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十二年五月初七,北京西城,暑气尚未蒸透砖墙。
一顶明黄轿子停在郑亲王府门前,轿帘掀开时带出一股乾清宫熏过的龙涎香。
皇帝下了轿,没有等人通传,径直跨过门槛,靴底踩在院中刚洒过水的青砖上,发出短促的声响。
他二十四岁,亲政已经五年,此刻却像一个赶着见最后一面亲人的年轻人,步子急,肩背绷得笔直。
王府深处传来药气,混着陈年木料和北方五月干热的风。
病榻上那个人五十七岁,已经起不来了。
皇帝在榻边坐下,问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榻上的人声音很低,说的是云贵尚未收入版图,桂王还在南边,满洲兵丁太少,破流贼、取京师靠的就是这些人,应当加意抚恤。
皇帝落了泪,说天何不令朕叔长年。
回宫之后,他命画工去绘那人的像。
第二天,五月初八,人就没了。
这个死在暑气初起时节的人,是爱新觉罗·济尔哈朗,舒尔哈齐第六子,努尔哈赤的侄子,镶蓝旗旗主,和硕郑亲王。
他比多尔衮年长三岁,比皇太极小七岁,在清初那几场几乎要把八旗撕裂的继承危机里,每一次都站在了活下来的那一边。
多尔衮死后被掘墓扬灰,豪格死在狱中,阿济格被赐自尽,唯有他,从崇德八年到顺治十二年,从辅政王到被排挤再到亲手主导清算,最后躺在自己王府的榻上,听皇帝叫了一声“朕叔”。
标题里说他“得了多尔衮的病,没有多尔衮的命”。
病是什么病,命又是什么命,要从崇德八年八月的那一夜说起。
崇德八年八月初九,盛京。
皇太极白天还在处理政务,入夜后猝然崩逝,没有留下任何关于继承人的只字片语。
满洲亲贵被这突如其来的空缺推到了刀锋上。
皇太极长子豪格掌正蓝旗,得到两黄旗索尼、鳌拜等人的死力拥戴;多尔衮与同母弟多铎掌两白旗,身后还有阿济格,两白旗的巴牙喇兵已经张弓挟矢,环立宫殿,两黄旗的护军则在大清门盟誓,声称如果不立先帝之子,宁可死在殿前。
双方实力相当,谁也不肯退,谁也无法一口吞掉对方。
济尔哈朗当时四十五岁,掌镶蓝旗。
他的旗不在对峙的核心圈里,但他的位置微妙:他是努尔哈赤的侄子,自幼被努尔哈赤养在宫中,皇太极对他“恩养之厚”超过自己的儿子;同时他又不是皇太极的亲兄弟,不是任何一方的天然领袖。
在豪格与多尔衮僵持不下的缝隙里,他的名字被提了出来——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人,作为幼主福临的辅政。
最终议定的方案是:六岁的福临继位,郑亲王济尔哈朗与睿亲王多尔衮共同辅政,二王皆为帝叔父。
这是一个妥协的产物,而妥协的产物天然带着不平等的重量。
多尔衮背后是两白旗的整建制武力,是入关前最能打的一批将领;济尔哈朗背后只有镶蓝旗,而且他的旗主之位是从兄长阿敏手中接过来的——阿敏在天聪年间因弃守永平四城被皇太极囚禁,镶蓝旗才落到济尔哈朗手里。
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多尔衮的对手,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顺治元年正月,入关在即,济尔哈朗做了一件在整个清初权力史上极为罕见的事。
他把内三院、六部、都察院、理藩院的堂官召集到一起,当众宣布:以后各衙门办事,凡是应当禀报辅政王的,或者需要记档的,先启知睿亲王;档案上书写名字,也应当先写睿亲王。
《清史纪事本末》记下了当时的实情:“多尔衮不愿济尔哈朗预政,济尔哈朗谨让之,故有此谕。”
不是多尔衮在某个正式的朝会上剥夺了他的权力,而是济尔哈朗自己走到众人面前,把 precedence 让了出去。
同年十月,多尔衮加封“叔父摄政王”,济尔哈朗得了一个“信义辅政叔王”的名号,听起来仍是并列,实则已经分出了主从。
如果故事只到这里,济尔哈朗不过是一个识时务的退让者。
但多尔衮的病,正在于他无法停在“第一”的位置上。
顺治元年十二月,多尔衮以“人多嘴杂”为由,停止议政王大臣会议的运行,把决策收进他与济尔哈朗两个人的范围,名义上仍是“所行善惟我二人受其名,不善亦惟我二人受其罪”。
到了顺治四年正月,济尔哈朗的王府成了把柄:殿堂台基逾制,擅用铜狮、铜龟、铜鹤。
罚银二千两,罢辅政。
顺治五年三月,进一步革去亲王爵,降为多罗郡王。
罪名本身是否成立,在当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多尔衮需要一条逐步收紧的绳索,把当初那个与自己并列的名字从权力核心一点点拽出去。
