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棺材本拍在医生桌上那天,手一点没抖
针管推空的时候,我妈搂着那个空药瓶不撒手。
护士说阿姨这个要回收的,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把瓶底最后那点水珠子往手背上蹭了蹭,才肯交出去。
“二十八万啊。”她嘀咕,“够买咱们老家半套房了。”
我爸躺在病床上没吭声。从确诊那天起他话就少,第一次化疗掉光头发那天也就说了句“省了剃头钱”。但那天他多看了我妈一眼,嘴皮动了动,没出声。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那钱是我妈攒了二十年的“过河钱”——我们那地方土话,意思是人老了万一有个灾病,不拖累儿女的棺材本。存折藏在腌菜坛子底下,包了三层塑料袋,每张存单的密码都是我生日。
我弟在深圳送外卖,接到电话当天辞了工,连夜绿皮火车站了十一个钟头。他兜里揣着三万,全是皱巴巴的零票子,路上被汗浸得发软。到医院门口他蹲台阶上数了三遍,抬头跟我说:“姐,不够我再去借。”
我老公把准备换车的十五万转过来,备注写了四个字:先给爸花。我婆婆知道后坐公交送过来两万,用红布包着,说别嫌少,家里就这些活钱了。
钱还是不够。我妈把定期全取了,又找我大舅借了五万。大舅在镇上开修车铺,拿钱那天我舅妈脸色不好看,摔摔打打地说“填无底洞”。我妈装没听见,把借条写得规规矩矩,按了红手印。
打那针之前,医生找我们谈话,说这个药刚进国内,效果因人而异,你们考虑清楚。我爸听完就摆手:“不打了,回家。”
我妈当场就炸了,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回什么家!你才六十二,孙子还没抱上呢!钱没了再挣,人没了上哪找去?”
那是我头一回见我妈发那么大火。她平时买把葱都要跟人还半天价,超市打折鸡蛋能排四十分钟队,可那天她拍在医生桌上的存折,眼睛都没眨一下。
打针那天我扶着我爸,感觉他胳膊比上个月又细了一圈。针管里的药水清亮亮的,看着跟葡萄糖没两样,可一毫升顶我小半年工资。我妈全程攥着我爸另一只手,攥得指节发白,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没事儿啊,咱打完了就好了。”
打完那针头一个礼拜,我爸该疼还是疼,该吐还是吐。我妈天天熬小米粥,熬得稀烂,拿小勺一口一口喂。我爸吃两口就摇头,我妈就端着碗蹲床边,自己也不吃,就那么看着。
我弟要回去上班,我妈硬塞给他五百块钱,说路上买点热乎的。我弟不要,俩人推来推去,最后我弟揣着钱在火车站哭了,发语音说姐我对不起咱爸,挣得太少。
变化是从第二十三天开始的。
那天我爸突然说想吃饺子。韭菜猪肉的,还得搁点虾皮。我妈以为他糊涂了——都仨月没正经吃过饭了,靠营养液吊着命呢。但她还是剁馅和面包了三十个,我爸吃了整整十二个,吃完打了个嗝,跟我说:“这家饺子不如你妈包的好吃。”
我眼泪唰就下来了。我妈背过身去刷锅,肩膀一耸一耸的。
一个半月后复查,我推着轮椅进CT室,我爸说不用推,自己走上去了。医生对着片子看了半天,把眼镜摘了擦,擦了戴,最后说了句:“小了。缩了快一半。”
我妈当场腿就软了,坐地上开始哭。哭得毫无形象,鼻涕泡都冒出来了,边哭边拍大腿:“二十八万啊!值了!值了!”
我爸站在边上,还是没吭声。但那天回家路上他突然说,想吃我做的红烧肉。我问他放不放辣椒,他瞪我一眼:“废话,不放辣椒那叫红烧肉?”
现在我爸每天早上能去公园遛弯了。上周我给他买了个智能手环,他研究半天,重点全跑偏了——“这玩意儿能测心率?那给你妈也买一个,她老说心口慌。”
我妈在旁边择菜,头都没抬:“买啥买,退了。钱留着给你爸下次复查用。”
我爸嘿嘿笑,把手环往手腕上套了套:“不退。我闺女买的。”
昨天晚上我弟打视频回来,我爸对着镜头举了举胳膊,说你看爸是不是胖了。我弟在那边又哭又笑,说胖了胖了,过年回去我给你买条好烟。我妈一把抢过手机:“买什么烟!攒钱娶媳妇!再瞎花我抽你!”
挂了电话我妈坐沙发上算账,拿着小本本一笔一笔对。我凑过去看,她记着:大舅五万,老李家两万,闺女十五万,儿三万……底下写了行小字,是下个月要还的利息。
“妈,慢慢还呗。”
“那不行。”她把本合上,“人家肯借钱是情分,咱得赶紧还上,不然下回谁还搭理你?”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你爸那药下回还得打,一针二十八万呢。”
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头发,没说话。她把本子塞回腌菜坛子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进厨房给我爸热牛奶去了。
坛子还是那个坛子,存折没了,换成了欠条。
但我妈走路带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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