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然是属猫的,鼻子灵得很,刚进楼道就闻到肉香。这是刚炸出来的肉丸子。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配方,一定是婆婆来了,正在给他们做好吃的,她使劲咽咽口水,一步跨三个阶梯,恨不得立刻飞回家。

拍门没人应声,陶然只好掏钥匙打开门,屋里没有人,管他呢!

循着香味跑过去。厨房里怎么才有一小盆的肉丸。先拿一个尝尝,这就是舌尖上的美味。紧接着,陶然拿出粉红的保温盒,装得满满的,锁门下楼。

她骑着电动车一溜烟,五分钟后到娘家,离家近就是这么爽。

娘家爹妈和弟弟都在家,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保温盒。没有拿筷子,不到片刻,里面只剩下点渣渣,大家意犹未尽地舔着手指头。

陶然弟弟把肉渣都抠出来吃掉,说:“姐,要不你再拿点过来。”

这提议得到陶家父母的赞同,亲家母不仅厨艺好,也特别疼陶然,作为娘家人,他们没少跟着沾光。

陶然提起保温盒,风风火火往家跑,剩下的那些她全部都要。

家里的门虚掩着,丈夫刘涛已经回来,婆婆坐着沙发上抹眼泪。陶然匆忙打个招呼,一头扎进厨房。丸子有点凉,再过一遍油会更好吃,立刻开火,等油温上升倒入丸子,往嘴里塞一个,焦香焦香的,味道好极了。

刘涛靠着门,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陶然把丸子装进保温盒。

陶然对他笑笑,从他身边经过,笑嘻嘻地对婆婆说:“妈做的丸子太好吃,我再拿点回去给我妈尝尝。”

刘涛的脸阴得能滴水,说:“那你回你娘家,再也不要回来。”

陶然神经再大条,也知道刘涛在生气,她一手提保温盒,一手去拉他的胳膊,不以为然地说:“不就几个丸子,别那么小气!”

刘涛猛地夺过保温盒,啪地一声摔在地上,拉起她直接丢在外边,重重地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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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然在外面叫了半天,里面没有开门的意思。谁还没有点有脾气,这次刘涛不好好跟她道歉,她是绝对不会回来的。

一连三天,刘涛都没有上门,连电话都没有。总住在娘家不是个事,陶然自己忍不住,趁着星期六跑回家。倘若刘涛识趣跟她道歉,这事就这么过去。

屋子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点人味儿,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桌子上都有一层薄薄的灰,难道这些天,刘涛一直没回来?这是什么节奏,不想跟她过日子了?

微信上发信息也不回,都学会用她的招数来回敬她,陶然心里骂声幼稚。打几次电话次次被挂断后,她终于意识到,刘涛这次是真的发怒,怎么也哄不好的那种。

陶然不嫌弃刘涛老家是农村,还是单亲家庭,执意要嫁给他,还想跟婆婆住一块,这样的媳妇多难得。当然了,也是婆婆厨艺了得,自从吃了她做的饭菜,陶然都觉得自己之前吃了二十多年的垃圾。

婆婆爱干净,帮忙打扫卫生,一有空就下厨。不仅仅是陶家人有口福,只要一开火,香气飘出去,一个楼道里的小娃娃馋得直哭,屁颠屁颠过来敲门。

人好话也不多,不会跟别人家的婆婆一样,明里暗里催生,闺蜜们都说陶然人够傻才有这么好的运气,遇到这样完美的婆婆。

几个星期前,婆婆出去买菜,一不小心把脚给崴了。在医院住了几天,出院时,医生嘱咐她要好好休息,最好有人在身边照顾。刘涛和大姑姐商量的时候,陶然躲得远远的,她可不会伺候人。

婆婆被接到住农村的大姑姐家,刘涛的心里怕是早压着一团火。

陶然再一次回娘家,家里人也察觉不对劲。听了她的抱怨以后,弟弟一蹦三尺高,叫嚣着要找刘涛算账,不就几个丸子,至于吗?

他们觉得刘涛不回家,那就在公司加班。杀到公司一问,才知道他请了长假。发生什么事都不跟老婆说,该不会有小/三?

陶然妈拿出撒泼骂大街的架势,在公司里面大叫大嚷,他们还就不信,闹成这样,刘涛还不出来冒个头。

几分钟后,刘涛打电话过来,直接提出离婚,他甚至约好时间去民政局,不同意就走法律程序离婚。

从来只有陶然甩别人,现在她被这个狗男人放狠话,气得陶然在电话里嘶吼:“离就离,谁怕谁!”

