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手机屏幕亮了。
蒋丽云发来一条消息:“今晚聚会太晚,不回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键盘上方,一个字也没回。
起身走进书房,打开那个藏了九个月的加密文件夹,里面只有三张照片能用,两张清晰,一张模糊。
我选中其中两张,切换到单位微信群,按下发送键。
两秒后,手机像疯了一样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从“老婆”变成一串陌生号码,再到岳母、小舅子、单位领导。
我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窗外的夜黑得像一潭死水,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01
早上六点,闹钟没响我就醒了。
这个习惯跟了我十几年,改不掉。
蒋丽云还在睡,侧着身子,被子裹得紧,只露出一截后脑勺。
枕头上有股香味,不是她常用的洗发水。
我轻手轻脚下了床,去厨房熬粥。
小米粥,她胃不好,早上喝这个养胃。
水开了,火关小,我站在灶台前发呆。
窗户正对着东边,天还没亮透,灰蒙蒙一片。
楼下早点摊刚支起来,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隐约传上来。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岳母打来的。
“小平啊,周末有空没?厨房水管漏水,你爸弄了半天也没弄好。”
“行,周六过去看看。”
“丽云呢?她最近忙不忙?”
“还行,单位事多。”
岳母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欲言又止,最后只说:“那你俩一块来,我包饺子。”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我拿勺子搅了搅,想起昨晚蒋丽云回来的样子。
十一点多了,进门连鞋都没换好,就说“累死了”,直接进了卧室。
我跟在后面问要不要吃点东西,她摆摆手,把门关上。
我站在门外,听见她给手机插上充电器的声音,然后是床板吱呀一声。
粥熬好了,盛了一碗放桌上凉着。
回卧室拿外套,蒋丽云翻了个身,我瞥见她耳后有一小块粉底没抹匀,白乎乎的,跟肤色差了一个色号。
她以前从不涂粉底,嫌麻烦。
上班路上,我点开微信。
蒋丽云昨晚十一点多发过一条朋友圈,一张照片,玻璃杯里装着红酒,背景是KTV的屏幕,蓝幽幽的光。
配文就两个字:“尽兴。”底下十几个赞,评论区空着。
我点进去看了好几遍,退出时才发现,这条朋友圈底下有一行小字:“部分可见”。
什么人发朋友圈,却只让一部分人看?
到了单位,陈志端着茶杯晃过来,问我周末钓鱼去不去。
我说岳母家水管坏了,得去修。
陈志啧了一声:“你这女婿当的,比亲儿子还勤快。”我笑笑,没接话。
陈志跟我是大学同学,一个宿舍睡过四年,说话向来直。
他喝了口茶,压低声音:“你们家蒋主任最近挺忙啊,上周五我加班,看见她办公室灯亮到十一点。”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她最近接了个项目,事多。”
“哦。”陈志没再问,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晚上蒋丽云回家比平时早,八点多。
换鞋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穿了件新毛衣,米色的,领口别着一枚小胸针。
她说是单位发的福利。
我嗯了一声。
设计院已经三年没发过实物福利了。
她洗完澡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嘴角微微翘着。
我端了杯热牛奶放她手边,她头也没抬,说“放那儿吧”。
我坐在旁边单人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台,电视里播着一部老剧,男女主角在雨里吵架。
蒋丽云忽然站起来,说困了,拿着手机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把电视调成静音。屏幕上的人嘴一张一合,什么也听不见。茶几上那杯牛奶还冒着热气,她一口没喝。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蒋丽云换下来的外套,准备送去干洗。
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张小票。
掏出来看,是城东一家日料店的消费单,两个人,时间是周三中午。
周三中午她跟我说在单位食堂吃的。
我把小票叠好,放进自己钱包夹层。
然后拿起她的外套,下楼,开车,送去干洗店。
路上经过一家药店,我停车进去买了一盒胃药。
她的胃药快吃完了,我记着。
那天晚上,蒋丽云又是十点多才回来。
我在书房改图纸,听见她进门,没出去。
她也没叫我。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卧室门关上了。
我放下笔,走到客厅,看见餐桌上放着一袋水果。
袋子上印着城东一家超市的标志,那家超市离她单位开车要四十分钟。
我拿起袋子看了看,里面的苹果又大又红,标价签还贴着,一斤八块八。她平时买菜都要货比三家,嫌这家超市贵,从来不去的。
