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仇广德,今年五十六岁,江苏盐城人,在市区一家做纺织机械的厂子里做车间主任,干了三十年。我这辈子没去过西北,最远到过西安。我老婆的娘家有个表弟,二十年前去了新疆,在伊犁下面的一个县里安了家,做农机生意,后来做大了。这些年他每年过年给我们寄东西,红枣、核桃、葡萄干,一箱一箱的。去年八月,他打电话来,说让我们一家人过去住一段时间,说你们江南人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宽的天地,来住半个月。
我一开始不想去。我这个人一辈子在厂里,一年到头忙,出去一趟要请假,还要花钱。我老婆想去,我女儿也想去,我拗不过,就请了半个月假,一家三口八月十号从南京飞乌鲁木齐,转机到伊宁,再坐车两个钟头到他们那个县。
我这一趟十五天,头三天是懵的,中间七天是服的,最后五天,我心里那点东西变了。
先说头三天。
我们到伊宁是下午三点多。我表弟开着一辆皮卡来接的我们。他姓庄,叫庄栋材,比我小六岁,五十岁,人晒得黑,脸上一道一道的皱纹,笑起来眼角的褶子能夹住一根筷子。
从伊宁出来往县城走,那条路我到现在记得。两边是一望无际的地,绿的一片一片的,远处是山,山上有雪。我们盐城那边全是平地,一马平川,可是那种平,是挤的,村挨着村,厂挨着厂,房子连成片。这边的平,是空。开一个钟头看不到几户人家。
我坐在皮卡后座,看着窗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老婆说了一句:“这地,真大。”
我表弟在前面笑,说:“嫂子,这才哪到哪。你们那边一个村挨一个村,我们这边,一个村到下一个村,开车要二十分钟。”
到了他家是晚上八点多。八点多,天还亮着。我在盐城,八点天早就黑透了。我老婆问我:“几点了?”我说八点。她说:“天怎么还这么亮?”
我表弟说:“我们这边夏天,十点半天才黑。”
我们盐城人,一辈子按着钟点过日子:六点起床,七点半上班,晚上五点半下班,六点到家,七点吃饭,十点睡。这边的钟点跟我们差两个小时,人的一天,好像凭空多了两个钟头。
头一天晚上在他家吃晚饭,是我这十五天里受到的第一个冲击。
他们家的院子,我得先说说。
他那套房子是独门独院,院子有多大?我目测了一下,差不多有我们盐城一个篮球场那么大。院里种着葡萄,搭着架子,一串一串垂下来。葡萄架底下摆着一张大桌,能坐十几个人。院墙边上种着西红柿、辣椒、茄子,还有几棵苹果树。院角有个馕坑,是那种土砌的,圆圆的。院子后头,还有一小块地,种着苜蓿,喂羊的。
我站在他家院门口,愣了半天。
我们盐城,城里人住的是小区,六层楼,一家一百来平,阳台上最多摆几盆花。农村人住的也是楼房,院子小得停不下一辆车。
我表弟这个院子,比我们小区一个单元的一楼住户的面积还大。
那天晚上吃的饭,是馕坑里烤出来的馕,还有一大盘手抓羊肉,一大盘拌面,一盘烤包子,一盆酸奶,还有一大盘西瓜。
那个西瓜,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的西瓜。不是因为它甜,是它那个甜法,跟我们那边的西瓜都不一样。我们这边的西瓜是水甜,那个西瓜是沙甜,咬一口,汁水顺着胳膊往下流。
我表弟说:“这是我们自己院子里种的,今年头一茬。”
我们三个人坐在葡萄架底下,吃着羊肉,喝着他们本地的一种茶。我老婆一边吃一边说:“这肉怎么一点腥味都没有?”
我表弟笑,说:“嫂子,我们这边的羊,吃的是山上的草,喝的是雪水。你们那边的羊,吃的是饲料。”
那天晚上我睡在他家客房里,床很大,窗户开着,没有空调,八月的夜里,风吹进来是凉的。我盖着被子,睡了我这辈子最好的几觉之一。
前三天,我看什么都新鲜。
第二天他带我们去了一趟县城的巴扎。那个巴扎,就是集市。我去之前以为也就是我们那边乡镇上的农贸市场,去了才知道不是。
那个巴扎有多大?我走了两个钟头没走完。里面卖什么的都有:卖牛的、卖羊的、卖马的;卖馕的、卖干果的、卖布料的;卖手工的铁器、皮具、地毯的。还有一片全是吃的,烤包子的炉子一排,烤肉的炉子一排,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最让我惊讶的是价格。
羊肉,一斤三十五块。我们盐城一斤要五十多。牛肉,一斤三十二,我们那边四十五。牛奶,一公斤六块,我们那边一升要十五六。
水果更不用说了。西瓜一公斤一块五,哈密瓜一公斤三块,葡萄一公斤六块,桃子一公斤四块。我们在那边十五天,水果是按箱买的,一箱西瓜二十公斤,三十块钱,吃不完。
我老婆站在水果摊前头,算了一遍账,跟我说:“广德,咱们这十五天,光是水果上省下的钱,够咱们来回机票了。”
我说:“你别光算钱,你算算人家挣多少。”
这话我说对了。我后来才知道,他们那边收入不高。我表弟做农机生意,一年挣几十万,那是少数。普通人家,在县城做个小买卖,一个月三四千;在乡里种地,一年挣个几万。这个收入,比我们江苏低不少。
可是他们那个日子的“松快”,是我们那边挣一万的人都过不上的。
这就说到我服气的那七天了。
第四天,我表弟带我去了一趟他一个朋友家,就在他们那个乡里。那个人叫艾山,四十多岁,维吾尔族,是个农民,家里种着两百多亩地,还有一群羊。
他家的院子,比我表弟家的还大。院里停着一台拖拉机,一台收割机,还有一辆皮卡。他家房子是新盖的,抗震安居房,政府有补贴,他自己出了几万块。
艾山不会说几句汉语,我表弟给我们翻译。
我们坐在他家院子里的土炕上,喝奶茶,吃馕。我问了他一句:“你这一年能挣多少?”
