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雨到横店的那天是八月,气温三十八度,她拖着行李箱从义乌坐大巴下来,站台上已经有人在等她。一个举着牌子的中介笑眯眯地说,姑娘,是来演戏的吧,我们这儿招群演,一天一百二,管饭。她说好,然后就被拉进了一辆面包车,车上还坐着七个姑娘,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白。

她十九岁,江西人,大专学的是旅游管理,毕业找不到工作,刷短视频刷到一个博主说横店群演多轻松,躺着都能挣钱,还能见明星。她跟家里说去义乌打工,其实是来了横店。头一个月她确实觉得自己来对了,每天能进剧组,虽然镜头里连脸都看不清,可她就站在那,看着监视器里导演喊咔,觉得这行离她近得伸手就能摸到。

摸不到。三个月以后她就明白了。

横店的群演登记在册的有二十万,这数字听着吓人,可细分下去是几个层级。最底层是普通群演,一天十个小时一百二十块,超时一小时加十块,剧组管一顿盒饭。往上一点的叫前景演员,站得靠前,能入镜,一天二百到三百。再往上是特约,有几句台词,一天五百到八百。最上面才是小角色,那已经算演员了,跟普通群演不是一个世界。林小雨三个月里,进了四十多个组,最远的一天挣过二百八,那是演了一个镜头前走过的宫女,被导演指出来说腰挺直点,她高兴了一整天。

钱不好挣,苦是真的。夏天穿宫装,四十度的高温里站在青石板地上,一天下来衣裳能拧出水。冬天拍战争戏,让她演一具尸体,趴在泥地里一动不动三个小时。有一回拍夜戏,从晚上七点拍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发了盒饭,饭是凉的,她坐在马路边上吃,旁边一群和她一样的姑娘,脸上化着脏兮兮的戏妆,谁都不说话。

真正让她觉得不对劲的,是同屋的姑娘们。她住的是一间民房,八个人一间上下铺,月租一人五百。八个人里,五个姑娘都在等机会。等什么机会没人说得清,可都在等。有个叫莉莉的,二十四岁,长得漂亮,两年了,天天在剧组跑,等着被哪个副导演看中。她给林小雨看过自己的手机,里面全是加过的好友,导演、制片、场务、摄影,一个都没落下。她说,机会就在这里面,就看谁能抓住。林小雨问她抓住过吗,莉莉笑了笑,说,我被叫出去吃过七次饭。然后就不说话了。

这话林小雨后来听懂了。她自己也被人约过。有一次一个剧组的场务说带她去见导演,让她晚上换身好看的衣服。她去了,在一家酒店的餐厅,坐了四个人,全是男的,她是唯一的姑娘。喝了两轮酒,一个男的把手放在她腿上,她站起来说我去趟洗手间,然后直接从后门走了,那天晚上她在街边站了半个小时,风一吹才发现自己手在抖。回到出租屋她哭了一场,第二天照样去跑组。因为她算过账,一个月跑满二十天,能挣两千四,房租五百,吃饭一天二十,剩下的钱要给她妈寄一半。

和她不一样的是隔壁床的老赵。老赵四十七岁,河南人,来横店六年了。他不算懒,可也不算勤快。每天早上有活就去,没活就在屋里躺着刷手机,偶尔跟人打牌。他不谈恋爱,也不打算结婚,问他为什么,他说,我这条件,本地姑娘看不上,外地姑娘跟我一样穷,结了婚一起受罪。他每年过年回家一趟,跟老母亲住半个月,然后就回来。他说他在这儿待习惯了,回老家种地他干不动,出去进厂他嫌累,横店好歹有盒饭有活干,一天一百二,够了。林小雨问他以后怎么办,老赵想了想说,等干不动了再说吧,到时候回老家,我娘没了,我就把房子卖了,进养老院。

这话听着轻,其实沉。林小雨后来发现,这屋里八个人,只有两个是真心想当演员的。剩下的,一半是像她这样被短视频骗来的,一半是像老赵这样无处可去的。前一种姑娘多,后一种光棍多,两种人凑在一间屋里,谁也帮不了谁,谁也不指望谁。