我把水果放进冰箱,回到书房,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一张设计图,画了一半。
我盯着那些线条,脑子里却全是那张日料店的小票、那件新毛衣、那条“部分可见”的朋友圈。
我把鼠标移到屏幕角落,点开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是空的。
光标在文件夹名上停了几秒,我给它改了个名字,叫“存”。
然后我关了电脑,去厨房热了杯牛奶,放在蒋丽云床头。她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手机压在枕头下面,屏幕朝下。
我回到书房,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旧手机,是蒋丽云两年前换下来的。
充上电,开机,屏幕亮了,要求输入密码。
我试了她的生日,不对。
试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也不对。
最后我试了女儿的生日,屏幕解锁了。
02
旧手机里很干净。
相册空了,微信记录没了,短信箱也清过。
蒋丽云做事一向仔细,这点我清楚。
但我不死心,在设置里翻来翻去,最后在云备份文件夹里找到几个残留的缓存文件。
打开其中一个,是一段聊天记录的截屏,只露出半句话:“昨晚你……”后面的字被裁掉了。
我把图片放大,再放大,像素模糊得像一团墨迹。
但聊天框上方的头像我能认出来,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没有其他内容。
这个头像我在蒋丽云的微信列表里见过,昵称是一个句号。
我把图片拷到U盘里,关了旧手机,放回抽屉最底层。
那几天单位正忙着系统升级。
办公室通知各部门配合调试,我负责技术对接。
周三下午,我去蒋丽云办公室调试她的电脑。
她不在,说是去楼上开会。
我坐下来,打开系统后台。
电脑屏幕上忽然弹出一个微信消息提醒,来自那个句号头像。
消息内容只有几个字:“昨晚你真美。”消息弹出来不到两秒就消失了,是对方撤回了。
我的手停在键盘上,屏幕映着我的脸,面无表情。我退出微信,继续调试系统。手指敲着键盘,每一下都很重。
晚上回家,蒋丽云在厨房做饭,哼着歌。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系着围裙的背影,忽然觉得很陌生。
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活干完了。”
“那正好,马上吃饭。”
我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又放下。“今天我去你办公室调试系统了。”
她的背影顿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停了半拍。“哦,弄好了?”
“嗯。”
她端着菜转过身,脸上带着笑,看不出什么异样。“辛苦了。”她把菜放到桌上,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她的手有点凉。
我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那个周末,我去了岳母家修水管。岳父在客厅看电视,岳母在厨房给我打下手。她一边递扳手一边念叨:“丽云最近瘦了不少,你多盯着她吃饭。”
我拧着水管接头,嗯了一声。
“她那个单位,应酬多,三天两头不着家。”岳母叹了口气,“你说一个女人,事业心那么强干什么?家都不要了。”
我把生料带缠在螺纹上,一圈一圈,缠得很紧。“她也不容易。”
岳母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修完水管,岳母留我吃饭。饭桌上岳父问起蒋丽云,我说她单位有事来不了。岳父哼了一声:“忙,都忙。”岳母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瞪了他一眼。
回家路上,我接到陈志的电话。
“老黄,你上次让我查的那个车牌,查到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车主叫冯永发,设计院副院长,上个月刚调来的。”
我把车停在路边,手握着方向盘,指头慢慢收紧。
“你查这个干什么?”陈志问。
“没什么,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陈志沉默了一会儿,“老黄,咱俩认识二十年了,你跟我说实话。”
我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街道照得发黄。“改天请你喝酒。”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没动。
冯永发,这个名字我见过。
上个月全院大会上,他坐在主席台,讲话慢条斯理,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蒋丽云坐在台下第二排,我记得她那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回来还跟我说新来的副院长挺有水平。
我发动车子,往家开。到家时蒋丽云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进门,她抬头问:“水管修好了?”
“修好了。”
“我妈没留你吃饭?”
