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半年那个月,周启明的车到了保养的日子。他前一晚应酬喝了酒,第二天让我自己把车开去店里。等师傅的时候我坐在副驾上翻储物格,想找那张洗车票,手指从座椅缝里抠出来一支口红。
豆沙色,扁圆的壳。我不涂豆沙色。我捏着它看了几秒钟,又塞回原来的缝里,把位置摆得跟摸出来时一样。从地库开出来的一路上,绿灯转了三个,我一个都没想起来是什么颜色。
当晚更巧。他在浴室洗澡,手机在餐桌上亮了一下,浮出三个字:到了吗。后面还坠着个称呼,屏幕黑得太快,我没看清。我端着汤站在桌边,听见里面水声哗哗的,一动没动。
等他擦着头发出来,饭已经摆好了,那顿饭我们聊的是他仓库新到的一批板材,聊得很顺。
先交代下我们俩的情况。我叫林澄,三十一岁,在家居公司做区域财务,一年到手十四五万。周启明三十五,做建材生意,我们相亲认识,他家有别墅,我家也有,两边父母都觉得这门亲事挑不出毛病。
感情谈不上多好,也不算差,就是淡,像放了半天的白水。结婚以后,物业、吃饭、买菜、钟点工,家里所有开销都走他的卡,他付得挺痛快。
但他从没给过我一分现钱,也从不告诉我他一年挣多少。我提过一次,他说:你缺什么跟我说。这话听着周到,其实是让我伸手,而不是让我知道。
口红和那句“到了吗”,在我心里搁了三天。我想过直接问他,可我拿什么问?开销是他的钱,房子是他家的,连我这个屋檐都是他撑着的。
我也想过离,可三十一岁,我想要个孩子,真到那一步再找,条件比他好的能轮到我吗?我不怕离开他,我怕的是离开之后手里空空。
我跟同事绕来绕去地倒苦水,她给我推了个号,说你去找郭姐聊聊,她做婚姻咨询,一口价,一小时六百,现金。
郭姐的咨询室在一栋写字楼里,桌上摆着纸巾盒和一壶茶。我把口红和“到了吗”讲给她听,问她:我要不要揭穿他?他会不会觉得我就是图钱?
她听完第一句话就把我问住了:你不图钱,你找住别墅的干啥?她说这话的时候不凶,慢悠悠的,像在唠家常。我说我家也是别墅。
她说对啊,门当户对却没有感情的婚姻,谁也别说图什么——他图什么?还不一定图你家的别墅呢。
然后她说了两个字:体面。她说你们这种婚姻想过下去,就靠这两个字。不要揭得那么穿,揭穿了你尴尬他尴尬,本来就没感情,一竿子插到底就插没了。
你要掉眼泪,就说没孩子、没安全感,问他是不是不喜欢你了,平时也不给你生活费。他肯定要哄你,你条件也不差,他花大价钱娶的你,不至于直接扔了。
哄到你的时候,你就说,那以后每个月给一万生活费吧,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别再搞了,我是想跟你过一辈子的。她还说,眼泪实在掉不出来,抹点风油精在眼角,刺激一下就有了。
临走我问她,要是有一天真有人找上门呢?她看了我一眼,说哪怕有一天,有人领着两个小手到你们家里来,你也要记住今天的话,体面。
把这个维持住,你们可以过两辈子。这句话她说得很平,平得我心里发凉。我付了六百块出门,在楼下的面馆坐到打烊,把那套话翻来覆去过了几遍。晚上周启明回来吃饭,我决定试。
洗完碗,我把他按在沙发上,说有话跟你讲。我按郭姐教的,先绕感情: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咱们俩没孩子,是不是没感情?结婚这么久,我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你平时也不给我生活费。
说到“安全感”三个字,眼眶自己就热了,没用上风油精。周启明愣了几秒,伸手过来搂我,说想什么呢,最近生意上事多,冷落你了。口红和短信,我一个字没提。
他哄了一会儿,问:那你缺什么?我说我不缺东西,我缺的是每个月能自己支配的钱。他眉头皱起来:家里开销不都是我付?我说正因为都你付,我才像个伸手的人,一辈子伸手的人。
我要一万,每个月,打到我卡上。他沉默了很久,说一万有点多,先八千,给三个月看看。然后他补了三个条件,语气很轻,轻得像顺口一提:别翻我手机,别为没必要的事闹,别在外面讲家里的事。我说好。
第一笔八千当晚就转过来了。我盯着那条到账提醒看了很久,说不清是赢了还是输了。钱是真的,条件也是真的。那天夜里他睡得很沉,我在旁边暗暗地算:八千加我的工资,一年能攒下小十万。要是三个月以后停了呢?我不敢往下想。
