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杯红酒泼过来的时候,我没躲。
周楚楚站在我面前,手里攥着空酒杯,眼角挂着两滴要掉不掉的泪。她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周围三桌人听清:“沈小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今天是陆总的庆功宴,你非要在这个时候让他下不来台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白裙子,胸口一大片暗红,酒液顺着往下淌,凉得人打激灵。裙子是陆砚白他妈送的新年礼物,标签上那串数字够普通人家吃三个月。
我抬头去找陆砚白。他就在三步外,正跟恒盛的张总碰杯,听见动静转过头来,脸上那点笑收了一半。他走过来,我以为他至少会先问一句烫没烫到。
结果他一把攥住我手腕,压着嗓子说:“沈听澜,你闹够了没有?”
我说:“是她泼我。”
陆砚白回头看了一眼周楚楚。周楚楚低着头擦眼泪,肩膀一抖一抖的,跟受了天大委屈似的。她今天穿的那条香槟色缎面裙我认得,上周杂志刚登过,五万八。一个助理,穿五万八的裙子来庆功宴。
他松了我手腕,抬手就是一巴掌。不重,但声音脆,周围倒吸凉气的声音我都听见了。
我摸了一下脸,笑了。
“陆砚白,这两年,辛苦你了。”
我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特别响。那个声音我记了三年。
第一章. 那件白裙子
酒会定在周六晚上七点,陆氏拿下城南那块地的庆功宴。
那块地是陆砚白盯了大半年的项目,从竞标到拆迁到规划审批,每一步都脱了层皮。拿下那天他破天荒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晚上不回来吃饭。我问他成了?他说成了。我说恭喜。他说嗯。挂了。
就这。搁别人家,老公拿下大项目好歹跟媳妇多说两句,他倒好,跟汇报工作似的。
我嫁给他两年,早就习惯了。
周六下午两点,秘书室的小姑娘打电话来,说化妆师三点到家里。我说行。三点零五分门铃响,进来一个扎马尾的姑娘,姓孙,手挺稳,一边上粉底一边跟我闲聊:“陆太太皮肤底子真好,平时用什么护肤品?”
我说就超市买的保湿霜。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哪个豪门太太用几十块钱的面霜。我没解释。陆砚白他妈送过一套海蓝之谜,我用了两回长闭口,就搁梳妆台上落灰了。
小孙拎了一条黑色长礼服出来,领口开得有点低。我看了一眼说换那条白的。她犹豫了一下:“白色容易脏。”
我说没事,就白的。
那条白裙子是陆砚白他妈去年过年送的,说是找香港裁缝定做的。老太太那人吧,看不上我是真的,但面子上从来做得滴水不漏。逢年过节礼物准时到,尺码永远合适,就是颜色永远只有白、米、灰三种。用她的话说,“听澜肤色暗,穿亮色压不住”。
我肤色暗不暗我自己不知道?但她送了我就穿,穿了陆砚白就少听他妈的唠叨,家里就清净。这笔账我算得明白。
五点半收拾完,小孙走了。我站在穿衣镜前头看了自己一眼。白裙子,齐肩发,脸化得挺精致,脖子上一串珍珠项链也是老太太给的。看着像个太太样。
就是不像我自己。
六点出门,司机老赵在楼下等着。上车的时候他问我:“太太,先生问您到哪儿了没有?”
