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老房子拆迁了。
整个这一片我家被征的面积最大,得到的拆迁款也最多。
说起来这还得归功于爷爷。
爷爷是个勤快的老头儿,早年间他把宅基地周围的荒地都利用了起来。盖房子盖牛棚占下了许多地方,这才赶上了如今的好运气。
钱款到账后,分给了姑姑们一些;爸爸拿钱做了投资;妈妈添了许多金银首饰和高档衣服;我也买房买车还娶了媳妇。
我老婆李娜家里家外是一把好手,婚后我俩甜甜蜜蜜,生活看着很有奔头。
可“躺赢”这词儿,却跟我擦肩而过了。
爸爸背着我们做资金盘,不仅亏掉了手里的钱还欠了一屁股债。为了躲债,他投奔了在南方电子厂打工的朋友。
我妈知道后,先是上演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然后卷着首饰、带着私房钱跑到了远在湖北的姥爷家,任我说破天她都不回来。
我爸妈就是这样,他们从来都没有责任心。
他俩躲的躲跑的跑,年迈的爷爷就只能由我和李娜来照看。
孝顺老人本也是该做的,可是我得上班,此时的李娜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并且孕吐很严重。她照顾自己都费劲,更别说照顾爷爷的饮食起居了。
无奈之下,我把姑姑们喊到家里,又请了族里比较有威望的长辈们,一起来商量关于爷爷的赡养问题。
长辈们的建议是:暂时让爷爷轮流住在俩姑姑家,我每个月给爷爷五百块生活费,直到我爸妈回来。
我和李娜都接受,可姑姑们却以各种理由推三阻四。大姑说她要照顾即将高考的表弟,二姑说她要上班,总之她俩都有没时间照顾爷爷的理由。
平时不睦的俩姑父今天也惊人的意见一致,他们都认为赡养老人是儿子的责任,我爸不在家,这责任就得由我来承担。
一屋子人嚷嚷的脸红脖子粗,争执了半天也没有结果。长辈们无奈地摇着头各自散去了,爷爷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偷偷抹着眼泪。
看着爷爷这样,我忍不住鼻子一酸脱口而出:都别吵吵了,爷爷我来养,有我一口饭吃,就有爷爷一口饭吃。
听到我这么说,姑姑姑父们顿时眉开眼笑地说爷爷没白疼我,爷爷也眉目舒展了。
只有李娜眉头紧锁,满脸愁容。
李娜说我们全家都是奇葩,子女不孝,孙子却要逞强。
可尽管如此,由我们照顾爷爷的事,李娜还是妥协了。
她虽嘴上埋怨着,却给爷爷换了软床垫,把小卧室收拾出来安顿爷爷住了下来。
然而家里多一个人,可不是添双筷子加个碗那么简单。每天早上我都要早早起来做好早餐,然后把午餐的食材切好放在冰箱,再去上班。
我偶尔加班时,李娜就带着口罩强忍着油烟味做好饭菜,即便自己没胃口,也会让爷爷吃上饭。
而爷爷已经八十多的高龄了,他除了腿脚不灵便外,上厕所时常常将尿滴残留到马桶边上,或者掉到卫生间的地板上。
尽管我每天一下班就立马打扫卫生、洗刷马桶,可是由于家里的卫生间没有窗户,通风只能靠换气扇,所以时间一长整个屋子里就充斥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孕吐的人本来就对气味比较敏感,每回看到李娜忍不住趴在垃圾桶上干呕时,我心里总是满满的歉意。
我那两个很会做表面工作的姑姑,隔三差五也会带着三个苹果两个香蕉来看望爷爷。还不忘逢人就诉说,自己如何想尽孝又如何力不从心。
我媳妇李娜刀子嘴豆腐心,她最看不惯姑姑们惺惺作态的样子。有次我不在家,不知何故李娜竟跟姑姑们开撕了。
可她毕竟年轻单纯,几个回合就败下了阵来。
