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像被人用啤酒瓶底砸了一宿,眼睛还没睁开,先闻见一股檀香味。很淡,但往鼻子里钻,跟庙里烧过香之后残留在衣服上两三天的那种味道一模一样。我伸手往旁边一摸,空的,被子是凉的。再往上摸,摸到一颗一颗的珠子,硬邦邦的,串在手腕上。

我强迫自己把眼皮掀开一条缝。窗帘没拉严,一道光劈进来,正好打在那串珠子上。紫檀的,油亮,一百零八颗,我一颗一颗数到第十七颗的时候,旁边有人说话。

“醒了就起来。”

声音从床尾的方向传来,不冷不热,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我撑着胳膊坐起来,看见一个男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穿着件月白色的盘扣褂子,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串跟被我压住的一模一样的珠子。他头发很短,贴着头皮,五官端正得不像个真人,尤其是那双眼睛,看我的时候一点情绪都没有,跟看一块木头没区别。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干得发疼,发出来的声音像砂纸刮墙:“你谁啊?”

他没回我这句话,反而把珠子搁在桌上,动作轻得很,连一点响都没有。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我。他个子很高,遮住了大半光线,我整个人被罩在他的影子里。

“昨晚的事,你记得多少?”

我努力回想。记忆断片在第三杯长岛冰茶之后。那之前我记得我坐在工体旁边一家清吧的吧台前,一个人,对面调酒师问我要不要再来一杯,我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再往后就是零散的碎片,有人扶我上出租车,有人问我住哪里,我报了一串地址,然后那个人说了句“不顺路”,再之后就是胃里翻江倒海,有人拍我的背,有檀香的味道盖过来。

“不记得了。”我老实说。

他看着我,过了几秒,才开口:“你昨晚拉着我不放,说喜欢我。”

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说了?”

“说了。”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你还说,你很久没有喜欢过一个人了,让我别走。”

我抬手捂住脸,手指缝里漏进来的光都显得刺眼。断片之后干出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个月喝多,我把前男友家的密码锁试了七次,把自己锁在外面蹲了一宿。再上个月,我在公司年会上抱着老板的腿喊爸。我这个人喝酒之后干出来的事,能写一本荒唐史。

“对不起。”我闷声说,“我喝多了,说的都是胡话。”

他没接这个话茬。过了好一会儿,他重新走回窗边,背对着我,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我都听清楚了。

“我不喜欢不负责任的女人。”

我愣住了。

然后我听见自己心里某个地方咔哒一声,像什么东西断了,又像什么东西突然合上了。我坐在那床陌生的被子里,光着身子,身上还留着昨晚的痕迹,脑子却在飞速转动。

他说,我不喜欢女人。

我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我不喜欢,不负责任的女人。断句断在哪?他是不是在说,他不喜欢女人?我盯着他的背影,那件月白色的褂子在他身上挂得笔挺,脖子后面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上,有半粒朱砂痣。我看了很久,直到他把身子转过来。

“你走吧。”他说。

我下了床,地上散着我的连衣裙、内衣、一只鞋。另一只鞋在门口。我一件一件穿好,头发乱得用手指都梳不通。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依然站在窗边,手里重新拿起了那串珠子,一颗一颗地拨,嘴唇微动,不知道在念什么。

“你叫什么?”我问。

他抬起眼皮:“沈岸。”

“我走了。”

他没再说话。门在我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我出了小区才想起来,我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手机没电了,兜里只有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和半包没抽完的烟。我拦了辆出租车,借司机的充电线把手机插上,开机之后涌进来十几条消息,全是公司群里催方案的。我一条都没回,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看外面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沈岸。

我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觉得像假的。这年头谁还叫沈岸,听起来像民国戏里的人物。但他说他叫沈岸,那串紫檀珠子也是真的,他脖子后面那粒朱砂痣也是真的。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我低头看见自己小腹上有一小块红痕,不是吻痕,是那串珠子压出来的印子。我拿手去摸,已经没什么感觉了。擦干身体站在镜子前,我发现自己的脸色差得吓人,嘴唇干裂,眼下一片乌青,像被人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接下来的一周,我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在凌晨两点的出租屋里吃泡面。没人知道我那一晚去了哪,也没人问我。成年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谁都不会多问一句,谁也不敢多问一句。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改方案的时候,偶尔会想起那个叫沈岸的男人,想起他说的那句“我不喜欢不负责任的女人”,想起我自己在脑子里重新划分的断句方式。