我说没有。
老赵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吭声。他给陆家开了八年车,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门儿清。
到酒店门口是六点五十。陆砚白一般不等我,除非走红毯需要一起。今天不用,我一个人进去。宴会厅在二楼,摆了二十桌,水晶灯亮得晃眼。我的位置在第三桌靠边,陆砚白在主席台那桌,正跟几个合作方推杯换盏。他看见我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我坐下来,旁边是财务总监的太太赵姐。她四十来岁,圆脸,爱笑,是太太圈里少数几个我聊得来的。见我坐下她就凑过来:“你注意点,周助理今天穿得跟新娘子似的。”
我顺着她眼神看过去。周楚楚正站在主席台边上给陆砚白倒酒,香槟色缎面裙,头发盘起来,脖子上挂一串珍珠项链,跟我脖子上这串像同一个师傅做的。她倒完酒没走,弯着腰跟陆砚白说了句什么,陆砚白嘴角弯了一下。
赵姐啧了一声:“你也不管管。”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陆总的钱,他愿意给谁花给谁花。”
赵姐看我一眼:“你这媳妇当得可真大气。”
“大气才活得长。”
酒过三巡,陆砚白上台致辞。他讲话一向短,三分钟完事,举杯敬了一圈。下台的时候周楚楚迎上去递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顺手把杯子递回给她。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排练过一千遍。我低头夹菜,筷子在盘子里戳了两下,没夹起来。
赵姐在旁边叹了口气,没说话。
八点半左右,周楚楚端着两杯红酒过来,笑盈盈坐我旁边。她一坐下我就闻到她身上香水味,甜腻腻的,跟我用的完全两个路子。
“嫂子,今天辛苦你了,我敬你一杯。”
我说我酒精过敏。
她眨眨眼:“红酒一点点没事的,陆总也喝这个。”
我没接。
她突然压低声音:“嫂子,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我说没有。
“那你怎么从来不跟我说话?”她嘴角往下撇,“我知道我跟陆总以前有过一段,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就是踏踏实实上班,嫂子你别多想。”
这话说的,好像我在欺负她。我放下筷子:“周助理,我没多想。你要是没别的事,我想安静吃点东西。”
她眼圈说红就红了。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站起来,手一歪,整杯红酒泼在我胸口。白裙子瞬间洇开一片暗红,酒液顺着往下淌,有几滴溅到我下巴上。
“沈小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今天是陆总的庆功宴,你非要在这个时候让他下不来台吗?”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过背景音乐,周围三桌齐刷刷看过来。我余光扫到隔壁桌有人放下筷子,有人掏手机,恒盛那个张总端着酒杯愣在原地。
我抬头找陆砚白。他正往这边走,步子很快,眉头皱着。我以为他会先看看我身上怎么回事。结果他一把攥住我手腕,力道不小,攥得我骨头疼。
“沈听澜,你闹够了没有?”
“我闹什么了?”
“楚楚一个助理,你当众给她难堪,你让她以后怎么在公司待?”
“是她泼我。”
陆砚白回头看了一眼周楚楚。周楚楚站在那儿,低着头擦眼泪,肩膀一抖一抖的。旁边有人小声说:“算了算了,陆太太也不是故意的。”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堵得慌。
陆砚白松了我手腕,抬手就是一巴掌。左脸,不重,但声音脆。赵姐在后面“哎哟”了一声,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
我摸了一下脸,没哭,反倒笑了。
“陆砚白,这两年,辛苦你了。”
我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特别响。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周楚楚在后面喊:“陆总,我去看看嫂子吧,她一个人不安全。”陆砚白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推开酒店大门,冷风灌进来。十二月的天,我穿着一条被红酒染红的白裙子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响了,赵姐发微信:“你没事吧?”我回两个字:“没事。”她又发:“周楚楚刚才跟人换座位才坐到你旁边的。”
我没回。
车来了,我坐进去报了婚房地址。开到一半改主意,说去林鹿那儿。林鹿是我大学同学,开室内设计工作室的,接电话的时候还在加班,听我说完骂了句脏话,说你等着我下楼接你。
到她家的时候脸上巴掌印已经不明显了。林鹿给我找了身干净衣服换上,倒了杯热水,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
“真的?”
“真的。”
她没劝。认识我四年,她知道我从来不冲动。我大学那会儿跟前男友分手,拖了半年的是对方,我决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帮我联系米兰那个进修班,之前跟你提过的。”
“现在?”
“越快越好。”
林鹿拿手机翻了两下:“下周一截止报名,材料我帮你递。你确定?那班全英文授课。”
“我英语六级过了。”
“那是八年前。”
“再考一次呗。”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劝,把笔记本电脑推过来让我填表。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陆砚白也没找我。
第二章. 一纸协议
第二天早上我在林鹿家的沙发上醒过来,脖子落枕了,歪着头刷手机。微信未读消息一百多条,大半是赵姐那种太太圈发来的“你还好吧”,我一条没回。陆砚白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停在三天前他发的“周六七点,别迟到”。
连个问号都没有。
我洗了把脸,打车回婚房。路上给律师打了个电话,姓方,专做婚姻官司的,林鹿推给我的。方律师问了几句基本情况,说财产分割这块你得有心理准备,你们婚前协议签得挺死。我说我知道,那协议是我自己签的。
到家开门,阿姨在拖地,见我回来喊了声太太。我说帮我把二楼那个灰色行李箱拿下来。她愣了一下,没多问。
我上楼翻衣柜,把常穿的几件衣服往箱子里塞。梳妆台上的护肤品没拿,那些都是陆砚白让人买的,瓶瓶罐罐上贴着外文标签,我看不懂成分,用着也不顺手。抽屉最里面有个丝绒盒子,装着我妈留给我的玉镯子,我把它揣进包里。
收拾到一半,楼下有动静。阿姨喊了声“先生回来了”。
陆砚白上楼的时候领带松着,衬衫袖口挽了一截,看样子一宿没睡好。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往箱子里塞衣服,半天憋出一句:“你干什么?”