“吃了。”
她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我换了鞋,走到书房,关上门。
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冯永发”三个字。
搜索结果不多,一条任免通知,一张会议照片,还有一篇几年前的人物通讯,写他在某县挂职的事迹。
照片上的冯永发比现在年轻一些,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短发,圆脸,穿着护士服。
图片说明写着:“冯永发与妻子蔡云合影。”
我把图片保存下来,关掉电脑。
走到客厅,蒋丽云还在看手机,嘴角挂着笑。
我坐到她旁边,她下意识地把手机往旁边偏了偏,屏幕朝外。
我假装没看见,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最近你们单位是不是挺忙的?”我问。
“还行吧,乱七八糟的事多。”
“新来的那个冯院长,分管你们办公室?”
她滑手机的手指停了一下。“嗯,怎么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低下头。“他挺有水平的,讲话一套一套的。”
我哦了一声,把电视调到新闻频道。
画面里正在播一条反腐新闻,某地官员落马。
蒋丽云站起来,说去洗澡,拿着手机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来,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03
接下来的两周,我开始留意蒋丽云的规律。
她每周三和周五固定“加班”,出门前洗头,换衣服,喷香水。
以前她从来不用香水,说呛得慌。
现在梳妆台上多了一瓶墨绿色的玻璃瓶,网上查了查,一瓶要六百多。
她手机永远屏幕朝下放,吃饭时放在手边,洗澡带进浴室。
有两次半夜我醒来,看见她躲在被窝里看手机,屏幕的光从被子缝里透出来。
我翻了个身,她立刻把手机扣在胸口。
我开始失眠。
凌晨两三点还醒着,盯着天花板数羊。
蒋丽云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有时候会侧过头看她,她的脸在黑暗中只剩一个轮廓,还是那张脸,但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周五那天,蒋丽云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很久。
她穿了一件新买的墨绿色连衣裙,领口开得比平时低。
我在客厅看报纸,余光扫到她涂口红,抿了抿嘴唇,然后拿起包出门。
“走了。”
门关上后,我放下报纸。在阳台上看着她上了车,车尾灯消失在小区门口。我回屋穿外套,拿车钥匙,下楼。
蒋丽云的车停在城东一家日料店门口。
我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玻璃窗前看着。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她车旁边。
冯永发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给蒋丽云开了车门。
蒋丽云下车时冲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我很久没见过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日料店。
我在便利店站了四十分钟,等他们出来。
冯永发的手搭在蒋丽云腰上,她没躲。
他们上了冯永发的车,往城东方向开去。
我跟在后面,保持两三个车距。
车最后停在一家酒店门口,门面不大,但停车场里停着不少好车。
我把车停在路边,看着两人走进酒店大堂。
冯永发在前台办手续,蒋丽云站在旁边,低头看手机。
她抬起头的时候,往窗外看了一眼,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她没看见我,跟着冯永发进了电梯。
我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空调开着,但我还是觉得闷。过了很久,我发动车子,掉头回家。
到家后我打开电脑,在网上买了一套微型定位器和录音笔。
花了两千多块。
下单的时候,我的手很稳,选好收货地址,确认付款。
然后我去洗了个澡,热水浇在背上,我把额头抵在瓷砖上,站了很久。
周三中午,蒋丽云出门前说去单位食堂。
我提前把定位器粘在她车底盘上,录音笔藏在副驾驶脚垫下面。
整个下午,我坐在办公室对着电脑,每隔半小时刷新一次定位。
她的车下午两点停在城东一家酒店,五点才挪动。
录音笔传回来的音频,我戴着耳机听了两遍,里面只有空调声和偶尔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
但有一段,蒋丽云的声音很清楚:“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冯永发说了什么,被噪音盖住了。
那天晚上,蒋丽云回家后心情很好,还给我带了宵夜。
一碗馄饨,我平时爱吃的那家店。
她放在桌上,说“趁热吃”。
我坐下来,拿起勺子,馄饨汤冒着热气,虾皮和紫菜浮在上面。
我吃了一个,味道跟以前一样。
“好吃吗?”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脸上带着笑。我低头吃馄饨,一个接一个,把汤也喝完了。她站起来收碗,我忽然开口:“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她愣了一下。“还好啊,怎么了?”