我不喜欢女人。

他说的其实是这个意思吧。

但我没去找他。没那个必要。一个喝断片之后随便拉了个男人睡觉的夜晚,不值得被反复回忆。我甚至把他长什么样都快忘干净了,只记得那串珠子压在手腕底下的触感,还有那股檀香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点庙堂的冷。

日子继续往前推。一个多月后的某个清晨,我蹲在马桶前吐了三次,把前一天晚上吃的麻辣烫全吐了个干净。我以为又是胃病,这些年饮食不规律,胃早就千疮百孔。但接下来的几天,恶心感越来越频繁,早上起来最明显,闻到油烟味就反胃。我站在药店门口犹豫了半个小时,最后进去买了一盒验孕棒。

两条杠。

我坐在马桶上,盯着那两条红色的线,手开始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从脚底往上漫,像有人往我身体里灌了铅。我第一反应是算日子,从那一晚到现在,一个多月,对得上。第二反应是给那个叫沈岸的男人打电话,但我没有他的号码。第三反应是,这个孩子,我要不要?

我蹲在浴室地上,瓷砖冰凉,那两条杠被我攥在手里,汗湿了一半。我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我的工资条、我租的那间十五平米的单间、我妈每次打电话来催婚时那种急切的语气、我二十五岁那年打掉的那个孩子。那年我还在跟大学男朋友在一起,发现怀孕的第二天他就消失了,我一个人去的医院,躺在手术台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无影灯,数了六十多下,医生说好了。我下来的时候腿软得走不了路,护士让我在观察室躺了半小时。那天外面下很大的雨,我打车回宿舍,路上司机问我是不是失恋了,我没说话,他也没再问。

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我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但他说了,他不喜欢女人。我要是去找他,告诉他我怀孕了,他大概会以为我在讹他。我这种人,喝多了随便跟人上床,醒了连对方名字都记不全,现在怀了孩子,找上门去,怎么听都像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我没去医院。我在那间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天,从天亮坐到天黑,没吃没喝。楼下小孩在哭,隔壁情侣在吵架,外卖员在喊门牌号。外面的世界吵得厉害,我屋里静得可怕。我打开手机,翻到那家清吧的定位,又翻到通话记录,找到了那晚打过的所有电话。没有他的。我把那串紫檀珠子的事想了一遍又一遍,觉得那晚我肯定拿过他的手机,或者他拿过我的,但我们谁都没留联系方式。这算什么呢,一段连姓名都快要模糊的露水情缘,却给我留下了一个实实在在的结果。

又过了一周,我去了医院。不是去做手术,是去做检查。医生告诉我孕周,跟我说胎儿发育得不错,问我有没有药物过敏史。我全程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听别人家的事。出了医院大门,我站在路边,看车来车往,突然觉得这个城市大得可怕,大到我随便走错一步,就会掉进某个没有回应的缝隙里。

我决定走。

这个决定做得很快。我回公司提了辞职,主管看了我一眼,没挽留,只说了句“那你的项目尾款要扣”。我点点头。我把租的房子退了,押金没要,只带走了两个行李箱和一个双肩包。我妈那边,我发了条消息说我要去外地工作一段时间,可能联系不上。她打了几十个电话过来,我一个没接,最后给她回了一条:我没事,别担心。

我去了南方一个三线小城。那里有我的大学同学,开了一家花店,生意半死不活,正好缺人手。我没告诉她我怀孕了,只说想换个地方生活。她也没多问,把阁楼收拾出来让我住。白天我在花店帮她包花,晚上回到阁楼,听着楼下偶尔传来的汽车声,摸着自己还平坦的小腹,心想,这孩子真倒霉,摊上我这么个妈。

日子一天天过去,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花店附近有家小诊所,我去做过几次产检,医生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每次给我照B超的时候都说,宝宝很健康,就是你自己太瘦了,要多吃点。我应着,但实在没什么胃口。前三个月吐得昏天黑地,整个人瘦了快十斤。后来不吐了,开始疯狂想吃甜的,半夜起来偷吃冰箱里的蛋糕,被同学撞见好几次,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最后终于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怀孕了?”

我点点头。

她张大了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谁的?”

“不知道。”我撒了谎。

她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说:“那你以后怎么办?”