“收拾东西。”
“沈听澜,昨天的事——”
“离婚协议我让律师起草了,回头寄到你公司。”
他眉头皱起来:“就为一巴掌?”
我拉上箱子拉链,站起来看着他:“陆砚白,你那一巴掌打下来的时候,看都没看我一眼。你眼里只有周楚楚的眼泪,你连我身上是酒还是血都没问一句。”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两年了。”我说,“你妈嫌我不会应酬,我学。你公司年会让我去站台,我去。你说周楚楚是你助理让我别多想,我就不多想。结果呢?你当着二十桌人的面扇我。陆砚白,我就算是个摆设,你也得问问这个摆设愿不愿意继续摆着吧?”
他脸色不好看,但也没发火,就站在那儿看我。
“你冷静两天。”
“我很冷静。”我把箱子往门口一搁,“离婚协议你慢慢看,不着急。我后天飞米兰。”
“米兰?”
“进修班,半年。本来想跟你商量,现在不用了。”
他堵在门口没让路。我抬头看他,一米八几的人,肩膀宽厚,站在门框里跟堵墙似的。可这堵墙从来没给我挡过风。
“让一下。”我说。
他侧了侧身。我拖着箱子下楼,阿姨站在厨房门口欲言又止。我跟她说了句“王姨这两年辛苦你了”,她眼圈红了,搓着围裙说:“太太,先生他就是脾气急,您别往心里去。”
我说王姨你保重。
出了小区大门我才发现手机落床头柜了。懒得回去拿,先去林鹿那儿借了个旧手机补了张卡。林鹿骂我丢三落四,我说正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下午在律所签委托协议,方律师问我要不要主张损害赔偿。我说不用,我只要我自己的东西。方律师推了推眼镜:“沈小姐,按你们婚前协议,婚后增值部分你可以主张,陆氏这两年股价涨了不少。”
“不要了。”我说,“我嫌麻烦。”
方律师看了我一眼,没再劝。她翻着协议副本跟我说:“你婆婆那套房子在你名下,这个怎么处理?”
“还给她。”
“你确定?那套房子市价不低。”
“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要。”
方律师拿笔划掉了几行,让我签字。签完她递了张名片给我:“米兰那边有我的同学,做律所的,你要是有法律问题可以找她。”
我把名片收好,说了声谢谢。
从律所出来林鹿拽我去吃火锅。她涮着毛肚问我:“你真舍得?陆砚白那张脸放娱乐圈也是能打的。”
“脸又不能当饭吃。”
“那你当初嫁他图什么?”
我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油想了一会儿:“他第一次去我家吃饭,我妈在厨房忙活,他去帮忙端菜,袖子溅了油点子也没吭声。我就觉得这人还行。”
林鹿叹了口气:“行吧,算你眼瞎。”
“也不算全瞎。”我涮了片黄喉,“至少看清了。”
晚上回林鹿家,我拿她平板刷了刷朋友圈。周楚楚发了条动态,一张自拍,眼睛红红的,配文“有些委屈只能自己咽”。底下共同好友的评论我懒得看。再往下翻,陆砚白没发任何东西。他朋友圈半年可见,最新一条还是三个月前转的行业新闻。
第二天我跑了一趟银行,把名下那张陆砚白给的副卡销了。柜员问确定吗,我说确定。里面还剩不少钱,但我从今天开始花自己以前攒的工资。不多,够用。
柜员办完手续递了张回单过来,我折了两折塞包里。出来的时候太阳挺好,我站在银行门口眯了会儿眼,突然觉得肩膀轻了不少。那张卡在我钱包里躺了两年,每刷一笔都像欠谁一笔。
晚上林鹿把进修班的录取邮件转给我,米兰那边效率挺高,让我下周一报到。我算了算时差,订了后天下午的航班。
走之前我还是回了趟婚房拿护照。挑了个陆砚白肯定不在的时间,上午十点。开门进去,客厅茶几上放着个文件袋,拆开一看是离婚协议,他已经签了字。财产分割那页他没改,按我写的,只要了我自己那辆车和卡里那点工资。
协议底下压了张便利贴,就三个字:对不起。
字写得挺用力,纸都快划破了。
我把协议收好,护照拿走,便利贴留在茶几上。想了想又从包里摸出支笔,在便利贴背面写了句“卡销了”,搁回原处。
去机场的路上林鹿开车,等红灯的时候她突然说:“周楚楚昨天被调岗了,从总裁办调去行政部管仓库。”
我嗯了一声。
“陆砚白干的?”
