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华丽
我现在用的粉色背篼,边上已经有点磨白了——这是我当村医以来,用的第五只背篼。20多年来,我每天早上五六点钟出门送诊,天黑再披着星光回来。乡亲们都叫我“背篼医生”,我也愈发明白背篼里装着什么。
我的第一只背篼,是父亲亲手编的,里面装着信念。
从卫校毕业那年,我听说贵州长顺打召村山高路远,祖祖辈辈缺医少药,没人接触过现代医学,生了病靠“请神”硬扛。我心里揪得慌,一头扎进这片深山。既然改变不了过去,那就去改变当下和未来。
头一个星期,卫生室冷冷清清,没人来看病。村里有23个村民组,大家居住分散,且多为留守老人和儿童,出行不便。很多病等不起,我主动背起背篼,装上听诊器、水银血压计和常用药,挨家挨户“自我推销”。山路崎岖、难免摔跤,有时背篼里的物品掉出来被摔坏,所以我就多备一些。路途远,中午回不来,我就背上个大搪瓷缸装饭菜。慢慢地,我敲开了一扇扇门。等不来就迎上去,尽责不是光说说,而是在脚下。
第二只背篼,是乡亲主动送的,里面装着信任。
走进人心,比走山路更难。当时村民们对我这个“幺妹”心存戒备。别无他法,赢得信任需要一步一个脚印。一年冬天,一名产妇临产,我拔腿就往山里赶,帮助孩子顺利降生。还有一次,几个月大的女娃得了重症小儿肺炎,我翻过两座山走了一个多小时,守了3天。有求必应、有需必至,走着走着,自然就到了乡亲们的心里。
我的背篼越来越沉。谁家有慢性病,谁家孩子该打疫苗,我都一一记在纸上,时时背着。有的乡亲经济困难,为了让他们安心看病,我就帮忙垫付。背篼变沉,乡亲们的信任却越攒越多。山里人朴实,承得一分好,念得十分情。这第二只背篼就是村里一位80多岁的老人亲手编的。他看我的旧背篼磨破了边,硬塞给我。当好“知心人”“贴心人”,暖心事越来越多,背篼更加沉甸甸。
20多年我换了4只背篼,里面的家当也换了又换。
早年是水银血压计、自己用高压锅消毒过的钢针头;现在有电子血压计、一次性换药包等,安全又方便。更让人欣慰的,是村民健康观念的更新。从有病“请神”到生病求医,从病了不敢治到交了医保有病不怕治,我们实现了“小病不出村”。这些改变,依托的是越织越密的民生保障网,也离不开医者悬壶济世的不变坚守。
我的背篼里,也曾装过我的孩子。我守着村民健康,丈夫守着村小讲台,两人忙起来,常常只能把孩子独自放在卫生室。有时走得远,我就把他放在背篼里,一起翻山巡诊。背篼之重,也曾让我想过离开,但信任之重、情义之重,让人难以放下。全村人都是我的服务对象,这份被需要的分量,压过了所有想放弃的念头。
只要有需要,我就会把背篼一直背下去,跟紧时代步伐,响应群众需求。我最大的心愿,就是通过各方共同努力,让预防走在疾病前头,让健康扎根大山。
(作者为贵州省长顺县敦操乡打召村乡村医生,本报记者陈隽逸采访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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