挂上手机,陶家人义愤填膺,喋喋不休地骂刘涛不是个东西。陶然心里却开始后悔,是不是答应得太快,便宜了那个女人,刘涛是一个多体贴细心的好男人。

刚认识那会儿,陶然再怎么闹,这男人都一脸宠溺地看着她。他不会买大牌包包来哄她,但会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这是她要嫁给他的原由。婚后陶然胡闹放狠话,刘涛也是一味地迁就。

他应该了解她,她就是一个小女孩,要享受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甜宠文里都这么写。

难道说爱的时候,矫情也是情调,不爱了,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不给。他想无声无息地离开,就别怪她狮子大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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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商如何分财产的时候,相比较陶家人的全员参与,刘涛显得孤零零,只有一个堂哥陪着。

陶妈上来就说:“我家然然要你们家房,存款,你必须净身出户。”

刘涛淡淡地说:“房子是我婚前买的,名字是我妈的,还有十三年的房贷要还,我无权处置。工资卡一直在陶然那里,我刚拿过来一个月,你们可以问她,我们存款是多少?”

陶妈更加生气,气得浑身直哆嗦,指着他就骂:“你这男人没本事会算计,然然真是瞎了眼。”

堂哥很听不惯,大吼一声让她闭嘴,拿出协议给陶然,看完内容无异议,就马上签字,他们没时间耗。

陶然抓住字眼里的漏洞:“什么叫没时间?”

刘涛没有接话茬,保持一贯的沉默。

陶家人拿过离婚协议仔细看,除了房子这一项,其余的还好,存款都是刘涛挣下的,两人对半分。

陶妈还想再僵持一会儿,陶然执拗地跟刘涛进民政局。上交各种材料。被告知还有一个月冷静期,倘若没有意见,一个月后再来一趟,就终止这段婚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陶然还想说话挽回场子,刘涛不给她机会,跳上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留下愤怒的陶家人。这么迫不及待一定有问题,必须找到渣男的错处,狠狠地削一顿,给女儿出口恶气。

陶家小弟一脸惋惜地说:“以后再也吃不到好吃了。你们离婚,你婆婆怎么不出场,是不是她的意思?”

一语惊醒梦中人,陶妈差点把大腿拍断,找人算账去。

陶然和妈妈在刘家大门口蹲守很久,也不见人回来。她们过去问邻居,人家爱搭不理的。刘涛妈只在节假日去儿子那里,平时跟邻村的女儿接触最多。

陶妈提出去刘涛的姐姐家看看,陶然不知道地址。结婚将近年,她一次都没有去过,老家也才回两次,还跟邻居发生过言语冲突,刘涛赔着笑脸说好话,才让人家没追究,人家不理也不亏。

自己的闺女脾气是啥样,陶妈知道,来的时候斗志昂扬,回去的时候心灰意冷,母女俩在车里相对无言。

在刘涛朋友那里,他们终于打听到消息。刘涛请假是为了照顾患癌的母亲。老人家早觉得不舒服,一直忍受着不吱声,因脚伤住院检查才发现,已经是病入膏肓,回天乏术。一家人商量以后,选择回老家陪她度过最后一段时光。

陶然回忆刘涛的反常表现,在婆婆崴脚以前很正常。她把婆婆每个星期来做的食物,大半都拿回娘家,她都没流露出半点不高兴。

婆婆被接到大姑姐家以后,刘涛就变得阴阳怪气。他要走工资卡,在网上找各种兼职。她一直以为是刘涛要给自己制造惊喜,是她大意了。

陶妈开始埋怨她,婆婆生病不去看望,好歹打电话问一下,把自己择得这么干净,换作谁也要跟她离婚。

陶然提醒她,那个时候,她拿出存了很久的钱,带着陶家二老出去旅游。

陶妈闭上嘴,还得接着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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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了不少白眼和讽刺,她们终于找到大姑姐家。乍见两人,刘涛的姐姐还是有点意外,没让他们进屋,还当面关上门。

两人在门口好尴尬,就这么厌恶她们吗?

一脸憔悴的刘涛开门出来,淡淡地扫陶然一眼,神情疲惫,胡子拉碴,眉头紧锁,眼中是化不开的哀愁。

大姑姐搬出几个椅子,让他们坐在外面聊。

陶然忍不住抱怨他:“妈生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刘涛摇摇头说:“告诉你过,你要旅游没有时间。”

陶然妈急忙打圆场:“我们家陶然是有点蠢,但人没那么坏。你妈得病应该告诉我们,咱们可以一起找个好医院好大夫。”

刘涛道了声谢,说:“我妈说得受好些罪,治得了病救不了命,不如就这样呆在家里,谁也不拖累。”

陶然垂下头,生平第一次对刘涛说对不起。

那肉丸子是婆婆拖着病体,最后一次做给儿子吃,从此以后,就算外面饭馆菜肴再美味,也不是妈妈的味道。她哭不是心疼那几个丸子,只是担心她走以后,刘涛跟陶然过不好日子。

没有人会惦记他们,会用包子饺子装满冰箱,给他们腌泡菜炸干货,没有妈妈,他们习以为常的一切都没有了。

陶然小声问:“那妈知道我们要离婚吗?”