“不知道。”
“你说他是不是后悔了?”
“不知道。”我望着车窗外头,“也不想知道。”
第三章. 米兰的雨
米兰的冬天比北京湿冷。
进修班在一栋老厂房改造的楼里,暖气烧得半死不活,我头一个星期冻得天天揣暖宝宝。班上十二个人,有刚毕业的小孩也有干了十几年的老设计师。我是唯一一个扔下国内一切跑来的,导师是个五十多岁的意大利女人,叫玛尔塔,头发花白,说话直来直去。她问我为什么来,我说想看看更大的世界。她点点头没再问。
头一个月我住学生公寓,六楼没电梯,隔壁住了个巴西姑娘天天半夜放桑巴。我买了副耳塞,学会了在音乐里睡着。每天上课画图泡工作室,忙起来确实能少想事,但半夜醒过来的时候还是会习惯性摸手机看有没有陆砚白的消息。摸空了几回,慢慢就戒了。
第三个月我开始接一些本地的小项目,帮人改户型、画效果图。第一单是个浙江老板在米兰开的奶茶店,三十平的小铺子,预算紧得跟裤腰带似的。我给他出了三版方案,他挑了最便宜那版,完事请我喝了杯奶茶。那杯奶茶我拍了张照发给林鹿,她说你出息了,一杯奶茶就打发。
我说你不懂,自己挣的奶茶比陆家那海蓝之谜香。
林鹿在视频那头笑得直拍桌子。
米兰下第一场雪那天,我收到一封邮件,国内陌生号码发的,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陆砚白坐在一家日料店里,对面坐了个年轻女人,长头发,笑起来挺好看。周楚楚拍的,角度选得刁,一看就是存心的。
我删了邮件,关电脑,下楼买了一盒冰淇淋。坐在公寓楼下的长椅上吃完,冷得牙打颤。巴西姑娘路过看见我,问我要不要上去喝热可可。我说好,跟她上楼看她贴了满墙的照片。
“男朋友?”她指着电脑桌面上一个中国男人的照片问。
“前夫。”
她吹了声口哨:“帅。”
“还行。”
“为什么分?”
我想了想用英语说:“He didn't see me.”
她歪着头想了半天,大概觉得这是个哲学问题。
第五个月,进修班结业,玛尔塔留我参与一个旧厂房改造项目。她递给我一张图纸:“你来做室内,我相信你。”我犹豫了三天,最后签了合同。给林鹿打电话的时候她骂我:“你还回不回来了?”
“回,等项目做完。”
“那你跟陆砚白……”
“早离了,别瞎操心。”
其实离婚证还没领。协议签了,但需要双方到场办手续。我让方律师跟陆砚白那边约时间,秘书回话说陆总最近忙,往后推推。推了三次,推到我来米兰。
我不急,他都不急,我急什么。
老魏是我在米兰认识的第一个华人。他在中央车站附近开了家小中餐馆,门脸不大,卖牛肉面和小笼包。我头回去是玛尔塔推荐的,说那家面地道。吃完我给他提了两条意见,一是灯光太冷菜看着没食欲,二是门口菜单只有意大利文,游客看不懂。老魏上下打量我一眼:“你干嘛的?”
“干设计的。”
“那你帮我改改,我给你免单。”
我花了两个晚上给他画了套方案,换了几盏暖光吊灯,菜单加了中文和图片。老魏看了三天,第四天全给装上了。之后我再去吃面他死活不收钱,我只好隔三差五带点水果过去。
熟了之后他问我:“小沈,你一个人跑这么远,国内没人惦记?”
