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羊圈炸了群。

牧民举着火把冲来,只见一道灰白影子从圈墙翻进去。

有人喊雪豹偷羊。

林万财攥紧猎枪,手指发僵。

圈里没有撕咬声,只有羊羔细弱的叫。

火光照进去,雪团浑身是血,把羊羔往白花肚皮下拱,自己堵在缺口。

狼嚎从山梁传来。

牧民全红了眼圈。

没人知道,两年前它被放归时,林万财在它后腿系过一根红布条。

现在布条还在,沾着冻硬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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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雪粒子打在脸上,跟碎针扎似的。

林万财缩在羊圈边的土坯房里,耳朵贴着墙。外头风大,刮得草垛子呜呜响。羊群挤成一团,偶尔发出一两声不安的咩叫。

他睡不着。

入冬以来狼群就没消停过,前村后店丢了十几只羊。

他这圈里八十多只,是全家的命根子。

儿子林长顺去旗里买草料还没回来,儿媳许淑兰带着孙子在里屋睡。

他得守着。

后半夜,风突然停了。

太静了。羊圈里的羊不叫了,只有蹄子刨地的闷响。林万财一骨碌爬起来,抄起猎枪,推开木门。雪地上,七八双绿眼睛正往羊圈逼近。

头狼体型大,毛色灰黑,嘴里拖着哈喇子。

它们分成两路,一路堵圈门,一路绕到侧面的矮墙。

林万财端枪,瞄准头狼前腿上方,砰的一枪。

头狼一个趔趄,嗷了一声,狼群四散。

羊圈炸了。羊往角落里挤,踩得泥浆飞溅。林万财重新装弹,又开一枪,打在狼群退路上。狼夹着尾巴跑了,雪地上留下几串脚印和血迹。

他抹了把脸上的雪,正要回屋,听见圈后传来羊羔的尖叫。

那声音又细又急,跟刀子刮玻璃似的。

他绕过去,雪地上清清楚楚印着一行大猫的爪印,比狼爪圆,比狼爪深。

母雪豹。他认得这脚印。三年前咬死过他两只羊,后来再没出现过。

圈后矮墙被扒了个豁口,一只羊羔不见了。

雪地上有拖痕,往山梁方向去。

林万财回头看了眼羊圈,羊群惊魂未定,母羊白花正站在豁口边上,咩咩地叫,声音发颤。

它刚下羔没几天,奶水胀得厉害。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提枪追了出去。

爪印断断续续,在雪地里时隐时现。

他追到山梁下的断崖边,风又起来了,雪沫子横着抽。

断崖上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母雪豹正低头叼着羊羔,往崖后拖。

羊羔已经不怎么挣扎了,四只蹄子软软地垂着。

林万财端枪。

雪豹抬头,那双黄绿色的眼睛在雪夜里亮得瘆人。

它没有跑,前爪按着羊羔,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他想起三年前被咬死的羊,想起圈里那豁口,想起白花发颤的叫声。

手指扣下去。枪托猛地撞在肩上,闷响在山梁上滚了一圈。母雪豹侧翻出去,滚了两滚,后腿蹬了蹬,不动了。血渗进雪里,洇开一片暗红。

他走过去。

羊羔躺在地上,脖子歪着,已经断了气。

他蹲下,把羊羔拨到一边,突然看见母雪豹的肚子底下,有一团湿漉漉的东西在动。

他伸手拨开,是个幼崽。

巴掌大,浑身斑点,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发出细弱的唧唧声。

它正往母豹怀里拱,找奶头。

林万财的手悬在半空,冻得发僵。

他想起白花刚下的那只羔子,想起三年前他打死的那只母豹,想起更早以前他刚学打猎时,老辈人说的那句话。打母留崽,断子绝孙。

风从崖底往上灌,他打了个寒噤。

他把幼崽揣进皮袄里,贴着胸口。

幼崽身上热乎,还在拱。

他捡起羊羔,扔在崖边,提着枪往回走。

雪盖住了母豹的尸体,也盖住了爪印。

回到羊圈,他把幼崽放在草垛后面,转身进了屋。

许淑兰醒了,问他外头咋回事。

他说狼来了,打了两枪,没丢羊。

许淑兰嘟囔了一句,翻个身又睡了。

他躺在炕上,胸口还热着。

幼崽的唧唧声好像还在耳朵里。

他翻来覆去,天快亮了才迷糊着。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往草垛后面跑。

幼崽还在,缩成一团,冻得直哆嗦。

他蹲在那儿看了半天。

02

天亮透了,林长顺还没回来。许淑兰起来烧水做饭,听见草垛后面有动静,走过去一看,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搪瓷盆扔了。

“爹!这是啥?”

