴巴的微信转账记录,上面是两年前我转给王玲玲那八千块的凭证,转出的时候备注写的是“借”。
我站在菜市场的水泥台上,把那张记录看了十几秒,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拎着鱼回家了。走到小区门口,卖瓜的老程又跟我打招呼,说今天这条鱼看着鲜。我说是。
他忽然叫住我,说对了,昨天你回来之前,有个女的骑电瓶车在你们楼下待了很久,穿着红毛衣,你认识不?
我说不认识。
他说那我看见她往你们单元门缝里塞了个东西。我回到家,走到单元门门口,低头一看,台阶缝里塞了一张折起来的纸。我掏出来,展开,里面是一张纸,不是钱,也不是借条。
是一张买那套高低柜的送货单,日期是三年前的,收货人签名写的是“王玲玲”,底下的金额被水洇了,看不清楚。送货单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王姐,沙发是旧的,柜子也是旧的,这话不是真的。”
我把那张送货单叠好,放在柜子抽屉里,跟那卷透明胶带放在一起。抽屉这次关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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