我说有,我妈。他又问还有呢?我说没了。
他嘿嘿一笑:“不对,你眼神里有事儿。”
我低头吃面,没接话。
项目做了小半年,一个废弃的纺织厂改造成创意园区。我负责室内设计部分,甲方是个意大利老头,脾气爆,方案改了十几版才点头。工地跑得勤,我学会了用意大利语骂人,也学会了在街边站着喝一块五的浓缩咖啡。老魏说我越来越像本地人了,我说那不能,我还是爱吃他家的牛肉面。
项目收尾那阵子我连着熬了三个通宵,最后一天交完图整个人瘫在工作室沙发上。醒来的时候手机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国内号码。我以为是林鹿,回过去是个男声,陆砚白。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了眼手机屏幕确认没打错:“有事?”
“离婚手续还没办。”
“哦,我下个月回。”
他沉默了几秒:“我去机场接你。”
“不用。”
“沈听澜——”
“陆砚白,”我打断他,“手续的事方律师会跟你约时间,你不用接我。”
他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行。”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躺了十分钟,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最后爬起来给自己煮了杯咖啡,继续改图。玛尔塔路过看了我一眼,用意大利语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她摆摆手走了。
第四章. 竞标会
回国是十一月初,北京已经供暖了。飞机落地我开了手机,林鹿的消息噼里啪啦弹出来:“到了吗?我在T3出口等你。对了你前夫上个月把周楚楚开除了,全公司通报的那种。”
我盯着最后那条看了两秒,锁屏,没回。
取了行李往外走,老远就看见林鹿穿个荧光绿羽绒服冲我招手。一年没见,她胖了点,脸上气色好得很。我推着箱子过去,她一把搂住我:“瘦了瘦了,这回是真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你倒是胖了。”
“我这是幸福肥。”她拽着我往外走,“赶紧的,车停P3,再不走一小时四十。”
上了车她才开始细说:“你走了之后陆氏股价跌了一波,城南那个项目差点没撑住。陆砚白忙得脚不沾地,周楚楚还跟以前一样作,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被审计查出来她虚报招待费,数额不小,直接开除。”
“他开的?”
“你前夫亲自签的辞退通知。”林鹿瞥我一眼,“听说周楚楚走的时候在办公室哭得整层楼都听见了,陆砚白没出来见她。”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掠过的机场高速。
“你真不打算复合?”林鹿问。
“手续还没办呢,复什么合。”
“我说真的,他这一年看着挺惨的。”
“我惨的时候他看见了?”
林鹿叹了口气,把车里的音乐调大。
工作室是我跟林鹿合伙开的,名字叫“鹿鸣设计”,她占六成我占四成。她出资源我出技术,接了几个小项目慢慢运转起来。我回来之前她一个人撑着,接了个咖啡馆的活儿,改了三版甲方还不满意。我到家第二天就去救场,跟甲方聊了半小时把方案定了。林鹿说还是得你在,我嘴皮子磨破了人家都不认。
方律师帮我约了办手续的时间,周四上午。我到民政局门口的时候陆砚白已经在了,穿一件深灰大衣,人瘦了一圈,下巴线条更硬了。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变了不少。我染了头发,剪短了,穿一身黑西装,脚上是米兰买的尖头靴子。
“来了。”他说。
“嗯。”
进去办手续,工作人员例行问了几句,财产分割无异议,孩子抚养权没有,问到最后一句“双方是否自愿”的时候,陆砚白慢了半拍才说“自愿”。
我利索地签了字。
出来的时候他叫住我:“沈听澜。”
我回头。
“你现在住哪儿?”
“林鹿帮我找了房子,在东边。”
“工作呢?”
“跟朋友合伙开了个设计工作室,刚起步。”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城南那个项目,原来的设计公司撤了,现在缺人。”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来投标。”
“陆总,”我笑了一下,“你刚跟我办完离婚手续,转头就给我递项目,你让公司人怎么想?”
他皱了皱眉:“公事公办。”
“行啊。”我拿出手机,“你把招标文件发我邮箱,我让合伙人准备材料。”
他好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嗯”了一声。
我转身走了。这次没听见高跟鞋踩大理石的声音,路是柏油路,我穿的是平底靴。
回去跟林鹿说了这事,她从椅子上弹起来:“城南那个项目?体量不小啊,咱俩吃得下吗?”
