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
西魏废帝二年,公元553年,冬天,长安出了桩大案。
尚书元烈,搁现在说,国务院里头一个部长级的官,还是元家自己人,让人给办了,这位尚书谋算的,是要宇文泰的命,念头还没落地,先泄了底,宇文泰杀他,跟掸掉袍角一个土点儿似的。
案子办完,长安城该上朝的上朝,该做买卖的做买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有一个人,静不下来。
谁?皇帝,元钦。
这位皇帝,得先交代交代。
元钦,525年生人,爹是西魏文帝元宝炬,七岁那年,爹把他托付给宇文泰,跟着宇文泰过军营生活,是刀口上滚大的孩子。
535年,宇文泰把元宝炬扶上皇位,十一岁的元钦立了太子,后来河桥兵败,关中震动,他奉命出城,到渭北驻防;再后来东魏大军压境,他又领命去镇蒲坂,打打杀杀里泡大的人,性子勇,也傲。
551年三月,老皇帝驾崩,元钦接班,顺带说一句,后世史书提起他,不叫别的,就俩字,废帝,这两个字怎么落下来的,您往后听。
龙椅还没坐热,他就咂摸出滋味来了。
这皇帝,是个牌位,西魏的天下,明面姓元,里子姓宇文,他爹当了半辈子橡皮图章,认了,元钦大概打一开始就没打算认,爹,你窝囊你的,我不陪。
“机会”好像来过一回,553年开春,宇文泰上了一道表,把丞相、大行台两个顶要紧的职务都辞了。
搁现在说,丞相,差不多是国务院总理;大行台,是中央派驻关中的军政大区长官,党政军一把抓,两颗大印一块儿交出去,满朝有人感动了,宇文公高风亮节,这是还政于天子啊。
元钦冷眼瞧着,瞧出一处门道,宇文泰辞了这俩,给自己另留了一个,都督中外诸军事。
这官名听着不起眼,含金量最足,全国武装力量总司令,全国的枪杆子,还是攥在他一人手里,兵权一天没撒手,这还政还的是什么?还了个名儿。
说白了,一台戏,唱给天下人看,也唱给这位年轻皇帝看,面子,我给足了;你,该识相了。
元钦不识相,也没打算识相。
于是,就出了开头那桩案子,尚书元烈谋算宇文泰,事泄被杀。
这案子跟皇帝有没有瓜葛?史书没明说,只记了一笔:
“自元烈诛,魏帝有怨言。”
打元烈死了以后,皇帝嘴里有了怨气。
有怨气,就有动作,转过年,废帝三年正月,元钦动手了。
头一件事,找人。
他找的是临淮王元育、广平王元赞,两位宗室王爷,这二位不是闲散宗亲,都是带过兵、挂过大将军衔的,搁现在讲,军委委员一级的人物,皇帝的算盘不难猜,动宇文泰,这是掉脑袋的勾当,只能跟自家人合计。
密谈没几句,先看两位王爷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跟着就是劝,苦苦地劝,眼泪都下来了,史书记得干脆:“垂泣谏,帝不听。”
意思掰开了揉碎了就一句,陛下,此事万万干不得。
王爷们怕宇文泰,怕进了骨头缝,这些年,宇文泰收拾元家人,几时手软过?
元钦不听,年轻人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何况他大概觉得,天下还姓元,我振臂一呼,总有人应。
可他忘了算一笔账,连姓元的王爷都躲着不敢接的字,还有谁敢接?
宗室这条路,堵死了,元钦掉了个头,另寻帮手。
这一找,就找出了后头的塌天大祸。
他找的这三个人,名叫李基、李晖、于翼。
什么来路?说出来您就明白了,都是宇文泰的女婿,一人娶了宇文泰一个闺女,仨人跟皇帝本人,是一根扁担上挑着的,老话叫“一担挑”,文词儿叫连襟。
更要命的是职务,这三位,都是武卫将军,分掌禁军,搁过去话讲,御林军统领;搁现在讲,首都卫戍区司令、中南海警卫局的主官,天子的保安队,攥在他们手里。
为什么长安城里管兵的,净是丈人门下的女婿?说来也简单,宇文泰自家儿子都还年幼,得力的侄子宇文导、宇文护又都在外头镇守,他信得过的,就剩这几个女婿了。
咱替元钦捋捋这笔账,宗室,不敢沾;外姓大臣,更不敢沾;满长安数下来,手里有兵、又跟自己沾着亲的,就这仨,连襟啊,皇后的姐夫妹夫,一个丈人门下的,还能不是自己人?