他说了一句,我表弟翻译说:“他说,够花。一年下来,除了花销,还能存个几万。”
我问他:“存了钱干什么?”
艾山笑了,说了一串,我表弟翻译:“他说,存钱干什么?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乌鲁木齐上大学,学费国家有补助,他一年给几千块生活费就够了。小儿子在县城上高中,不要钱。他说他存钱,是为了明年换一台大一点的收割机。”
我又问了一个问题:“你怕不怕没钱?”
艾山愣了一下,然后笑,说了一句话,我表弟翻译完,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他说:“我们有地。地里有麦子,有苞谷,有草。只要有地,饿不死。”
这句话,我在新疆听了不止一回。
第五天,我们去了一趟草原。那个草原离他们那个县有七十多公里,开车一个多钟头。那里的草,长到我膝盖。远处是雪山,雪线在半山腰上。天是那种蓝,蓝得不真实,云是一块一块的,影子投在草地上,慢慢移动。
我们在草原上碰见一户牧民,是哈萨克族,一家人住在一个毡房里。他们家有几匹马,一群羊。男主人叫别克,三十多岁,汉语说得挺好。
我们进去坐了一会儿。毡房里铺着毯子,中间是一个炉子,炉子上煮着奶茶。他媳妇给我们倒茶,孩子们在地上爬。
我问他:“你们一年能挣多少?”
他说:“羊卖了,一年十几万吧。”
我说:“那你们想不想搬到城里去?”
他摇头,说:“不去。城里有啥?我在这,我有马,有羊,有草场。我儿子在这长大,将来他也放羊。”
我问他:“你不担心孩子上不了好学校?”
他说:“县里有寄宿学校,孩子上学不要钱,吃的住的都管。他好好念,能考上就考,考不上就回来跟我放羊。放羊也挺好的。”
我坐在那个毡房里,喝着奶茶,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我们江南人,一辈子在想什么?想孩子考个好学校,想买个好学区房,想找个好工作,想攒钱给孩子娶媳妇买房。我们一辈子都在为一个“将来”活着,这个将来,永远在前头,永远够不着。
他们这些人,也想着将来,可是他们的将来是具体的:换一台收割机,多养五十只羊,儿子要是能考上就考,考不上回来接着放羊。他们的将来,是看得见的,是落在地上的。
第六天,是我们这边最“文化冲击”的一天。
那天中午,我们在县城的一个小馆子吃饭。我表弟点了一盘拌面。那个拌面端上来,我吓了一跳:那个盘子,比我家的脸盆还大。面底下卧着一大片羊肉,还有西红柿、青椒、洋葱。
我一个人吃不完那一盘。我老婆也吃不完。我们两个人分一盘,还剩了三分之一。
我表弟一个人吃了整整一盘,吃完抹抹嘴,说:“这还不够我平时吃的。”
我在盐城,饭店里的盘子一年比一年小,菜一年比一年精致,价格一年比一年贵。东北那边我不知道,可是江南这些年的馆子,盘子越做越小,一盘菜几十块,端上来几筷子就没了。
我在新疆这十五天,几乎没见过小盘子。
第七天,是他们那边的“巴扎日”(集市日)。我表弟带我们去了一个乡里的巴扎。乡里的巴扎比县城的还热闹。
最让我惊讶的是那个牛羊市场。一大片空地,用土墙围起来,里头拴着几百头牛、几百只羊。买的人和卖的人,站在那里,用手比划,用眼神说话。我看见两个人握手,握完了,交易就成了,没有合同,没有收据。
我表弟跟我说:“这边的人做买卖,看人。看着顺眼,就成了。多少钱,写在一张纸上,或者干脆不写,说下半年给就下半年给。”
我说:“那要是赖账呢?”
