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杜,四十八,南通人,在嘉定干工程二十来年。手底下二十几号老乡,接的都是厂房地坪、仓库翻新这类糙活儿。五年前离了婚,闺女跟她妈去了闵行,我一个人住套小两居。

去年七月,我在安亭接了个汽配厂的活儿。厂门口有个卖盒饭的摊子,老板娘蒋姐,四川人。她那儿有个小姑娘打菜收钱,二十出头,扎个马尾,脸上几颗雀斑,嗓门儿亮,隔老远就喊:“杜老板,今儿有回锅肉!”她叫小鹿,安徽阜阳的。给我打菜手不抖,那勺回锅肉总比别人多两片。

八月蒋姐回四川奔丧,摊子停了。我工地上二十几号人不能没饭吃,我干脆把小鹿雇来记工分,一个月四千,早上七点半到下午五点,跟我跑工地。她算账贼清,人也勤快。

干了不到一个月,她说租的公寓要拆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我脑子一热就说我那儿有个次卧空着,你先搬来凑合,一个月给我六百。她瞪眼问我:“杜老板你不怕人说闲话?”我说我四十八你二十一,我闺女都上高中了,咱俩站一块人家以为你是我闺女呢。

她就搬进来了。头半个月确实像个家了。以前我厨房灶台上油点子跟满天星似的,冰箱里就啤酒和速冻水饺。她来了全拾掇干净了,还买了两盆绿萝搁阳台栏杆上。

但住了也就一个月出头,我就觉出不对劲了。

第一个不对劲:她好像不会累。 白天跟我跑一天工地,晚上回来还能把屋里擦一遍、衣服洗了、第二天中午的菜备好。有一回我半夜两点起来上厕所,她屋里灯还亮着,贴着门一听,里头有动静,像在收拾东西。第二天我问她昨晚几点睡的,她说十一点多。我说十二点还亮着灯呢,她眼珠子一转:“哦,起来上厕所忘关了。”

第二个不对劲:她口味忽咸忽淡。 有一阵咸得要命,我得拿开水涮着吃。过几天又淡得没味儿了。我说你这咋回事,她说你不是嫌咸吗,这回少放了。后来我夸她红烧肉烧得好,甜口的我喜欢。她愣了半秒:“哦,我今天多搁了两块冰糖。”过两天那肉又变咸口了,我说你咋又咸了,她说你不是嫌太甜吗?我啥时候嫌甜了?

第三个不对劲:她的记工本。 干了二十多年工程,本子上有没有猫腻我一眼扫过去就知道。小鹿记的工分,有时候工工整整,几点几分迟到都写清楚。有时候同一个人的名字,前面笔画正正经经,后面突然飞起来了,跟换了只手似的。

第四个不对劲,邻居王阿姨。 那天我下楼拿快递碰见她,她拉着我说:“小杜啊,你那外甥女真懂事,前天在菜场碰见我,帮我拎了一路菜,还把我送到楼下。”我说啥外甥女?王阿姨说就跟你住一块那个小姑娘啊,她跟我说她是杜老板外甥女。我说那是我雇来干活的,不是外甥女。王阿姨急了:“咋不是?就是她,马尾辫,脸上有雀斑,我认得清清楚楚。”

我上楼时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前天早上小鹿一直跟我跑建材市场,从七点半出门到中午十二点才回来,她咋可能在菜场碰见王阿姨?

晚上吃饭我装作随口问:“小鹿,你前天早上碰见王阿姨了?”她筷子没停:“前天?没有啊,我跟你去建材市场了嘛。”我哦了一声,说可能王阿姨认错人了。但心里那根弦绷起来了。

第五个不对劲,半夜的说话声。 那阵子我睡眠不好,老醒。有天夜里两点多,听见小鹿那屋有说话声。我以为打电话呢,听着听着不对——是一问一答,两个声音一模一样,都跟小鹿一个调调。“你明天别用那个沐浴露了,味儿太冲。”“我乐意,你管得着吗。”“工分本记清楚点,上回那个八点半写得跟鬼画符似的。”

我躺在黑暗里,后脊梁一阵发凉。两个小鹿的声音在聊天。我第一反应是梦游自言自语,但聊得太有条理了。第二反应——这他妈不会是双胞胎吧?

