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6日，特朗普签了一份行政令。按白宫的说法，这一步“is in the national interests of the United States”，被暂停的是国会刚通过的一批对俄新制裁。
这部法案原本是冲着俄罗斯油气的最大买家去的，授权总统对这些国家的商品加征关税，中国和印度都可能在列。一周前，美国还刚刚临时豁免了俄罗斯柴油出口的制裁，期限到2027年4月，理由是伊朗战争造成了供应紧张。
消息一出，泽连斯基马上公开批评，并且估计特朗普还会豁免更多对俄制裁。欧洲那边同时在加码。
10月12日，欧盟宣布把1569名俄罗斯个人和实体列入制裁名单，这是欧盟历史上单轮列名最多的一次。俄方统计，截至2026年10月13日，不算贸易制裁，各国对俄制裁措施已超过3.6万项，其中97.5%是2022年2月底以后实施的。
三万多项制裁压下来，俄罗斯照样在运转。美国一边松绑，欧洲一边加码，这个局面本身就能说明不少问题。
时间往回拨一年，事情还不是这样。2025年10月22日，美国宣布制裁俄罗斯最大的两家石油公司，也就是俄罗斯石油公司和卢克石油公司，当时这被看作特朗普政府最狠的一招。
欧盟随后跟进，计划从2027年起禁止进口俄罗斯液化天然气，同时收紧对银行和加密货币的管控。印度炼油厂在美国施压下开始少买俄油。
泽连斯基当时说，关键是堵住经由第三国的制裁漏洞，俄罗斯卖出的油越少，能打的仗就越少，这一点不能有任何例外。俄罗斯并没有坐着等。
它借助中间商绕开西方设的障碍，调整出口路线，在中亚找合作伙伴。哈萨克斯坦国家石油天然气公司等地区企业，制裁之后仍在谋求和卢克石油合作。
生意上的变通往往比制裁来得快。俄方的态度也很明确：施压没有用，俄罗斯愿意通过政治外交解决问题，但不管压力来自谁、从哪个方向来、力度多大，这一套对俄罗斯都不起作用。
当然，美国手里确实有硬牌。卢克石油被制裁后打算把海外资产卖给贸易商贡沃尔，结果美国财政部公开表态反对，贡沃尔随即撤回收购，交易没有做成。
这就是美元体系的分量。美国前财政部官员爱德华·费什曼在2025年出版的《瓶颈点》一书中，把美国的这种能力称为“战略咽喉”：美元清算、SWIFT和CHIPS、芯片设计软件与关键设备、海底光缆、航运保险，再加上长臂管辖。
一个国家的交易只要沾上美元，就绕不开美国的法院。不过书里还有一个判断：每用一次制裁，以后的制裁就会弱一分，因为别的国家会被逼着去找替代方案。
基辅欢迎每一轮新制裁，但态度一直很谨慎。乌方人士认为，问题不在于宣布了什么，而在于能不能落实；西方制裁一开始力度就不够，执行上漏洞也多。
最近的数据也说明了这一点。路透社测算，2026年1到10月俄罗斯油气收入预计为6.45万亿卢布，同比下降14%。
收入确实在下降，但离“扼杀战争机器”还差得远。今年伊朗战争爆发后，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国际油价大涨，今年3月俄罗斯化石燃料出口达到两年来的最高点，每天收入约7.13亿欧元。
欧盟也只能临时调整，7月23日通过第21轮制裁后，把油价上限的自动调整机制暂停到2027年7月15日，理由是霍尔木兹海峡关闭造成了特殊的市场局面。原本想压住俄罗斯，结果世界局势一变，被动的反而是制裁方。
夹在中间最难做的是印度这样的国家。它们不挑战现有秩序，也不明确选边，靠在制裁的缝隙里赚差价、攒筹码过日子。
2025年8月，美国以印度买俄油为由加征25%关税。今年2月美印达成贸易协议，美国自2月7日起取消这笔25%的附加关税。
但印度并没有真的停买，今年7月，俄罗斯对印度的供油量约为每天247万桶，占印度原油进口的51.1%。9月，美国用立法手段施压，彭博社报道印度打算把俄油进口占比从五成以上压到20%至30%。
可法案生效前一刻，美国自己又把关键条款豁免了。立规矩的是美国，改规矩的也是美国，这样的制裁很难让人当真。
欧洲付出的代价更实际。欧盟有27个成员国，各有各的算盘，不像美国是一个国家，决策程序繁琐。
制裁需要全体一致通过，匈牙利、斯洛伐克常常以依赖管道油气为由投反对票，尽管它们完全可以经由波兰、德国等国的入境点和港口获得能源，这个理由更像是维持对俄关系的借口。欧盟委员会后来换了办法，把禁令改成贸易措施，这样就不需要全体一致。
俄罗斯液化天然气和管道天然气由此分阶段退出，管道气最迟在2027年秋季停止。路是找到了，但能源账单最终还是落在欧洲企业和普通家庭身上。
再看中国，情况就更明显了。这几年美国在芯片、设计软件、关键设备上一轮接一轮封锁，本以为能卡住中国的产业升级，没想到对方手里也有分量很重的牌。
中方2025年10月9日公布的稀土相关出口管制措施，根据中美吉隆坡经贸磋商共识，暂停实施至2026年11月10日，美方因此一直有求于中方。今年6月，中方将MP Materials、USA Rare Earth等美国企业列入出口管制名单，白宫只能回应说这只会进一步证实华盛顿对中国供应商可靠性的担忧。
说到底，美国自己也有咽喉，只是以前没人去碰。“对华制裁失灵”并不是一句口号，筹码是可以互相用的。
更深的变化发生在钱上。西方冻结俄罗斯央行资产后，仅在欧盟境内被冻结的俄央行资产就有约2100亿欧元。
各国央行都看在眼里：今天冻的是俄罗斯，明天会不会是别人？世界黄金协会2026年的调研显示，76家受访央行中，74%预计未来5年美元的储备占比会下降，超过一半预计人民币份额会上升。
连美国的盟友法国，也在2025年7月至2026年1月间卖掉了存放在美联储的最后129吨黄金，在欧洲买回了等量黄金。人民币跨境结算规模扩大，阿联酋和印度签署本币贸易协议，中东开始尝试用多种货币给石油计价。
这些国家并不是要反美，只是想在制裁随时可能落到自己头上的情况下保住退路。于是一套“灰色体系”慢慢形成了。
它没有宣言，没有正式联盟，靠的是互补的需求：俄罗斯缺市场和金融通道，有的国家缺能源，有的缺基建。各方不去正面碰美国的咽喉，而是绕开走，路慢一点、贵一点，但货物和资金还能流动。
中国没有遭受全面制裁，也不做套利，凭借港口、航运、供应链和人民币结算，客观上让这些路多了几条选择。这是各国从自身安全考虑出发的自然结果，并不是谁在背后主导。
制裁从来不是灵丹妙药，它的作用是约束和遏制。要真正见效，前提是第三方国家也感到威胁、担心自己挨打。
如今美国自己对俄制裁时紧时松，对买家的威胁说出口又收回，第三方国家的担心自然就少了。全球化并没有结束，只是从一条高速公路变成了好几条限速不同、收费各异的车道。
效率降了，成本高了，安全变得比效率更重要。对仍然习惯“一纸禁令就让对手失血”的华盛顿来说，这大概才是最不愿看到的局面：经济武器还在，但越来越多国家已经学会在没有它的路上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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