真正的分水岭是那年秋天。有个剧组招前景演员,一百个名额,报名的有两千多。林小雨去了,排了四个小时,进去以后导演让她转个身,抬个头,三秒钟,然后说下一个。她出来的时候,莉莉在旁边等着,问她怎么样。她说三秒。莉莉说,我上次连三秒都没有,一个半秒。两个人坐在台阶上,看对面那栋楼里有人排队,据说那是特约的面试。莉莉忽然说,小雨,你想过没有,咱们这行,最不缺的就是漂亮姑娘。我在这个县城待了两年,街上走一圈全是长得比我好的。我有时候想,我妈把我生这么好看干什么,在这儿,好看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林小雨没吭声,因为这话没法接。她心里明白,横店这地方,美女确实泛滥,可泛滥的不是美,是年轻的、没别的路可走的、还想赌一把的人。

那年冬天,老赵出了事。他在剧组扛道具摔了一跤,锁骨断了,送医院,剧组丢下三千块钱就没影了。他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都是屋里这几个姑娘轮流给他送饭。他好了以后,忽然要走了。走的前一晚他在阳台抽烟,跟林小雨说,我在这儿六年,攒了两万三,我算过了,这点钱在老家够我活三年,三年以后我六十,能领那个养老钱。他停了一下,说,我不甘心,可我不甘心也没用。我这辈子,就输在年轻的时候觉得来日方长。

老赵走了以后,林小雨开始查别的路。她去问了职业培训学校,学剪辑,学费一万二,她攒了八个月。她一边跑组一边上课,晚上回来在手机上看教程看到两点,白天的盒饭省下一半留着当晚饭吃。她跑组的时候不再等机会了,她在看别人怎么架机位,怎么打光,怎么剪一个三十秒的预告。

第二年夏天,她退了那间八人屋,搬到一间单间,开始给一些小剧组接剪辑的活。一天二百,活不多,但她不再需要早上五点起来化妆,也不需要站在太阳底下等导演喊咔。有个短剧剧组找她,说缺个场记,她去了,一天三百。她在片场学会了整条流程,从剧本到分镜到后期,一年下来,手里攥了三个能独立接的项目。

她没离开横店。这话她跟新来的姑娘说过,说,你们都以为横店是来撞运气的,其实横店是个厂,厂里什么工种都有,你得挑一个能长本事的活,别一头扎在最底下那一层等天上掉机会。新来的姑娘问她,那你现在算是熬出来了。她说,我不算,我就是从那一层爬上来了,爬上来以后才知道,上面的人也一样苦,但至少手里有活儿,心里有底。

那年冬天,莉莉结婚了,嫁的是一个来横店拍戏的影视公司司机。林小雨去吃了喜酒,莉莉喝多了,抱着她说,我本来还想再等一年的。她说,我知道。莉莉说,我等了三年,等来一个开车的,你说亏不亏。林小雨说,你等你三年,等来的只要是对的人,就不亏。莉莉哭了,说,你能不能别这么清醒,我清醒不了,我只能这么骗自己。

林小雨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刚来那天,中介在站台上举着牌子说一天一百二管饭,她那时候眼睛都亮了。她也想起了老赵临走前的那个晚上。二十万人里,有人熬成了真演员,有人熬成了场记、剪辑、摄影助理,有人熬到干不动了就回老家,也有人一辈子留在最下面那一层,靠一百二的日结和一顿盒饭活着。这地方像个筛子,筛得慢,但筛得干净。

她没告诉家里自己还在横店。她妈打电话问她,横店是不是拍戏的地方,你在那儿演什么。她说,妈,我现在不演戏了,我在做电影,做幕后。她妈哦了一声,说那好啊,做幕后好,别让人看见。她挂了电话,在片场找了个背光的角落,迎着风,把这个冬天第一部自己剪的短剧导出来,发给了制片。

发出去的时候是凌晨三点,片场的灯还亮着,隔壁棚里有人在拍夜戏,有人喊了一声开始。她坐在折叠椅上,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进度条,忽然想起刚来那天站在监视器后面,觉得这行离自己近得伸手就能摸到。现在她知道那句话错在哪儿了。这行从来不远,你伸手就能碰到它,可要它回头看你,你得手里拿着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