“没什么,看你脸色不太好。”
“可能是没睡好。”她端着碗进了厨房,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餐桌前,听着厨房里的动静,碗筷碰撞的声音,水流的声音。
那碗馄饨在胃里翻涌,我忍着没吐出来。
第二天上班,我在走廊里碰见冯永发。他夹着公文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见我点了点头。“黄工,早。”
“冯院长早。”
他走过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个子比我高,走路挺着背,皮鞋敲在地砖上,咔嗒咔嗒响。
我攥了攥手里的图纸筒,指关节发白。
然后松开,转身进了办公室。
04
跟踪了将近两个月,能用的照片没几张。
冯永发很谨慎,每次进酒店都走地下车库,我蹲了三个下午,只拍到两次两人一起走的画面,还都隔着马路,模糊得很。
有一次我差点被发现,冯永发的车在路口忽然掉头,我猛打方向盘拐进旁边小区,后背撞在座椅上,心脏跳了好一阵。
那之后我停了两周,没再跟。
蒋丽云照常每周三、五出门,我照常在家看电视。
只是每晚她睡着后,我会去书房坐一会儿,把U盘插上电脑,翻来覆去地看那几张没用的照片。
后来我换了个法子。
在酒店对面租了一间日租房,按天算,一天一百二。
房东问住几天,我说先住一周。
房间在六楼,窗户正对着酒店大门,视野开阔。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窗前,把长焦镜头架在窗台上。
第一天,没动静。
第二天,也没动静。
第三天下午,蒋丽云的车出现了。
她从副驾驶下来,冯永发锁好车,两人并肩走进酒店。
我按下快门,连拍了十几张。
照片里,蒋丽云微微侧着头,冯永发的手搭在她后背上,位置刚好在腰和肩之间。
两人走到酒店门口时,冯永发低头凑近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蒋丽云笑了,抬手拍了他一下。
我把照片导进电脑,放大。蒋丽云的脸很清楚,冯永发的侧脸也能认出来。背景是酒店招牌,灯已经亮了,字清清楚楚。
第四天,我又蹲了一下午,拍到两人在酒店二楼窗边拥吻。
窗帘没拉严,留了一条缝,长焦镜头刚好能穿过去。
蒋丽云闭着眼,冯永发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端着酒杯。
这张照片的构图很好,但蒋丽云的脸被冯永发挡住了大半。
第五天,我拍到一张背影。
两人走出酒店,蒋丽云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她的目光几乎要穿过镜头。
我屏住呼吸,快门没松。
照片拍下来,她的脸有点模糊,但身形和那件墨绿色连衣裙,一眼就能认出来。
一周下来,我拍了四十七张照片。
大部分不能用,模糊的、角度偏的、只拍到一个人的。
真正清晰的只有三张:一张正面,一张背影,一张窗边拥吻的侧影。
我把这三张单独存进一个文件夹,其余全部删掉。
然后我打电话退房,把钥匙还给房东。房东是个中年女人,问我住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她笑着说下次再来。我说好。
回到家,蒋丽云还没回来。
我把电脑里的照片加密,设了一个新密码。
然后去厨房做饭,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醋溜土豆丝。
饭煮好,菜上桌,蒋丽云正好进门。
她闻到饭香,有点意外。“你做饭了?”
“嗯,今天下班早。”
她换了鞋,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咸了。”
“是吗?”我夹了一筷子尝尝,确实咸了。
“没事,将就吃。”她又夹了一筷子,低头扒饭。
我看着她,她吃饭的样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一口一口,不紧不慢。
吃到一半,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摁掉了。
“谁啊?”