“吃得下。你跑商务我跑技术,跟以前一样。”
“那陆砚白那边——”
“甲方是甲方,他是他。”
林鹿看我一眼:“你真能分清楚?”
“分不清就不接。”
她想了半天,一拍桌子:“接!凭什么不接,他给钱咱干活,天经地义。”
招标文件发过来我熬了两个通宵做方案。旧改项目我在米兰做过类似的,尺寸、动线、消防规范说得清清楚楚。林鹿负责商务标,把报价算得精细。开标那天七家公司,我们排第三个进去讲。推开门一看,长条桌后面坐了五个人,陆砚白坐中间,旁边是工程部和成本部的人。
他看见我进来没任何表情,翻着标书头都没抬。
我打开投影开始讲,讲到最后造价控制那块,成本部总监提了个刁钻问题,我直接报了三套替代方案,每套的差价和工期变化都列了明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在本子上记了两笔。
讲完出来林鹿拽着我袖子:“你刚才怼那个成本总监的时候我看见陆砚白嘴角抽了一下,绝对抽了。”
“别瞎说。”
“真的,他忍笑呢。”
结果三天后出公示,鹿鸣排第一。
林鹿乐得在办公室转圈,我倒是有点意外。我以为陆砚白至少会避嫌,把鹿鸣压到第二第三。后来听赵姐说,评标会那天陆砚白主动提了句“鹿鸣的方案在旧改经验上确实最扎实”,成本总监附议,这事就定下来了。
中标之后第一次项目会,陆氏这边派了工程部经理牵头。陆砚白没来。我松了口气,结果第二周他就出现在现场踏勘的队伍里,说是“顺路看看”。
大冬天的他穿个羽绒服戴安全帽站在废墟堆里,跟施工队问东问西。我拿着图纸跟工头对尺寸,他就在旁边站着听。等我忙完要走的时候他递过来一杯热豆浆,塑封杯,路边早餐店那种。
“天冷。”他说。
我没接:“陆总,现场有饮水机。”
他把豆浆塞我手里:“我买多了。”
说完就走了,背影消失在脚手架后面。
林鹿知道了笑得不行:“这人追前妻的方式是送豆浆?他是不是有毛病?”
“谁知道。”
不过那杯豆浆我喝了,热的,无糖,是我以前习惯的口味。他居然记得。
第五章. 雨夜
项目推进还算顺利,唯一麻烦的是甲方现场代表老是改方案,今天要加个水池明天要拆堵墙。我开了两次会没压住,第三次直接打电话给陆砚白。
“陆总,你们现场代表再这么改下去,工期要拖两个月,造价上浮百分之十五,你管不管?”
他沉默了两秒:“我管。”
第二天那个代表就换人了,新来的老头特别好说话,签字痛快得很。
林鹿说:“你这前夫当甲方比当老公靠谱。”
“闭嘴。”
项目中期汇报那天,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多,出写字楼的时候发现下雨了。我没带伞,站在大堂门口犹豫要不要冲去地铁站。一辆黑色SUV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陆砚白坐在驾驶座上。
“上车。”
“不用,我打车。”
“这个点这个位置打不着。”
他说的是实话。我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报了地址。他也没多话,开车就走。雨刷器来回刮,车里暖气开得足,我靠着车窗差点睡着。
开到半路他突然开口:“当年周楚楚泼你酒那天,我后来看了监控。”
我睁眼。
“宴会厅门口那个摄像头拍到了。”他握着方向盘,声音不高,“确实是楚楚自己把杯子甩出去的。她跟我解释说不小心。”
“你怎么处理的?”
“我当时没处理。”他顿了一下,“我蠢。”
我没接话。车里安静了一会儿,他又说:“后来查她报销,发现她两年里虚报了十几万。辞退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一句,说当年那些事都是她故意的,故意让你难堪,故意让我误会。”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车停在我小区楼下,他才说了一句:“因为你应该知道。”
我推开车门,冷风夹着雨点灌进来。下车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陆砚白,你那个对不起我收到了。但有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翻篇的。”
他点点头:“我知道。”
项目快收尾的时候出了个岔子。消防验收的时候发现地下车库的喷淋管走线有问题,得返工。工期本来就紧,这一返至少耽误半个月。我连着三天泡在工地,跟施工队一起盯整改。
第三天晚上收工已经快十二点了,外面下着大雨。我站在工地门口等车,手机叫的车排到二十多号,冷风裹着雨往领口里灌。
一辆黑色SUV又停过来了。这回我没等他开口直接拉开后门坐进去。
“你怎么老在这附近转悠?”