我决定试一把。九月中旬一天早上,我跟小鹿说:“明天工地放假,我回趟南通,后天回来。”她眼睛一亮:“那我明天也出去逛逛。”我说行。

第二天我根本没走。车停在小区对面修车铺旁边,能看见单元门。八点二十五,小鹿出门了,白T恤牛仔裤马尾辫,往左走去公交站。八点四十七,单元门又开了——又一个小鹿出来了。同样的白T恤,同样的马尾辫,连走路姿势都一样。她往右走,进了小区后门那条街。我下车跟上去,走了七八分钟,她进了一家奶茶店,套上围裙站柜台。我隔着玻璃看了两分钟,推门进去了。

她正低头找零钱,一抬头看见我,一块钱钢镚儿“当啷”掉柜台上了:“杜……杜老板?你不是回南通了吗?”

我往柜台上一趴:“你是姐姐还是妹妹?”

她嘴张了半天:“你咋知道的?”

我说你俩半夜聊天让我听见了。做饭一咸一淡,记工分一潦草一工整,前天在菜场碰见王阿姨的是你姐吧?那天你跟我跑建材市场,你姐去的菜场。

十分钟后,我俩坐在隔壁沙县小吃。她坐对面,手绞着围裙带子,头低着。我说说吧,咋回事。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我姐叫大鹿,我俩双胞胎,她比我早生七分钟,身份证照片根本分不出来。”姐俩去年一块来上海,爹瘫了,妈跟人跑了,家里就剩个奶奶。俩人想多挣点钱,但租房吃饭成本太高,就想了这么个主意——合租一个单间,合穿衣服,合用一个身份证,一个白天上班一个晚上上班,时间错开。

“蒋姐那儿卖盒饭的是我姐。你早上七点半跟我去工地,我姐九点去奶茶店。下午五点我回来,她六点下班。有时候倒着来,她跟你去工地,我去奶茶店。”

“你俩这四个月轮着跟我去工地?”

“大部分是我,我姐嫌工地灰大。工分本她帮我记了十来天,她说她字比我好看,结果你好像看出来了。”

我闷头吃了半笼蒸饺,问她:“那你俩住我那,咋住的?”

她声音小了:“我睡床,我姐打地铺。你早上七点半出门她还在睡,你晚上回来之前她就起来了,假装从外面回来。她有时候上晚班十点才下班,你就见不着。”

合着这四个月她姐就住我隔壁打地铺,我一次没撞见过。

“你俩打算瞒到啥时候?”

“攒够五万就回老家,奶奶一个人带着我爹。”

我沉默了半天,问她:“你姐奶茶店一个月多少?”“四千二。”“你跟我干呢?”“四千。”“你俩合起来八千二,省着花能攒六千?”

“差不多。”

我把蒸饺推她面前:“咋不早说?早说我给你加五百。你俩住我那儿一个睡床一个打地铺,我老杜又不是黑心老板。”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了:“杜老板你不撵我俩走?”

我说撵你干啥,又没偷没抢,就是耍了个心眼。但打今天起你俩分开住,储物间收拾出来摆张折叠床,你姐住那。

当天晚上我见到了大鹿。俩人并排站客厅里,我看了半天——确实一模一样,唯一区别是小鹿右边眉毛有颗小痣,大鹿没有。站一块我才看出来。

现在大鹿住储物间,小鹿还住次卧。工地我谁都不带了,让小鹿专心在家做饭收拾,涨到四千五。大鹿还在奶茶店干,下了班仨人一块吃晚饭。有时候她俩同时说话,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在客厅嗡嗡嗡,我脑仁疼,就吼一嗓子:“一个一个说!”

上个月蒋姐从四川回来,听说这事笑了半天:“老杜你这是买一送一啊。”我说你拉倒吧,我这叫捡了俩闺女。

我那记账本换了个新的,封面上自己拿圆珠笔写了四个字:别糊弄我。小鹿每次翻开都嘿嘿笑,我说你笑啥,她说杜老板你这字真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