他漏算了一行,这三位,先是宇文泰的女婿,然后,才是他元钦的连襟。
亲,按姻缘论;利害这杆秤,从来不认亲。
密谈过后,长安城平静了没几天。
谁知道,就在这工夫,皇帝的底牌已经摆上了宇文泰的案头,递牌的不是外人,正是李基、李晖、于翼,他掏心窝子的那三位连襟,《资治通鉴》记这事儿,拢共六个字:
“由是魏主谋泄。”
您先别急着骂这仨人,搁他们的位置上掂量掂量,一头是连襟,顶着个皇帝的空名;一头是老丈人,攥着全国兵马,杀元家人跟切菜一样,这杆秤不用搁秤砣,往哪头沉,明明白白。
二月,宇文泰动手了。
没有兵临宫门,没有刀光剑影,用不着,西魏的兵本就都听他的,《周书》记这段,平平淡淡一句,太祖与公卿定议,废帝。
皇帝元钦,废了,幽禁雍州,皇位上换了人,他弟弟,齐王元廓,是为恭帝。
从龙椅上挪下来那天,长安城里是个什么天儿,史官没记,咱也不编,那年,元钦虚岁三十。
两个月后,四月里,一杯酒送到了雍州,酒里下了鸩,元钦喝了。
三十岁,打正月跟连襟摊牌,到四月这杯酒下肚,前后仨月;打坐上龙椅到摔下来,前后三年。
按说,故事到这儿也就收了,可后头还有一个人。
皇后,宇文氏。
史书没留她的闺名,后人写故事,管她叫宇文云英,她是宇文泰的长女,宇文泰生前说起这闺女,史书记了一句话:“每见此女,良慰人意。”
每回见着这丫头,心里头熨帖。
她打小有风神,案头爱摆列女图,是照着烈女的模子长的,这门亲事,后人多说是宇文泰布的棋,把长女嫁给太子,亲上加亲,元钦做太子时娶了她,551年登基,立她为后,史书给她的考语:
“志操明秀,帝深重之,专宠后宫,不置嫔御。”
不置嫔御,偌大后宫,空着,一个嫔妃不纳,皇帝里头这么过日子的,翻遍史书,掰着指头数不出几个。
深宫里头,能听元钦说说体己话的,大概也只有这一个人。
丈夫的死讯传来,这位宇文家的长女,给宇文家撂下了最没法接的一手。
史书就一句:
“帝既废崩,后亦以忠于魏室罹祸。”
怎么个罹祸法,没细写,后人多说她是饮鸩相随,中国历史上,头一个为丈夫殉死的皇后。
她爹赢了整盘棋,就是没算到,自家闺女会走到棋盘外头去。
后来的事,几句话就能说完,西魏又撑了三年,557年,宇文家干脆自己坐了龙椅,国号周,元家这一页翻篇了,史书提起元钦,就顶那俩字,废帝,这两个字怎么落下来的,您方才都看见了。
千把年后,写《南北史演义》的蔡东藩说到这段,替元钦叹了口气,说他“无非与二三幸臣,日夕私议,怎得中用”,关起门来跟两三个心腹嘀咕,能嘀咕出什么大事?
这话在理,可也不全在理。
元钦不是没脑子,七岁进军营,渭北驻过防,蒲坂镇过守,看得懂刀,也看得懂局,他真正的难处是,那张棋盘上,能落子的地方,早叫人摆满了,宗室、大臣、军队,条条道道都攥在宇文泰手里,他挑来拣去,能伸上手又沾着亲的,只剩丈人门下那三个女婿。
错就错在,他把“亲”字当成了“信”字,可在权力这门亲事里头,连襟,永远先当女婿,后当连襟。
七岁那年,他跟着宇文泰上马;三十岁那年,他喝下宇文泰的酒。
这一辈子的起点和终点,都攥在同一个人手心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