陆砚白递了条干毛巾过来:“我住这附近。”
骗鬼。他住城西,工地城东,隔了二十多公里。
我擦着头发没拆穿他。车开出去两条街他突然打了把方向靠边停了。我抬头看后视镜,问他怎么了。他没回答,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突然推开车门下去了。
雨下得正大,他绕到后座这边拉开车门,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膝盖一弯就跪在积水里了。路面上的水漫过他的鞋面,裤腿瞬间湿透。
“陆砚白你——”
“沈听澜。”他抬头看我,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眼睛睁不开的样子,“我蠢了两年,把你当摆设。那一巴掌我欠你的,我不找借口。”
我坐在车里低头看他,雨点子砸在他肩膀上噼里啪啦响。
“你起来。”
“你让我说完。”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周楚楚走之后我把那两年的事翻来覆去想了一遍。你学做菜把手切了三次,我没问过。你陪我妈去香港看展站了一天,回来脚肿了,我没问过。你生日那天我出差,连句生日快乐都没发。你忍了我两年,最后换我一巴掌。我他妈真不是人。”
他说到最后声音哑了,雨太大,我分不清他脸上有没有别的东西。
“我知道光说没用。”他仰着头,“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让我追几年我就追几年。我就一个要求,你别把我当陌生人。”
雨刮器在后窗上来回刮,车里暖气烘得我脸发烫。我攥着那条毛巾,半天说了一句:“你先起来,挡着后面车了。”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跪在水里的样子,耳朵根红了,爬起来坐回驾驶座。湿衣服贴在座椅上,他打了个喷嚏。
我叹了口气从包里翻出半包纸巾扔给他:“擦擦。”
他接过去胡乱抹了两把脸。
“陆砚白,”我靠着椅背,“你追我可以。但我把话说明白,我现在有工作室要养,有项目要做,没空陪你演偶像剧。你要是真想追,就从记住我喝豆浆不加糖开始。”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我记住了。”
“开车。我冷。”
他手忙脚乱拧钥匙点火,雨刷器开到最大档,车慢慢汇入主路。我靠在座位上闭着眼,听见他小声打了个喷嚏又硬憋回去。
活该,大冬天穿个薄外套就敢往雨里跪。
第六章. 豆浆和图纸
那场雨之后陆砚白消停了几天,没堵门口也没蹲工地。我以为他三分钟热度过去了,结果周一早上到工作室,桌上放着一杯热豆浆和一个纸袋。纸袋里是三明治,金枪鱼馅的,贴了张便利贴:“路过,多买了一份。”
林鹿探头看了一眼:“路过?他公司跟咱们工作室一个城东一个城西,路过得绕半个北京城。”
“吃你的。”我把三明治掰了一半塞她嘴里。
之后每天早上桌上准时出现一杯热豆浆,偶尔加个三明治或者饭团。便利贴上的字从“路过”变成“今天下雨,多穿点”再到“图纸第三页标高我标错了,已改”。他连我图纸第三页标高标错了都能发现,显然是把电子版下载下来放大看了。
林鹿说这叫“技术型追人”,头一回见。
有一回我故意早到半小时,想堵他个正着。七点四十推门进去,豆浆和三明治已经搁桌上了,人早走了。便利贴上写着:“今天降温,豆浆多加了五毫升糖,嫌甜就兑点热水。”
我拿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半天。五毫升他都量得出来。
项目竣工验收那天办了个小型的酒会,陆氏这边去了不少人。陆砚白端着杯气泡水过来跟我碰了一下:“恭喜,一次过。”
“甲方配合得好。”
他笑了一下,站在旁边跟我聊了几句项目收尾的事。周围不少人偷偷瞄我们,赵姐远远冲我挤眼睛。周楚楚不在,行政部换了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老老实实在角落里摆水果。
酒会散场的时候下了点小雨,陆砚白撑了把伞站在门口,看意思是要送我。我没矫情,钻进伞底下。走到停车场他打开副驾驶的门,副驾上放着一杯豆浆,还是热的。
“你车上常备豆浆?”