“先把这个生下来再说。”我说。

她没说话,低头摆弄手里的花。过了很久,她突然说:“我有个表哥,在福利院长大的,你要是实在不想要,可以……”我没让她把话说完,转身进了里屋。

我没想过不想要。虽然这个孩子的到来是个意外,虽然他的父亲连我是个什么样的女人都记不清,但他在我肚子里一天天长大,每一次胎动都像在提醒我:你还有个人可以爱。我没有很多钱,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自己的房子,甚至没有一个可以随时打电话诉苦的人。但我有这个孩子。这个念头让我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能把眼睛闭起来。

孕七个月的时候,我的脚肿得穿不进原来的鞋,只能踩着拖鞋在花店里走来走去。那天下午,我在店门口搬一桶玫瑰,突然觉得腰上一阵抽痛,我扶着门框弯下腰,冷汗从额头冒出来。同学吓得要打急救电话,我摆摆手说没事,歇一会儿就好。歇了半小时,不疼了。晚上回到阁楼,我靠在床头,突然想起沈岸。不是想他这个人,是想他说过的那句话。我不喜欢女人。我把这句话在心里翻出来,又放回去,像翻一张旧车票,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孩子是冬天生的。凌晨三点,我开始规律性宫缩,同学叫了辆车把我送到县医院。产房里的护士很年轻,握着我的手说“用力”,我疼得想骂人,但嘴张开只有喘气的份。折腾了快七个小时,孩子出来了,一声啼哭响亮得像是要把整个产房掀翻。护士把孩子抱过来,贴在我脸上,热乎乎的,带着一股腥味。我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不是委屈,也不是难过,就是觉得,原来我还能生出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小东西。

是个女孩。护士问我要不要给她洗澡,我说先别,让我抱一会儿。我把她搂在怀里,她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手攥成拳头,嘴唇蠕动着。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沈岸那晚把我推开是对的。他不要我,也不要这个孩子,这样也好。从今往后,这个孩子就是我一个人的。她不会有一个不喜欢女人的爸爸,不会有一个把断片当常态的妈妈。我给她取名叫沈忘,随我姓。

出月子之后,我在花店附近租了个单间,白天带孩子,晚上等孩子睡了帮人做点线上的活,修图、排版、写点东西,赚多赚少全看运气。有时候半夜喂完奶,我坐在阳台上抽一根烟,烟圈慢慢往上飘,我就想,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做错决定,是做了决定之后还要回头看。我不回头看。我往前走。带着这个孩子,走得慢一点没关系,走得狼狈一点也没关系。

沈忘三个月的时候,生了一场病。高烧不退,半夜吐奶,小脸烧得通红。我一个人抱着她打车去县医院,急诊科的医生看了之后说要住院。我办了住院手续,在病房里守着她,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隔壁床的家属是个老太太,看我一个人忙前忙后,问我:“孩子爸呢?”

“没有。”我说。

老太太叹了口气,没再问,只是在吃饭的时候多买了一份给我。我接过那碗粥,低着头喝,眼泪掉进碗里,把粥冲得更稀了。

沈忘退烧那天,我站在医院走廊的窗边,看外面的天一点点亮起来。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我接了。

“你在哪?”她问。

“外面。”我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

“再说吧。”

“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的声音突然急起来,“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

“没有。”我打断她,“我挺好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在外面过不下去了,就回来。妈不怪你。”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但我还是说了句“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我把手机塞回口袋,看着天边的云从灰色变成淡粉色,突然觉得,人活着,总得有一个能回去的地方。那个地方可能不是家,可能不是某个城市,可能只是心里头的一个念头:我还能撑下去。

沈忘四个月大的时候,我收到了同学发来的一条消息。是一张截图,某个社交平台上的个人主页,头像是一串紫檀珠子,简介写着一行字:俗世修行人。

我点开大图,手指在屏幕上顿住了。那串珠子我认得。紫檀的,油亮,一百零八颗,跟我那晚压在手腕底下的那串一模一样。我翻到主页的相册,只有一张照片,是一间屋子的角落,窗边有光,光里有一把木椅子。椅子上没有人。

我顺着那个主页翻下去,发现他发过很多条动态,大部分都是一些佛经摘抄,偶尔有几句自己的话,语气清淡得很。有一条写着:昨夜有人问路,我指了相反的方向。她没回头,我也没有。

