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不算高清,但评论区刷得飞快。那个烫着大波浪的高个子女生,像校外的时尚博主,不是我们学院的,她一坐下来就喊我播,说她们寝室都在等我更新。

我的直播时间定了晚上九点,宿舍熄灯前。室友帮我把窗帘拉严实,生怕楼管阿姨查寝时看见灯还亮着。桌上的牌都是从淘宝买来的,五十多块的奶娃主题,画着圆脸、卷发、胖乎乎的小天使。

我喜欢这种甜腻的画风,比传统塔罗牌可爱得多,每一张拆开包装时都带着新卡纸的味道。

“先来巨蟹座,从10月23号到30号。”我把话筒贴近了些,声音压低,像在讲什么秘密。

星币五逆位翻出来的时候,屏幕上的弹幕变多了。我盯着那张牌上两个裹着破毯子的人,在大雪天里走。这张牌本身是孤独、困窘、被遗弃的味道,但逆位,牌面倒过来,意思就翻了个面——黑暗里终于能看见光。

“你们有些人呢,最近处的这个环境不太利好,感觉有点孤苦伶仃的。”我说,语气尽量轻松,“但是逆位嘛,说明你们是能在这个环境里找到帮手的,找到那束光的。”

弹幕里有人刷:“准,刚换学校谁都不认识。”有人打出:“爸妈离婚了,我这周搬去奶奶家。”

大波浪不动声色地记笔记。上周她来找我时说过,她的账号做的是情感剪辑,缺素材,我这些星座运势正好可以截屏做配图,说好了每次直播她来记点重点。

圣杯四逆位翻出来。我讲打破无聊感,讲新的人际关系会进来,讲有人朝你递出过手,你这周终于愿意接住了。讲圣杯八的时候我说,你们还是不满意,想往外走,那就走,想改就改。

我自己讲过很多次这个例子,但还是讲了——去年我在学生会做到主要负责人之一,天天对着表格和通知,有一天突然觉得不对劲,硬是辞了。

旁边的人都觉得我疯了,可辞完那个星期我睡得很好,那种舒服没有东西能换。

“该改变的时候就要改变,你总不能让自己一直处在难受的环境里。”我说。

星币侍从逆位,没什么好发挥的,我就说懒散,学习没劲,一会想学一会不想学。弹幕一片“哈哈哈哈哈”“你别骂了”。

巨蟹座讲完,我喝口水,翻到双鱼座。

星星牌一出来,我就笑了。这张牌的底色是疗愈的,是显化的,是心想事成的。我讲吃炒菜的例子——我自己真遇过,头天晚上惦记烤鱼,第二天学生会的师姐突然说请客,点的正好是烤鱼。

弹幕里有人说“我也有过,刚想要一杯奶茶室友就带回来了”“这种巧合感我真的懂”。

星币侍从逆位又出现了。我顿了顿,说花钱别太猛,小钱买些没用的东西,学习态度消极。这些描述都是套话,但直播间的人爱听,他们需要的就是这种“被说中”的感觉。

星币四逆位,我说你们过去太轴、太保守,这周终于愿意打开自己一点,终于愿意去创作一些小东西。愚人牌,我故意停了一拍,让弹幕刷过一波,然后说:“生活里会有意想不到的事,可能是你身边的人突然说——要不我们一起去旅游吧?”

“身边有这样一个传话者。”我补了一句,“可能有人在推动你去做一件你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弹幕刷得更快了。大波浪的圆珠笔在纸上勾了好几道横线。

轮到天蝎座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魔术师、星币国王,连续两张正位,我自己的精神头也上来了。这两张牌放在一起是很好的信号——能成事,能出结果,能赚到钱,谈生意都能谈成,是那种老将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当的状态。

“天蝎座这周很好。”我对着镜头说,“没有什么要避讳的,就是好。”

然后翻到圣杯四逆位,我说还是老话,新情感、新人际、新尝试,但还是偏保守,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里面。愚人逆位我提了一句:“注意不要冲动做事,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你们该不会和双鱼座联合起来搞什么奇怪的事情吧?”我说着,自己先笑了。

下播的时候室友已经在床上戴好耳塞了。我把牌一张张收回盒子,奶娃的脸蛋在光线暗淡处变成一团团模糊的粉白。大波浪还没走,坐在我床沿,把笔记本递过来。

“这个愚人牌,你说是冲动的意思?”她问。

“正位是冒险、新开始,逆位是冲动、盲目。”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怎么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我们楼下一个男生,想拉我一起休学做自媒体,做民宿改造那种账号。他说他都想好了,前期投入五万,半年就能回本。”

“你答应了?”

她摇头:“我还没定。你之前说星币国王,能做成事的人才敢做这种事。我账户上只有不到五千的生活费,退了宿舍都不知道住哪,这不是星币国王,这是愚人逆位。”

她走后我躺回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我想起那天,老师把我叫去办公室——说比赛结果出来了,一等奖没我的名字,二等。老师说没事,明年再试。可明年我就要毕业了,没有什么明年了。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屏点亮,去年竞选学生会的时候拍的合照还在相册里存着。我看着她笑得很开心的样子,她以为那是个好的开始,其实不是。

后来的整个学年我都在干活、开会、被各种琐事磨掉心气。我的专业课成绩中等偏上,不上不下,应聘资料投了几家,都没有下文。

我慢慢明白过来,真正压着我的那件事,你把它挂在嘴边没用,你得动手去把它改掉。

星座运势能提醒一个人“该变了”,但真正做决定的还是那个人自己。

第二天中午,看着手机里那条“宿舍出租”的消息,我想了很久。收件箱里是大波浪凌晨发来的消息:“我打算跟他聊聊再说,他那晚发过来的方案,我看了一夜,觉得他至少是认真的。”

窗外早市的叫卖声顺着风向传进来。我盯着阳台晒着的校服外套。下个星期二就是最后期限,要不试着给自己来一次愚人牌的冒险?哪怕是逆位,至少比站在原地不动要好。

夜里的风比白天烈,街角那家修车铺的灯还亮着。我把手机放下,决定明天去问清楚,这学期转专业到底还来不来得及。理工楼的天台门大概早就锈住了,但总有人找得到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