“保温杯装着的。”他坐进驾驶座,“早上多煮的。”
我看了他一眼,把豆浆拧开喝了一口。
“陆砚白。”
“嗯?”
“你以前怎么不这样?”
他握着方向盘没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以前我觉得你跑不了。”
“所以现在觉得我跑得了了?”
“跑过了,追着费劲。”他发动车子,“但追着有意思。”
我扭头看窗外,嘴角没压住。
车开到工作室楼下,我下车之前他从后备箱拎了个纸袋出来:“给林鹿的,你们工作室人手一份。”
我打开看了一眼,是六杯豆浆和一大盒点心。
“陆总大手笔。”
“追人得从她同事下手。”他说得一本正经,“林鹿那关我还没过。”
“你还挺有数。”
“那当然。”他站在车边上搓了搓手,“你上去吧,我看着你亮灯再走。”
我拎着纸袋上了楼,开灯之后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了一眼。那辆黑色SUV还停在路边,车灯闪了两下,慢慢开走了。
林鹿啃着点心凑过来:“你俩现在算什么?”
“不知道。”
“那他这天天送豆浆的,算试用期?”
我想了想:“算吧,没转正。”
林鹿嘿嘿笑:“那我能随便使唤他不?我工作室那排插该换了。”
“你自己跟他说。”
她还真说了。第二天陆砚白拎着工具箱上工作室换了一排插,顺带把走廊的灯也修了。林鹿站在旁边监工,挑三拣四说排插位置不对,他二话没说拆了重装。
装完林鹿递了瓶水过去:“行,陆总干活挺利索。”
陆砚白拧开喝了一口:“林总满意就好。”
我在旁边画图,假装没看见他俩握手。
项目收尾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几个甲方找上门来,都是看了城南那个项目来的。鹿鸣在业内算站住脚了。忙的时候我连轴转,陆砚白的豆浆从每天一杯改成每天两杯,早晚各一。便利贴从“路过”升级成“今天别熬太晚,图纸我帮你看了一遍,标注没问题”。
有一回我加班到凌晨两点,出工作室发现他车停在楼下,人在驾驶座上睡着了。我敲了敲车窗,他猛地坐起来,嘴角还有哈喇子印。
“你怎么不上去?”
“怕打扰你干活。”他抹了把脸,“走吧,送你回去。”
“你在这睡多久了?”
“没多久。”
我看了一眼行车记录仪,他六小时前停在这的。
“陆砚白,你明天不用上班?”
“公司又倒不了。”
我坐进副驾,他把保温杯递过来,豆浆还是热的。车开出两条街我问他:“你以前应酬到半夜,我在家等你的时候你怎么想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以前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呢?”
“现在觉得我那时候脑子有病。”
我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冬至那天林鹿撺掇着工作室聚餐,非要把陆砚白也叫上。我说你自己叫,她真打了电话,陆砚白二话没说开车过来,顺路还捎了两瓶酒。
火锅店人多,热气腾腾的。林鹿喝了两杯开始口无遮拦,指着陆砚白说:“陆总,你当初那一巴掌,我们听澜可疼了。”
陆砚白端着杯子站起来:“那杯我干了,给听澜赔罪。”
他真干了,一杯白酒仰头闷了。
林鹿拍手叫好,我拽她袖子让她闭嘴。陆砚白坐下之后小声问我:“你脸还疼吗?”
“早不疼了。”
“我心里疼。”
“少来这套。”
他嘿嘿笑了一声,往我碗里夹了片毛肚。
散场的时候他抢着结了账,林鹿冲我挤眼睛:“这试用期员工表现不错,什么时候转正?”
我踹了她一脚。
他送我回家,车停楼下递了个信封过来:“你看看。”
我拆开一看,是份项目分红方案。城南那个项目的设计费,他按合同付清了,额外加了一笔“优秀供应商奖金”。
“什么意思?”
“按合同办事,奖金是公司对供应商的正常激励。”
“陆总这激励够大的。”
他搓了搓手:“你要觉得不合适,当是我私人的也行。”
“别。”我把信封收好,“公是公私是私,这笔钱我收。奖金你走公司账,别从你工资里扣。”
他笑了:“行。”
我推开车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陆砚白。”
“嗯?”
“明天豆浆别加糖了,我最近控糖。”
他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个头:“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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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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