我盯着这条动态看了很久,心里像被人用细线勒了一下。他说的“她”,是我吗?还是别人?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把手机锁屏,抱起沈忘,给她换尿布。她的脚丫子在我手心里乱蹬,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话。

那天晚上,我把沈岸的主页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我没有关注他,也没有给他发任何消息。我就像个躲在暗处的小偷,偷看他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他最近的一条动态发在三天前,写的是: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会走。我看了很久,最后在评论栏里打了几个字,又全部删掉。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明明当初走的时候那么干脆,连一个字都没留。现在孩子都生了,却躲在被窝里看一个连“我不喜欢女人”都能说得那么含糊的男人发动态。我是不是疯了。

我想过告诉他孩子的事。真的想过。每次沈忘对着我笑的时候,每次她半夜哭闹我抱着她在屋里来回走的时候,每次我看到别的孩子被爸爸举高高的时候,这个念头都会冒出来。但每次冒出来,我都会把它摁下去。摁得死死的。

他不是那种会为了孩子妥协的人。他连我都不喜欢,又怎么会喜欢一个意外来的孩子。我要是去找他,换来的大概就是一句“哦”,或者更糟,他连我是谁都想不起来。那晚我喝成那样,披头散发,妆花得跟鬼一样,他能记住我什么。什么都不会记住。

所以我不能去找他。我得守着这个秘密,把沈忘养大。等她大一点,我会告诉她,她没有爸爸。不是死了,也不是跑了,就是没有。这个世上不是每个人都必须有爸爸。有些孩子就是只有妈妈,一样能长大。

沈忘六个月的时候,我开始重新找工作。花店的工作时间灵活,但收入太少,孩子每个月的奶粉尿布加房租,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在网上投了几十份简历,大部分石沉大海。有一家本地的设计公司叫我去面试,我特意买了套正装,把孩子托给同学照看。面试官问我的问题很常规,为什么从上家公司离职,期望薪资多少,能不能接受加班。我都答了。最后他说:“你简历上有一段空白期,能解释一下吗?”

我顿了顿,说:“生了个孩子。”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了解了。我们会综合评估,有结果通知你。”

我走出那栋写字楼,站在太阳底下,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我蹲在路边,看着自己的影子缩成一小团,心想,我到底在干什么。一个单身妈妈,带着一个没爸爸的孩子,在这个连我自己都不熟悉的城市里,试图重新开始。这个城市没有我的过去,也没有我的未来。我像一根漂在水上的浮木,不知道会被冲到哪里去。

那家公司最后没要我。意料之中。他们不会直接说因为你生了孩子所以不要你,他们只会说“岗位不合适”。我明白。我都明白。

后来我接了个线上的设计单子,帮一家新开的餐馆做菜单和招牌。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话直来直去,看了我的方案之后很满意,多给了我五百块。我拿着那五百块,给沈忘买了件新衣服,粉色的,上面印着小兔子。她穿上之后对着镜子笑,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小门牙。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沈岸喜不喜欢女人,喜不喜欢我,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女儿在笑。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我抱着她,把脸埋进她脖子窝里,闻着她身上的奶香,觉得这个世上再没有什么事能把我打趴下。

沈忘八个月大的那天,我鼓起勇气,在沈岸的主页留了条评论。没有说我是谁,只说:好好修行。他隔了一天回复我:你在哪里?

就这三个字。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我没有回他。我把那条评论删了,把他的主页关掉,把手机扔到床尾。沈忘坐在我旁边,手里玩着一个塑料铃铛,摇得叮当响。她不知道她妈妈刚刚做了一件多么胆大又多么怂的事。

我为什么删掉评论?因为我怕。我怕他问下去,我怕我忍不住把所有事都说出来。我怕我说出来之后,他的反应不是我想要的那种。我宁愿他永远不知道,宁愿他以为那个喝多了跟他睡了一觉的女人早就消失在人海了。这样至少我还留有一点体面,留有一点可以自己决定的权利。

但事情没有按照我想的那样发展。沈忘一岁生日那天,我请同学来家里吃饭,买了个小蛋糕,插了一根蜡烛。沈忘坐在餐椅上,伸手去抓蜡烛,被我把手拿开。她扁了扁嘴,想哭,我赶紧把蛋糕上的草莓塞进她嘴里,她立马就笑了。同学在旁边说:“这孩子真好哄,像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同学走了,我把沈忘哄睡,坐在阳台上抽烟。手机响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一条私信。头像是一串紫檀珠子。

“你删了评论,但我看见你的IP了。你在南方。”

我手指一抖,烟灰掉在裤子上,烫出一个小洞。

我盯着那条私信看了很久,打了字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他很快发来下一条:“你后来去哪里了。”

我没回。

他又发:“那一晚之后,我找过你。”

我愣住了。找过我?他为什么要找我?他不是不喜欢女人吗?他不是让我走了吗?