“推销的。”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我继续吃饭,没再问。那顿饭吃了二十分钟,谁也没说话。电视开着,放着综艺节目,主持人在里面哈哈大笑。我把碗里的饭吃完,一粒米都没剩。
晚上,蒋丽云睡了。
我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把那个加密文件夹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
照片在屏幕上亮着,我一张一张看过去,看蒋丽云的脸,看冯永发的手,看那家酒店的招牌。
然后我点开单位微信群,群里静悄悄的。
最后一个消息是三天前的,冯永发发了一张工作照,配文“周末加班,不负韶华”。
照片里他坐在办公室,桌上摆着一杯咖啡和一摞文件。
我放大照片,在他办公桌的角落,看到一截墨绿色的布料,搭在椅子扶手上。
我关上电脑,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卧室门口,听见蒋丽云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书房。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坐到了天亮。
05
周五早上,蒋丽云起得比平时早。她在衣柜前挑了半天,拿出那件墨绿色连衣裙,对着镜子比了比。
“今天单位聚餐,晚上可能不回来了。”她背对着我说。
“你别等我了,早点睡。”
“好。”
她转过身看我,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笑了笑。“那我走了。”
我站在客厅,看着她换鞋,拿起包。
她今天喷了香水,头发刚洗过,蓬松地披在肩上。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读不懂,好像有点愧疚,又好像有点解脱。
我走到阳台上,看着她上车,发动,驶出小区大门。车尾灯拐过路口,不见了。我回到屋里,站在客厅中间,四周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响。
我走进卧室,打开蒋丽云的梳妆台抽屉。
那瓶墨绿色的香水放在最里面,旁边还有一个小盒子,是首饰盒。
我打开盒子,里面空了一半,少了一条项链和一对耳环。
她今天戴走了。
我合上盒子,放回原处。
然后去书房,打开电脑,进入单位微信群。
群里正热闹,有人发了一张食堂的午饭照片,有人说周末去哪钓鱼,陈志在跟人斗嘴。
我往下翻,翻到冯永发三天前发的那张“加班”照片。
再次放大,那截墨绿色布料搭在椅背上,和蒋丽云今天穿的裙子颜色一模一样。
我关掉群聊,点开那个加密文件夹。
三张照片,我选中两张清晰的,复制到桌面。
然后打开Photoshop,把照片里多余的部分裁掉,只留下蒋丽云和冯永发的脸,以及酒店招牌。
做完这些,我把照片保存,文件名改成日期。
下午,我给岳母打了个电话。
“妈,周末我过去修水管。”
“你不是上回修过了吗?”
“上回没修彻底,我再看看。”
“行,你来。”岳母顿了顿,“丽云来不来?”
“她单位有事。”
“又是有事。”岳母叹了口气,“你们俩是不是闹别扭了?”
“没有,真有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窗外天阴着,像是要下雨。陈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盒饭。“中午没吃吧?给你带了一份。”
“谢了。”
他把盒饭放我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你最近不对劲。”
“没有。”
“别跟我装。”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是不是蒋丽云的事?”
我停下筷子,没说话。
陈志叹了口气。
“上个月冯永发把我叫去谈话,说办公室要调整,把我手头两个项目转给别人。我问为什么,他说‘工作需要’。”他顿了顿,“我跟了他三年,从来没出过错。这个节骨眼上动我,老黄,你说为什么?”
我看着陈志,他眼睛里有火,但压着没发。
“再等等。”我说。
“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
陈志看了我很久,最后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有事说话。”
他走了。我打开盒饭,吃了几口,又放下。
晚上回到家,屋里空荡荡的。
蒋丽云不在,连空气都安静了。
我换了鞋,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
面煮好端到客厅,打开电视,换了几个台都没什么好看的。
最后停在戏曲频道,正在放秦腔《周仁回府》,周仁在台上唱得撕心裂肺,我一句也听不懂,但听得下去。
面吃完,碗洗了,我坐在沙发上等。等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黑着。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消息。又放下。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电视里的秦腔唱完了,换成了广告。
我关了电视,去书房坐着。
电脑屏幕亮着,那个加密文件夹就在桌面上。
我点开,看着那两张照片。
蒋丽云在照片里笑得很开心,那种笑,我很多年没在她脸上见过了。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手机亮了。
蒋丽云的消息:“今晚聚会太晚,不回了。”
我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响。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路灯下,雨丝斜着落下来,地上积水映着光,一晃一晃的。
我回到桌前,打开单位微信群。
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十一点发的,有人问明天加不加班。
没人回。
我点开输入框,选中那两张照片,附加了一行字。
然后我按下发送键。
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时间是一点四十九分。
06
发送后不到两秒,手机开始震动。
蒋丽云的电话,我挂断。
又打来,我再挂断。
第三次打来时,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的光从边缘透出来,一闪一闪。
群里的消息开始刷屏。第一条是陈志发的,一个问号。紧接着,同事们的消息像开了闸的水,一条接一条往上跳。
“什么情况?”