三个月过得比我想的快。头两个月都准时,到第三个月,他的短信晚来了几天:这个月回款慢,先转五千,下月补。数字停在五千。
我拿着手机在阳台上吹了半天风,第一次把这笔钱的性质想明白了——它不是义务,是他的心情。也正是那个礼拜,我在卫生间里盯着验孕棒上的两道杠,站了得有十分钟没动。
我怀孕了。告诉周启明的时候他正在看进货单,抬起头愣了两秒,然后笑了,那是我认识他以来他笑得最真的一次。当天晚上他打了好几个电话,第二天产检套餐订好了,产后的住家阿姨也定了,连给我妈那边送的水果都是他安排的。那几天他回家早,饭桌上话也多。我心里松了一半,又紧了一半。
松的是他高兴,紧的是我趁机提共同账户。我说孩子出生以后花销不一样,要不咱俩开个共同账户,你每月存一笔,我每月存一笔,账目摆在明面上。
他放下筷子:你缺什么跟我说,搞那么复杂干什么。我说这不是复杂,是给孩子打算。他没接话,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这个话题就算过去了。他的收入,他还是一个字没提。
婆婆知道我怀孕,专程过来住了一个礼拜。饭桌上她说,男人在外头应酬难免,家里的事你多担待,把家守稳了比什么都强,咱们这样的人家,讲的就是个体面。
我妈来看我,私下里说:条件这么好,房子车子都供着,别为几千块折腾,怀着孕呢,安稳要紧。我听着,一句没反驳。那天晚上我忽然明白,体面不光是郭姐教我的,是围着这张桌子的所有人心照不宣的规矩,连我自己,迟早也是规矩的一部分。
我又去了一趟郭姐那儿。这回我没绕弯子,把五千和验孕棒都说了,问她下一步怎么办。她还是那两个字:体面。怀了孕更要体面,孩子落地,这个家就稳了一半,你要什么会没有?
我问她,体面到底能换来什么。她给我续了杯茶,说能换来过两辈子。我付了第二个六百块出门,这回没在楼下坐到天黑。坐在出租车里我就想明白了,她那套眼泪的话,我不用了。
孕四个多月的时候,我做了第二次决定。这一回我没打算掉眼泪,风油精也用不上。那晚他心情不错,我等他放下手机,把话一条一条摆出来:生活费不能看月份,我要一万二,每个月固定日子打到我账上;孩子出生以后的奶粉、月嫂、早教,费用另算,不走这笔钱;还有,我不辞职,我的工资我自己存。
周启明听完第一句就皱眉:你这是要跟我签协议?夫妻之间搞这个,传出去人家怎么看?我一听就懂了,又是体面。我说不签,一个字都不用写,但转账要固定,别这个月五千、下个月看心情。
我怀着孩子,我不闹,也不查你什么,我要的是孩子落地之前,这个家的规矩先立起来。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最后他说:行,一万二,每月十号。还是那三条,你记着。
第一笔一万二是这个月十号到的。那天我产检回来,短信弹出来,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包里,接着填公司的报销单。下班路上我绕去银行,把自己的工资分成两个户头:一个日常花销,一个生育基金,每个月发薪日自动转。这一步是我自己定的,没跟郭姐商量,也没跟周启明说。
现在的日子是这样的:周启明大多数晚上回家吃饭,偶尔晚归,进门一身烟味,有时候混着点别的什么味道,我没凑近去分辨。
那支豆沙色口红和那句“到了吗”,我一次也没提过,他也没提过。他不知道我看见过,我也说不准他到底做没做过,这件事就这么悬在我们中间,谁都不去碰。
郭姐说体面能过两辈子,我如今一半信一半不信。信的是,没有这个体面,这日子一天都撑不下去;不信的是,光靠体面,也过不出我心里想要的那种日子。
预产期在明年春天。我照常上班,产检单按日期夹在包里,生育基金一格一格往上走。婆婆逢人就夸我会持家,我妈说我命好。
只有我自己清楚,我换来了每月十号那笔固定进账,也换出去了一些东西——我再没问过他爱不爱我,他也没打算解释什么。体面保住了这个家的壳,这个我认。
至于安全感,它不在转账短信里,在我自己一分一分攒起来的那个户头里,密码只有我知道。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