我回:“你找我干什么。”

他那边停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句:“我想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说清楚?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孩子都生了,你现在跑来说要跟我说清楚。你早干嘛去了。

但我没把这些打出来。我深吸一口气,回了一句:“你说。”

他发了很长一段语音过来。我没点开。我盯着那段语音,心跳得很快,像在等一个判决。最后我还是点开了。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跟那晚一样,不冷不热,但多了一点沙哑。

“那天我说的是,我不喜欢不负责任的女人。我把‘不负责任的’这几个字说快了,你可能听成别的意思了。我一直想跟你解释,但你没有给我留任何联系方式。我找了你很久,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你原来的公司说你离职了,你租的房子也退了。我问过那家清吧的调酒师,他说你后来再也没去过。我甚至托人去查过你那晚用过的打车软件订单,但时间太久,数据已经查不到了。”

我听着他的声音,眼睛慢慢模糊了。

“我不喜欢不负责任的女人。”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不是不负责任的女人。那晚你喝多了,但你说喜欢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我推开你,是因为我不想占一个喝醉酒的人的便宜。”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没擦干净。

“你现在在哪里?”他问,“我想见你。”

我关掉手机,没回。我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楼群,一盏一盏灯亮起来。沈忘在屋里翻了个身,哼了两声,又睡过去了。我走进屋,蹲在她的小床旁边,看她的小脸蛋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绒毛。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沈岸说他不喜欢不负责任的女人。

他不是不喜欢女人。

他找过我。

这三件事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三个齿轮,怎么也咬合不到一起。我当初听错了断句,以为他不喜欢女人,于是毅然带球跑路,跑到这个南方小城,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现在他告诉我,他说的不是那个意思。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告诉他沈忘的存在?带他见孩子?还是继续装死,把他发的私信当没看见?

我蹲在沈忘床边,蹲了很久。她睡得很香,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我看着她,突然想起我决定生下她的那个下午。我坐在出租屋地上,数着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数着数着就笑了。就那点钱,养自己都费劲,还要养孩子。但我还是把她生下来了。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去做了手术,我这辈子都会活在“如果”里。如果她还在,如果她长大了,如果她会笑了,如果她会叫妈妈了。

现在她会叫妈妈了。就在前几天,她趴在我肩膀上,突然冒出一句“妈妈”。我回头看她,她又叫了一声,叫得我心都碎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那条私信,打了一行字:我生了孩子。

发送。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一边。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心跳得厉害。我想象着沈岸看到这条消息时的表情。他会惊讶吗?会愤怒吗?会沉默吗?还是会把那串珠子砸到墙上?我猜不到。我也不想猜了。该来的总会来。他说过这句话。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手机里有七条未读消息。全是沈岸的。我一条一条点开。

第一条:“你在哪。”

第二条:“孩子是我的?”

第三条:“把地址发给我。”

第四条:“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第五条:“对不起。”

第六条:“我马上过去。”

第七条只有两个字:“等我。”

我坐在床上,沈忘已经醒了,在我旁边咿咿呀呀地叫。我抱起她,走到窗边。楼下有人在扫落叶,太阳刚出来,把路面照得发白。我低头看沈忘,她正用小手抓我的头发,抓得乱七八糟。

“你爸爸要来了。”我轻声说。

她听不懂,继续抓我的头发,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我忽然有点慌。这个我躲了一年多的地方,马上就要被沈岸知道了。他会找到这里,会站在我面前,会看到沈忘。他会说什么?他会做什么?他会像那晚一样推开我,还是会把这孩子抱起来?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跑了。

我抱着沈忘,站在窗边,看那条通往城外的路。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开了,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走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我。

隔着那么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看见我怀里的孩子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然后他抬起手,挥了一下。

我没有回应。

沈忘突然把头转向窗外,看着那个男人,笑了。

我轻轻把窗帘拉上。阳光透过布料,照得满屋都是暖黄色的光。沈忘还在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