我表弟说:“他赖一次,这一片的人都知道,以后没人跟他做买卖了。这比合同管用。”
我听了这话,心里想了很多。
我们江南人,一辈子活在合同里、规矩里、各种条款里。我们信制度,不信人。这没有错,可是我看着那些人握手成交的样子,我心里忽然有点羡慕那种“信人”的日子。
最后五天,是我心里变化最大的五天。
第八天以后,我开始不再把自己当游客了。我早上跟着我表弟去他的农机店,看他们怎么卖机器,怎么修;下午在院子里坐着,跟他邻居们喝茶。
我表弟那个店,卖拖拉机、收割机、播种机,还修。他的客户都是附近的农民。有一天来了个老大爷,六十多岁,说他的播种机坏了。我表弟看了一眼,说了一个小毛病,他徒弟十分钟就修好了。
老大爷问多少钱。
我表弟说:“不要钱,小毛病。”
老大爷不肯,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塞在我表弟手里,说了句什么。我表弟收了,回头跟我翻译:“他说,你不收钱,我下次不好意思来。”
我说:“那你为什么收?”
他说:“哥,这边的人就是这样。你不收,他心里过不去。收了,他心里踏实。”
这件事我记了很久。
我们那边,修个东西,多少是明码标价,该多少就多少,谁也不欠谁。这边的“收二十块”,不是钱的事,是那层关系。
还有一件事。
第十天,我表弟家来了七八个人,是他生意上的伙伴,有的是汉族,有的是维吾尔族,有的是回族。他们在院子里坐了满满一桌,吃了一顿饭。
那顿饭吃的什么?一大盘手抓饭,一大盘羊肉,几个凉菜,还有酒。
他们吃饭的时候,我坐在旁边听。他们说的话,我一半听不懂。可是我看得懂他们的样子:他们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笑的时候,声音很大;敬酒的时候,一定是一口干。
吃饭吃到一半,有个人站起来,弹起了一种琴,另一个人跟着唱。我听不懂歌词,可是那个调子,我一辈子忘不了。
那一刻,我坐在葡萄架底下,看着这群人,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们江南人,一辈子活在“分寸”里。我们说话有分寸,办事有分寸,吃饭有分寸,连笑都有分寸。这分寸,让我们把日子过得很精致,也让我们把日子过得很紧。
他们这边的人,活得更粗,也更松。他们说话大声,办事随性,吃饭一桌子,笑起来能把房顶掀了。他们那个松弛,是我们花钱买不到的。
第十五天,我们要走了。
走那天早上,我表弟媳妇给我们装了两大箱东西:红枣、核桃、葡萄干、巴旦木,还有两个自己种的大西瓜。我老婆说不要,她说:“拿着,这是我们这边的东西,不值钱,可是你们那边买不到这个味。”
我表弟开车送我们去伊宁机场。
路上,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地,一句话没说。快到机场的时候,我表弟忽然问我一句:“哥,这趟来,你觉得怎么样?”
我想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我说:“栋材,我这五十六年,在盐城活了半辈子,我总觉得我们那边是最会过日子的。我来了这十五天,我才知道,日子不是一种过法。”
我说:“我们那边,人多,地少,什么都挤。房子挤,路挤,学校挤,医院挤。我们一辈子在挤,挤着挤着,就把心挤小了。”
我说:“你们这边,地宽,人也宽。你们的东西大,盘子大,院子大,心也大。我看着你们这些人过日子,我心里那个紧,松了一点。”
我表弟听了,笑了半天,说:“哥,你这话说得好。”
我又说了一句:“不过我也知道,你们这边也不是什么都好。你们挣得少,好医院要去乌鲁木齐,孩子要上好学校也得出去。我看着你们这边有些人,日子也是难的。”
我表弟点点头,说:“是。各有各的难。”
我们到了机场,下了车,他从后备箱里把那两箱东西搬下来。
我跟他握手,说:“栋材,谢谢你,也谢谢弟妹。”
他说:“哥,你客气什么,咱们是一家人。”
我进了机场,过安检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朝我挥手。
我今年五十六,在盐城活了半辈子,去了一趟新疆,待了十五天。
我回来以后,我们厂里的同事问我新疆怎么样,我说了很多,可是我没说那句最要紧的话。
那句话是:我这五十六年,一直以为自己活得明白,去了那一趟才知道,我明白的只是我们那一种活法。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另一种方式活着,活得也不错。
我把这十五天的事写下来,不是为了说新疆有多好,也不是为了说我们江南有多差。
我是想说,一个人这辈子,得出去看看。看看那些跟你不一样的人,是怎么过日子的。看完了,你才知道自己那点日子,哪里是好的,哪里是紧的,哪里是自己给自己套上的。
我今年五十六,往后还有几十年。我这几年,打算每年出去一趟,去那些没去过的地方,看看别人怎么活。
这十五天,我最大的收获不是那些核桃红枣,也不是那些羊肉西瓜。
是我心里那个“理所当然”,被撞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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