济尔哈朗的反应,史书里只有四个字:谨让,受之。
他没有串联两黄旗,没有在议政王大臣会议上抗辩,没有像豪格那样“目击不平,形于词色”。
豪格的下场是废为庶人,死于幽禁。
济尔哈朗活着,镶蓝旗还在他手里。
这就是他的“命”——镶蓝旗不是两黄旗,他没有索尼、鳌拜那样一批必须以死相争的旗内大臣;他也不是皇太极的儿子,没有必须争的那口气。
他的父亲舒尔哈齐被努尔哈赤囚禁至死的时候,他十一岁,被伯父养在宫中,从那时起他就知道,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顺治五年以后,济尔哈朗从北京的权力中心消失了几年。
他被派去南征,挂大将军印,夺回湖南,在湘潭屠城,擒杀南明何腾蛟,前后收取六十余城。
一个被降爵罢政的亲王,被放到战场上重新积累资本,这本身是多尔衮的安排——远离京城,远离议政,但仗打赢了,功劳簿上写的是他的名字。
顺治七年正月凯旋,赐金二百两、银二万两。
多尔衮需要能打仗的人,济尔哈朗需要活下去的筹码,双方心照不宣。
转折发生在顺治七年十二月。
多尔衮出猎古北口外,坠马受伤,不久死于喀喇城,年三十九岁。
消息传回北京,顺治帝率诸王大臣到东直门外迎柩,追尊多尔衮为“诚敬义皇帝”,庙号“清成宗”,以帝礼安葬,元妃为“义皇后”,配享太庙。
一个摄政王在死后得到了皇帝的名分,这在大清开国以来是头一遭。
但荣耀只维持了两个月。
第一个动作来自多尔衮的胞兄阿济格。
多尔衮死后的第三天,阿济格就暴露了接管两白旗的意图,派人到北京召其子劳亲带兵来,想胁迫两白旗大臣依附自己。
两白旗大臣不愿被阿济格吞并,转而向济尔哈朗告发。
济尔哈朗与巽亲王满达海商议预防之策,当多尔衮的柩车行至石门时,以阿济格身带佩刀、举动叵测为由,派兵监视他入京,把一场可能的政变摁死在萌芽里。
第二个动作来自苏克萨哈。
苏克萨哈是正白旗人,纳喇氏,早年追随多尔衮,做到议政大臣、领侍卫内大臣,是多尔衮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多尔衮死后,朝局一变,苏克萨哈与原睿王府护卫詹岱等人跳出来,告发故主棺椁中私藏八补黄袍、大东珠、素珠、黑狐褂之类僭越物品,指其“共定逆谋”。
一个故主的亲信出面告发故主,在政治上比任何外人的弹劾都更有杀伤力,因为他知道东西在哪里,也知道哪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但真正决定多尔衮身后名的人,是济尔哈朗。
顺治八年二月,济尔哈朗联名巽亲王满达海、端重亲王博洛、敬谨亲王尼堪——即所谓“理政三王”——上书弹劾多尔衮“独擅威权,排斥异己,妄自尊大,自称皇父摄政王,僭妄不可枚举”。
诸王会议议罪,定多尔衮“逆谋果真,神人共愤”,追夺封典,削爵籍产,撤出太庙,党羽尽遭惩处。
紧接着,掌有兵权的多尔衮死党何洛会及其弟胡锡被凌迟处死。
济尔哈朗在这一系列动作中的位置,值得细看。
他没有亲手去开多尔衮的棺,没有在朝堂上声嘶力竭地控诉。
他做的是联名,是领衔,是把理政三王和苏克萨哈提供的材料接过来,放进诸王会议的程序里,变成一份无法翻案的决议。
他在顺治元年让出去的,此刻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他手里:不是摄政王的权柄,而是对“多尔衮之后”政治秩序的定义权。
但“得了多尔衮的病”这句话,如果只理解为他终于等到了报复的机会,就太轻了。
多尔衮的病不是记仇,是专权。
济尔哈朗在顺治八年到九年初那段时间里,是否也短暂地染上了同样的症状,史料没有留下他“独揽”的直接证据,却有两条线索。
第一条:顺治八年正月十二日,十四岁的福临亲政,而亲政之初,“实际上,顺治皇帝是在济尔哈朗的指导下行使皇权”。
第二条:多尔衮死后,济尔哈朗被封为“叔和硕郑亲王”,获赐“免朝贺、谢恩行礼”的特权,这是清朝三百年间唯一有特殊封号的亲王。
一个辅政王,在清算掉另一个辅政王之后,以“叔王”的身份站在少年皇帝身后,章奏先启郑亲王,决策先问郑亲王——这离多尔衮的“皇父摄政王”,只差一个名分的距离。
顺治没有多尔衮的耐心。
亲政一年之后,顺治九年正月三十日,一道谕令从乾清宫发到内三院,只有二十几个字:“以后一应章奏悉进朕览,不必启和硕郑亲王。”
没有罪名,没有罢免,没有罚银降爵,只是一道行政程序上的切割:从今往后,章奏不必再经过你。
一个月后,顺治加封济尔哈朗为“叔和硕郑亲王”,给足了尊号与体面,同时把权力收得干干净净。
同一年,顺治开始直接指定议政王大臣会议的审查对象,由皇帝确定罪行,下令逐条严审,皇权独揽的程度在制度上完成了闭环。