刘涛一愣,旋即摇头。

陶然站起来,推开大门就走了进去。在一个简陋的小棚子里,她见到了婆婆。

婆婆被病痛折磨得只剩皮包骨头,短短十几天,她整个人瘦到脱相。瞪着两只大眼睛,无神地望着屋顶。旁边桌子上放着几包成人纸尿裤。

大姑姐苦笑着解释:“妈不愿意住我屋子里,说不能老在闺女家,为了照顾方便,我只能在院子里搭个棚。”

陶然印象中的婆婆干净利索,没想到最后的日子,却是这么狼狈。

婆婆动一下眼珠子,看到她吃力地笑了一下,嘴巴轻轻地动了几下。大姑姐俯下身认真听,对陶然说:“妈问你工作忙不忙。”

陶然眼泪滚出来,使劲点着头说:“我忙完了,我来接你回家的。”

婆婆眼中露出光亮,看着女儿,嘴巴又动了动。

大姑姐含着眼泪点头,说:“我让弟弟进来,咱们这就回家。”

陶然娘俩提前拿着钥匙回到刘家老房子,打扫干净铺好被褥。没多久,刘家姐弟就把妈妈带回来,还住在她的房间里,一切如旧。

大姑姐还有两个孩子,呆一阵儿就回去。陶然妈叮嘱女婿几句也离开,只剩下刘涛和陶然坐在床前。

“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脾气。”刘涛垂下眼帘,握紧了她的手。

婆婆油尽灯枯,回到自己家,心愿得到满足,过了一周就去世了。所用的物品提前都准备妥当,丧事办得也不慌乱。

陶然在葬礼结束后,收拾婆婆的物品,翻出一个大红色本子。婆婆密密麻麻的字迹,记的都是菜谱。有好些做了备注,儿子爱吃的,女儿爱吃的,死去的公公爱吃的,最近写的全是她这个儿媳妇爱吃的。

多好的老人,陶然把这些好当成理所当然,怕是凉透了老人家的心。

回去的时候,陶然带走了这个本子,购买各种食材,照着菜谱步骤操作。可能她有做菜的天赋,或者是用了心,当丸子炸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一跳,跟婆婆做得差不多,尝一口,味道还是差些。

刘涛没有再提离婚,销了假去上班。离婚冷静期快满一个月,她和他都是小心翼翼,生怕对方会提一嘴。

安安稳稳过了几天,在陶然回娘家的时候,陶然妈吞吞吐吐地说,让她顾好自己的小家,有事情就打电话。

这是一个信号,陶然想哭却哭不出来,弟弟的对象要上门,她做大姑姐的就得少回娘家。陶然出嫁还想着他们,婆家好吃好喝的都往这边拿。现在她跟刘涛关系很糟糕,只怕以后要无家可归。

陶然不知道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态,去搅拌的肉馅,五味杂陈,忐忑不安,留恋不舍。她明白了婆婆那天的心情,时日不多,想珍惜都没有机会。

刘涛回家的时候,看到客厅发愣的陶然,桌子上摆着做好的饭菜,正中间的是一碟肉丸子。他用手拿起一个,咬一口就忍不住哭了,这味道跟他妈做得一模一样。

陶然试探着从后面抱住他,没有遭到拒绝,转到刘涛身前,她仰起脸看他。她在赌,他的心里还有没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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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涛狠狠给自己抽了一耳光:“我混蛋,我不该摔碗,我不该提离婚,我……”

陶然抓住他的手,摇了摇头,刘涛紧紧地把她搂到怀里。

两个月以后,得知陶然怀孕,大姑姐电话打得很勤,趁周末过来给他们送菜和水果,顺便帮忙打扫卫生。

月子里,陶然妈白天过来搭把手,刘涛晚上照顾。大姑姐原本说要来,被陶然妈一句养儿方知父母恩给堵回去。生活是他们自己的,谁也不能包办替代,夫妻在日常琐事中,不断磨合才会增进感情。

很多人结婚后,享受福利,却不愿融入到对方的家庭。不想付出,还肆意挥霍着别人的好,挑剔的理由千万条,人心换不了人心的婚姻长不了。

陶然明白得还不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