林万财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幼崽趴在地上,浑身脏兮兮的,正拿脑袋蹭白花的腿。白花站在草垛边,奶水顺着后腿往下淌,低头舔幼崽的脑袋。

“豹崽子。”他说。

许淑兰往后退了两步。“哪来的?”

“昨晚狼袭圈,母豹趁乱叼羊,我追出去打死了母豹,窝里捡的。”

许淑兰嘴唇哆嗦。“那你还拿回来?这东西养大了要吃羊的!”

林万财没吭声。

他看着白花。

白花刚下羔没几天,奶胀得难受,那只羊羔昨晚被母豹叼走摔死了,这会儿奶水没处去。

幼崽凑过去,白花闻了闻,竟然侧过身子,让幼崽叼住了奶头。

幼崽吸得吱吱响。白花站着没动,回头舔了舔幼崽的屁股。

“你看。”林万财说。

许淑兰也愣了。

她养了二十年羊,没见过这种事。

母羊认羔靠气味,这小豹子身上全是羊羔的胎液,昨晚又在草窝里滚了一宿,沾的都是羊圈的气味。

白花涨奶涨得糊涂,就当自己羔子叼了。

“养着?”许淑兰声音发虚。

“先养着。”林万财说,“等它大点,送山上去。”

许淑兰还想说什么,外头传来拖拉机响。林长顺回来了。他跳下车,看见草垛边的豹崽子,脸色变了。

“爹,你疯了?”

林万财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林长顺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

他是牧区长大的,知道雪豹是保护动物,也知道这东西养不得。

可白花在那儿站着,奶水滴滴答答,豹崽子叼着奶头不松口。

“先养着吧。”林长顺最后说,“等断了奶再说。”

当天下午,皮货贩子蔡刚进了村。

他开着辆旧皮卡,车厢里挂着几张狐狸皮和狼皮。

他在村口小卖部买了包烟,跟郭玉娇搭话。

郭玉娇嘴快,三句两句就把林家的事说了出去。

“豹崽子?”蔡刚眼睛亮了,“雪豹?”

“可不嘛,白花叼回去养的。”

蔡刚记在心里,嘴上却说:“养那玩意儿干啥,费粮食。”

他当晚就摸到林家羊圈外,远远看了一眼。草垛后面,白花卧着,一只小花豹蜷在它肚皮下。蔡刚搓了搓手,雪豹皮在黑市上什么价,他门儿清。

他没急着动手。豹崽子太小,皮子不值钱。他得等。

林阳曦是第二天回来的。他在城里读兽医专业,寒假回家。一进羊圈就愣住了。白花身边卧着个花斑斑的东西,比猫大点,耳朵圆,尾巴粗。

“爷,这是啥?”

林万财在屋里听见了,没出来。

林长顺把儿子拉到一边,低声说了。

林阳曦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学兽医的,知道雪豹的习性。

这东西是顶级捕食者,跟羊养在一起,早晚出事。

“得送走。”他说。

“等断了奶。”林长顺说。

林阳曦蹲下来看。

幼崽被白花舔得干干净净,斑点清晰,毛茸茸一团。

它睁开眼了,蓝灰色的,看人时眯成一条缝。

白花咩了一声,幼崽就拱过去吃奶。

“它叫啥?”林阳曦问。

“没起名。”许淑兰端着盆出来,“你爷不让起,说起了名就送不走了。”

林阳曦想了想。“叫雪团吧。”

没人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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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雪团长到三个月大,个头已经比白花高出一截。

它不跟羊羔抢奶了,但每天还得在白花身边卧一会儿。

白花也习惯了,别的羊躲着雪团走,就白花不躲。

林阳曦发现,雪团不捕羊。

它跟羊群一起出圈,在草场上追鼠兔,抓旱獭。

偶尔叼回一只野兔,放在白花面前,蹲在旁边看。

白花不吃,它就自己吃了。

“这东西通人性。”林长顺说。

黄晓萌是三月末来的。她是旗里保护站的技术员,来做春季防疫。她给羊群打针时,看见雪团从草垛后面探出脑袋,手里的针管差点扎到自己。

“雪豹?”