济尔哈朗这一次的反应,比顺治元年更安静。
他没有上疏抗辩,没有称病,没有让镶蓝旗有任何异动。
他接受了“叔王”的封号,也接受了章奏不再经手的事实。
此后三年,他在史料中留下的痕迹,是一个长辈在尽长辈的本分:顺治十一年,皇帝两次不顾反对要出关谒陵,都是被他劝阻的。
劝阻的方式没有留下细节,但一个曾经执掌过辅政大权、又亲手清算过摄政王的叔王,开口说“不可”,分量仍然在。
顺治听了。
顺治亲政之后的朝政,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多尔衮摄政时期对汉官猜疑、压制,顺治则反过来,“非常注意笼络与依靠汉官”,启用了大量有才能的汉人为官,整顿吏治,推行汉化。
他改易汉服,习汉文,废除元旦堂子行礼旧制,停用蒙古字匾额,改革后宫制度。
他甚至把部院印信交给汉官掌管,这在满洲贵族看来,已经越过了“用汉人办事”的边界,变成了“以汉制满”。
满洲贵族的不满在制度层面聚集。
济尔哈朗本人就是这种不满的一个符号。
他代表满洲贵族的利益,维护多尔衮生前定下的逃人法,使汉官魏琯等人调整逃人法的努力受挫。
他在顺治十二年二月上疏,劝皇帝“为政务必守信”,并建议设置起居注官——守信是针对顺治频繁变更的汉化举措,起居注则是要把皇帝的言行记录下来,隐含着一层约束。
这些动作都不激烈,但方向清楚:满洲的旧制、旧法、旧人,不能在一夜之间被汉化冲掉。
济尔哈朗死在顺治十二年五月。
他没能看到顺治朝最后六年的走向,也就没有被迫在皇帝与贵族之间做最后的选择。
他死后的哀荣是完整的:顺治辍朝七日,赐祭葬银万两,立碑纪功。
康熙十年追谥“献”,乾隆十九年入祀盛京贤王祠,乾隆四十三年配享太庙,其后裔世袭罔替,是清朝十二家铁帽子王之一。
一个在权力斗争中被罚过银、降过爵、被剥夺过辅政职务的人,最后以“献”字盖棺,以铁帽子王传家。
这在清初的宗室政治里,几乎是一个不可能的结局。
顺治十八年正月初七,二十四岁的皇帝病死在养心殿。
他死前做的一件大事,是遗诏。
遗诏由礼部侍郎王熙、内阁学士麻勒吉撰拟,三次经顺治帝亲自修订后颁布,册立皇三子玄烨为太子,指定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四人为辅政大臣。
但这道遗诏最引人注目的不是传位,也不是辅政名单,而是后面的十四条罪状。
罪状以顺治自己的口吻写成:“自亲政以来,纪纲法度,用人行政,不能仰法太祖、太宗谟烈……且渐习汉俗,于淳朴旧制,日有更张”;“委任汉官,即部院印信,间亦令汉官掌管,以致满臣无心任事”;“设立内十三衙门,委用任使与明无异”。
一份遗诏,几乎逐条否定了顺治亲政十年最主要的政策方向。
后世的判断大体一致:这份遗诏经过了修改。
顺治起草前曾奏知孝庄皇太后,而孝庄利用审查定稿的权力,“进一步扩充并大大加重了顺治皇帝遗诏中的自我责备之辞”,以顺治的口气开列了十四条罪状。
辅政四大臣——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都是多尔衮死后帮助济尔哈朗肃清多尔衮势力的人,他们的政治底色与济尔哈朗共享同一套本能:首崇满洲,警惕汉化过度,维护旧制。
遗诏中的十四条罪状,与其说是顺治的自我反省,不如说是这一套本能在皇帝死后取得的最后一次制度性胜利。
济尔哈朗没有活到顺治十八年。
他死在顺治十二年,比顺治早六年,比多尔衮晚五年。
他没有参与遗诏的起草,也没有在四大臣的名单上留下名字。
但遗诏所代表的那个方向——满洲旧制对汉化浪潮的反弹——正是他生前最后几年在朝中 quietly 站定的位置。
他阻止不了顺治用汉官、行汉制,但他也不需要阻止:顺治的汉化改革在皇帝活着的时候靠皇权推进,皇帝一死,遗诏就把方向盘打了回去。
回到顺治十二年五月初七那间药气弥漫的王府房间。
皇帝坐在榻边,问叔王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济尔哈朗说的是云贵、桂王、满洲兵丁的抚恤。
他没有提多尔衮,没有提镶蓝旗,没有提章奏启奏权,没有提“叔王”的封号怎么传下去。
他说的是帝国还没有打完的仗,是打仗的人太少了,要好好对待。
第二天他死了,顺治命画工去画他的像。
画工进门的时候,榻已经空了,墨和绢都还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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