吃了哑巴亏后,李娜觉得自己出力不讨好还受这种窝囊气,都是拜爷爷所赐,就跟我闹起了别扭。
我一听又是姑姑们整出的幺蛾子,便打电话劝她们没事儿少来家里添堵。
可我的“大义灭亲”并不奏效,孕中多思加上这个心结,李娜开始不待见爷爷了。她会在我面前抱怨自己的劳累,也会吐槽对爷爷的种种看不惯。
我心疼我媳妇儿,也可怜爷爷,夹在中间就只能尽量多做家务,哄着李娜让她心情舒畅些。
那段时间,工作的压力和家庭的琐事让我感到力不从心,心里也在暗自叫苦。
可生活却并没有因此,而停止对我的拷打。
无意间我发现爷爷似乎有些不大对劲了,他常常忘记自己在做什么,也会一遍遍的重复说过的话。
我没太在意,可意外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生的。
那天我刚迈进家门,李娜就铁青着脸气鼓鼓地从厨房冲出来,发疯似地把茶几上三四个鸡蛋扒拉到了地上。
看着黄澄澄的蛋液慢慢地向四周蔓延,我的头都大了,不用想都知道又是爷爷惹着李娜了。我没敢多问什么,走过去把李娜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她。
待李娜稍微情绪稳定后她告诉我:下午她突然想吃鸡蛋饺子,遛弯时顺便买了鸡蛋,准备等我回来一起包饺子。进了家门她随手把鸡蛋盘放到桌上,就去卧室躺着睡着了。
她是迷迷糊糊闻到异味后惊醒的,醒来后下意识地跑进了厨房。
一进门她吓了一跳:锅里煮着的鸡蛋都烧焦了,锅也烧坏了,厨房里还弥漫着煤气味儿。
原来她放在桌上的满满一盘子鸡蛋,除了刚扒拉下去的那几个,其他的都被煮了。
李娜说她不知道爷爷在搞什么名堂,为什么要煮这一锅鸡蛋?煮了鸡蛋还不关火就出门了,万一她煤气中毒或者发生其他意外,那一尸两命的责任由谁来担?
李娜连哭带说情绪又激动了起来,最后对我下了死命令:这个家里有爷爷没她,有她就不能有爷爷。
我听着也后怕了,不由得对爷爷生了一丝抱怨。
别人的媳妇怀孕后,都是好吃好喝养着,我媳妇却挺着大肚子不仅要照顾老人,还得提心吊胆。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我决定这一次哪怕通过法律途径,都得让我爸妈跟姑姑们承担起赡养爷爷的义务。
腥风血雨平息后,我突然意识到天都黑了,爷爷还没回来。我给他打电话,却发现他手机放在家里压根没带。
李娜也紧张了起来,毕竟平时这个点老人家早在家看电视了。
我安顿好李娜,就赶紧跑出去找爷爷。
小区附近、爷爷平时去的公园、姑姑家以及他常来往的老爷爷家都去过了,可哪哪都找不见他。
我心里急得发毛,这冷冬寒天的,八十几岁的老头儿能去哪儿。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胡思乱想,甚至在猜想是不是爷爷在门口听见了李娜跟我说的话,一时想不开……
焦急地在街上徘徊了一阵儿,我就打电话报了警。
没多久有了消息,有人在高速公路上发现了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他描述的体貌特征,跟爷爷的形象基本吻合。
对方所说的方位,正是我们被拆的老房子的位置。我一路上神经紧绷着,纳闷爷爷跑那儿干嘛去了。
当我们赶到时,眼前的一幕吓得我两腿发软:一位好心的司机正扶着爷爷站在高速公路的隔离带里,大车疾驰而过,骨瘦嶙峋的爷爷在瑟瑟发抖。
警/察指挥着往来车辆,迅速把爷爷从隔离带转移出来,让他在车上稍作休息。
爷爷灰头土脸、目光呆滞,我想他肯定是被吓坏了,便赶紧上前去搀扶。可爷爷却好像很排斥我,他列了列身子,急忙把两只手揣进了兜里。