“这是蒋主任?”
“冯院长?”
“我没看错吧?”
有人发了一个震惊的表情,有人发了一串省略号。
也有人什么都没发,沉默着。
我数了数,四十多人的群,两分钟内刷了上百条消息。
冯永发的头像一直灰着,没出来说一个字。
手机又开始震,这次是岳母。我接了。
“小平?丽云打电话给我,哭着说你在单位群里发了什么东西?”岳母的声音发颤,“到底怎么回事?”
“妈,您问她。”
“她说你发的是假的,是P的!”
“那您让她报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岳母的声音低了下去。“小平,你跟妈说实话。”
“妈,照片是真的。九个月了。”
岳母没再说话,过了很久,电话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造孽啊。”她挂了。
接着是小舅子的电话,我没接。
然后是单位同事的,一个接一个,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桌上。
屏幕亮个不停,像一盏忽明忽暗的灯。
我走到阳台,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
风把雨吹进来,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站了十几分钟,回屋时手机屏幕上显示四十多个未接来电。
蒋丽云的占了三十多个,剩下的有岳母的、小舅子的、同事的,还有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隔壁市的。
群里已经炸了。
有人把冯永发的老底翻了出来,说他在原单位就跟女下属不清不楚,被压下去了才调过来的。
有人说蒋丽云的副主任位子本来就是冯永发给她运作的。
还有人把去年年会上的照片发出来,蒋丽云和冯永发坐在一桌,两人隔着几个人,但眼神的方向不对。
陈志私信我:“兄弟,你这一手够狠。冯永发退群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他又发来一条:“你没事吧?”
“没事。”
“明天我陪你。”
“不用。”
我关掉微信,打开通讯录,找到冯永发的号码。
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倒了杯水,一口喝完。
水是凉的,从喉咙凉到胃里。
凌晨三点多,蒋丽云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六个字:“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你毁了我。”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卧室躺下。
床上只有我一个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蒋丽云那边的枕头摆得很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香水的味道。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外面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响。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转个不停。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手机屏幕上又多了二十几个未接来电。蒋丽云的号码排在最上面,从凌晨四点一直打到早上七点。
我坐起来,去厨房煮了碗面。吃面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志。
“老黄,单位炸锅了。冯永发没来上班,院长把纪检的人叫去了。”
“知道了。”
“蒋主任也没来。办公室的人都在议论,有人说她请假了,有人说她辞职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剩下的面汤。“离婚。”
陈志沉默了一会儿。“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把冯永发的事往纪检那边递一递。他去年经手的那个项目,账目有问题。”
“你怎么知道?”
“蒋丽云有一次说漏了嘴。我记着。”
陈志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行,我来办。”
挂了电话,我把面吃完,洗碗,换衣服,出门上班。
走到楼下,雨已经停了,地上还是湿的,空气里有股泥土的味道。
我开车去单位,路上接到岳母的电话,她说蒋丽云在她那儿,哭了一整夜。
“小平,你能不能来一趟?”
“妈,我现在去单位。下午吧。”
“好,妈等你。”
到了单位,走廊里碰见几个同事,他们看见我,有的点头,有的低头快步走过去。
办公室门关着,我推门进去,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打开电脑,开始画图。
手很稳,线条一条一条画出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十点多,纪检的人来叫我,说去会议室谈一谈。
我站起来,把图纸保存好,跟着他们去了会议室。
里面坐着三个人,表情严肃。
我坐下来,他们开始问话。
我如实回答,照片的来源、时间、地点,一件一件说清楚。
他们记录,偶尔对视一眼。
谈了一个多小时,我出来时,陈志在走廊等我。他递给我一杯水。
“怎么样?”