我有些疑惑,着急地问他为什么来这里,爷爷咧嘴笑了笑说:来接孙子放学,可天都黑了却怎么也找不见他。
我脑子嗡的一下,爷爷这是在胡说什么,又赶紧问他知道我是谁不?爷爷摇了摇头说小伙子挺眼熟的。
我顿时傻眼了。
爷爷一个劲儿地碎碎念着,我不晓得他在说什么。
强行拉过了他揣在兜里的手,才发现他兜里揣着俩鸡蛋,蛋壳已经破了,鸡蛋还微微泛着余温。
爷爷竟像个孩子似地哭了起来,他急忙把鸡蛋夺回去说:鸡蛋是给我孙子的,我孙子最爱吃鸡蛋了。
听到这话,说不出的酸楚,涌上了我的心头。
是的,爷爷口中很爱吃鸡蛋的孙子正是我。
记得小的时候没什么零食,我最惦记的就是爷爷攒在小木匣里的鸡蛋。
那时候我的小学离家不远,可农闲时节爷爷总会来接我放学。看见我跑出来,他就像变戏法似地从兜里掏出煮鸡蛋给我,那鸡蛋也微微泛着余温……
我瞬间明白了爷爷为什么会煮那一锅鸡蛋,为什么会大老远地从城里跑到这里。
爷爷糊涂了,此刻在他的印象里,我还是那个八九岁的小男孩。
可即便他成了如今的状态,他的内心深处却依然记挂着我。这两个带着他体温的鸡蛋,承载着爷爷对孙子满满的爱。
从城里走到老房子的位置并不近,我很难想象一个年迈的老人拖着不灵便的腿脚,是如何艰难地辗转到这里的。
假如今天爷爷在高速公路上遇到任何不测,我大概一辈子都会遭受良心的谴责。
我破防了,顾不得旁边有人,紧紧地抱着爷爷哭出了声来。
此时此刻我才真切地感受到,爷爷已经成了一个弱不禁风的小老头。佝偻着的身子、乱蓬蓬的白发,还有身上那淡淡的老人味……
我擦了擦眼泪说:爷爷咱回家。
回去后我跟李娜说了高速路上的险境,和那个关于鸡蛋的故事。李娜眼里也泛起了泪花,她轻轻抱了抱我。
对于爷爷的去留问题,我们都心照不宣,谁也没有再提过。
几个月后儿子出生了,小家伙健壮可爱。
爷爷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糊涂时他连自己是谁都会忘记,清醒时他总会望着小重孙乐得合不拢嘴。
爷爷终究没能熬到下一个冬季,在秋高气爽的时节里,他老人家寿终正寝了。
爷爷出殡那天,我只觉得世界一片冰凉,整个身体像被掏空,一滴眼泪也没有。
我那消失了良久的爸妈也终于出现了,他们跟我俩姑姑扯着嗓子嚎啕大哭。不知道他们是在忏悔还是在装腔作势,总之我觉得聒噪极了。
次日,李娜在收拾爷爷的遗物时,在他的床榻下发现了一张用手帕包着的存折和一张折起来的信纸。
我爷爷是识字的,打开信纸,上面的笔迹正是他的。
内容大抵是这样的:我的孙孙,爷爷糊涂了,估计时日不多了。为儿女操劳了一辈子,最终的落脚点却在孙子这里。我一辈子的老本都在这里了,差不多六万块,把这张存折给娜娜,她是个孝顺的好闺女。你们一定要齐心合力把日子过好。
信纸的边缘略有磨损,可见爷爷是趁着清醒早就准备好的。
李娜当即就泣不成声了,她说幸好从鸡蛋事件以后,她再没有对爷爷心生过抱怨,让老人安详地度过了最后的时光。
此时的我,也如被一把利刃狠狠的割裂了五脏六腑。当呜咽将我攫获,我把李娜紧紧拥入了怀中。
后来我辞职了,拿着爷爷留下的六万块,加上自己筹措的钱盘下了小区门口的小超市。
白天我在超市里卖货,李娜带着孩子陪着我,晚上关门后我们一起回家睡觉。
儿子咿呀学语、我俩恩爱和睦,这样的日子不会大富大贵,但这种充满人情味的生活,让我觉得安稳踏实。
至于我的父母,将来我会尽孝道的义务,但我大概不会原谅他们。
至少现在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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