“该说的都说了。”
陈志拍拍我肩膀。“走吧,我请你吃饭。”
07
下午两点多,我去了岳母家。
进门的时候,蒋丽云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乱蓬蓬的,还穿着昨晚那件墨绿色连衣裙,裙摆上沾了泥点。
她看见我,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扑通一声跪下了。
“黄平,我错了。”
岳母站在旁边,抹着眼泪。岳父坐在角落里,一根接一根抽烟,脸黑得像锅底。
我站在门口,没动。
蒋丽云跪在地上,仰着头看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是他逼我的,我不敢拒绝。他拿工作威胁我,说要是不答应,就把我调到下面去……”
“你出门前抹粉底的时候,”我打断她,“可不像被逼的。”
蒋丽云的哭声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你说去聚餐,我帮你熨裙子。你喷了香水,戴了首饰。你出门前看我的那一眼,是什么?”我声音不大,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是得意,还是愧疚?”
她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蒋丽云,你跟他多久了?”
她不说话。
“多久了?”
“半……半年。”
“半年。”我重复了一遍,“你跟他半年,我给你热了半年的牛奶。”
岳母在旁边哭出了声。岳父把烟头摁灭,站起来,走到蒋丽云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那一巴掌打得响,蒋丽云的脸歪向一边,嘴角渗出血丝。
“你不要脸!”岳父吼了一声,被岳母拉住了。
蒋丽云捂着脸,哭着喊:“你们就知道骂我!你们谁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我为了这个家放弃了多少?我本来能升职的,我本来能出去的!是他!”她指着我,“他什么都不懂,就知道画他的图!我跟他过了十八年,他跟我说过几句暖心话?”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所以你跟他上床,是为了听暖心话?”
蒋丽云不说话了,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胳膊。
我从包里拿出离婚协议书,放在茶几上。“签了吧。”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满是惊恐。“你……你真要离?”
“签字。”
“我不签!”她站起来,把协议书抓起来撕了,“我不签!你发照片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你就是要毁了我!”
“是你自己毁的。”
“你!”她冲过来,拳头砸在我胸口。我站着没动,任她打。岳母上来拉她,她挣开,又打了我几下,然后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弯腰捡起地上撕碎的纸片,放回包里。岳母拉着我的胳膊,哭着说:“小平,你再给她一次机会,妈求你了。”
我看着岳母,她满脸是泪,眼睛里全是哀求。我拍了拍她的手。“妈,不是我不给。是给过了。”
我转身往外走。蒋丽云在后面喊:“你走了就别回来!”我没回头。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岳母家的门关上了,然后是蒋丽云撕心裂肺的哭声,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
我走到车边,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手放在方向盘上,才发现自己在抖。
我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擦了擦眼角,开车回家。
到家后,我把蒋丽云留在衣柜里的衣服全部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两个大袋子里。
梳妆台上的护肤品、香水、首饰盒,装了一个纸箱。
卫生间里她的牙刷、毛巾、洗发水,收进一个袋子。
忙完这些,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门口堆着的三个袋子一个箱子。
这个家忽然空了很多。
晚上,我一个人吃了碗泡面。吃完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手机响了,是陈志。
“冯永发的事,我递上去了。他去年那个项目,果然有问题。纪检已经介入。”
“还有,蔡云,就是冯永发老婆,今天下午来单位了。在院长办公室闹了一场,把冯永发骂得狗血淋头。”
“她怎么知道的?”
“群里传出去的。有人截图发给了她。”
我沉默了一会儿。“她怎么样?”
“挺厉害的一个人。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说‘麻烦转告黄平,谢谢他’。”
我把手机换了个手。“陈志。”
“嗯?”
“你说我这么做,是不是太狠了?”
陈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老黄,你听我说。你忍了九个月,换谁谁也忍不了。你没做错。”
“早点睡吧。”
挂了电话,我回到屋里,把门口的袋子拎到储藏间放好。
然后去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躺在床上。
床很大,空荡荡的。
我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是冯永发的号码。
我接了。
“黄平。”他的声音沙哑,不像平时那么从容,“你满意了?”
“不满意。”
他沉默了几秒。“你想怎么样?”
“你该受的,一样都跑不了。”
“你……”他顿了顿,语气软下来,“我们可以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我挂了电话,把他的号码拉黑。然后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