林长顺挡在前面。“捡的,养大了就送走。”

黄晓萌放下针管,蹲下来看。雪团不怕人,歪着头看她。她掏出手机拍了几张,又量了体重,做了记录。

“你们这样养不对。”她说,“雪豹是野生动物,跟羊群接触太密切,野性会退化。而且它终究是捕食者,万一哪天兽性发作,你们整个羊圈都不够它祸害的。”

“它不咬羊。”林阳曦说。

“现在不咬,以后呢?”黄晓萌站起来,“我不是吓唬你们。保护站有规定,私人不能养雪豹。你们最好主动上报,等它再大点,放归。”

林万财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烟袋锅子。“它吃奶长大的,放山上能活?”

黄晓萌看了他一眼。“老伯,雪豹天生会打猎。你们养着它,反而是害它。”

林万财没接话,蹲在门槛上抽烟。黄晓萌走的时候,把情况登记了,说会再来看。

那天晚上,林阳曦在羊圈外头发现了一串人的脚印。绕着羊圈转了一圈,在草垛后面停了很久。他顺着脚印跟出去,到了村口公路,脚印没了。

“有人盯上雪团了。”他跟林万财说。

林万财磕了磕烟袋。“蔡刚。”

蔡刚这几个月来村里跑了四五趟,每次都开着那辆旧皮卡,每次都往林家羊圈方向瞅。林长顺碰见过两回,问他干啥,他说收皮子路过。

“得防着点。”林长顺说。

他们在羊圈边上加了道铁丝网。雪团夜里就睡在羊圈里,跟白花挨着。白花老了,奶水早干了,但还是护着雪团,别的羊靠近就叫。

林阳曦发现,雪团开始往山上看。有时候站在草垛顶上,朝着雪山方向,一望就是半天。风吹得它耳朵上的毛乱颤,它一动不动。

“它想家了。”许淑兰说。

“它家就在这儿。”林阳曦说。

可他自己也不信。

04

四月,郭玉娇家的羊丢了两只。

她满村嚷嚷,说看见雪豹脚印了。

马永寿带人来看,羊圈外头的泥地上,确实有几个大猫爪印。

跟雪团的脚印一比,大了两圈。

“这不是雪团。”林阳曦说,“雪团脚印没这么大。”

“那是啥?”郭玉娇叉着腰,“你们家养豹子,招来的野豹子。我两只羊,你们得赔。”

马永寿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这是母豹的脚印,带崽的。”

林万财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三年前那只母豹。难道山上还有别的雪豹?

马永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老林,你家那豹子不能留了。山上有野豹子,圈里养着豹子,狼也来豹也来,这羊还怎么放?”

林万财没说话。

当天晚上,蔡刚又来了。

这回他没进村,把车停在公路边,摸黑到了羊圈外。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是掺了毒药的肉块。

他沿着羊圈撒了一圈,然后退到远处等着。

雪团先闻到了。

它从草垛后面出来,嗅了嗅地上的肉块,用爪子扒拉了两下,没吃。

然后它开始把肉块一个一个叼起来,叼到羊圈外面的空地上,挖了个浅坑,全埋了。

蔡刚在暗处看得真切,牙咬得咯咯响。

第二天早上,许淑兰发现羊圈外头有翻动的土,扒开一看,全是毒肉。她吓得腿软,把林长顺叫来。林长顺闻了闻,脸色铁青。

“有人下毒。”

林万财把毒肉收起来,装进麻袋。他没声张,但心里有数。蔡刚这是等不及了。

郭玉娇又来了,这回带着三四个牧民。她说昨晚看见雪团在圈外转悠,肯定是在踩点,准备咬羊。马永寿跟在后面,脸色为难。

“老林,大家伙儿不放心。要么你把豹子交保护站,要么我们帮你处理。”

“怎么处理?”林万财盯着他。

马永寿没吭声。郭玉娇在后面喊:“打死呗,豹子皮还能卖钱。”

林阳曦从屋里冲出来。“谁敢!”

林万财拦住孙子。他看着马永寿。“老马,你信我。雪团不咬羊。它要是咬羊,我第一个崩了它。”

马永寿叹了口气。“老林,不是我不信你。这都四月了,马上要转场。山上狼群没走,又来了豹子。大家伙儿心里慌。”

正说着,羊圈里突然一阵骚动。

白花咩咩地叫,声音尖利。

众人跑过去一看,一只羊羔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四蹄抽搐。

雪团蹲在旁边,用爪子扒拉羊羔的嘴,又抬头朝人叫。

“中毒了!”林阳曦冲过去,掰开羊羔的嘴。里面还有没咽下去的毒肉渣。他回头喊,“谁下的毒?”

郭玉娇往后退了一步。“你看我干啥?又不是我。”

雪团突然窜出去,朝村口公路方向跑。

林阳曦跟上去,看见雪团在路边一堆草丛里刨,刨出半截塑料袋,里面还有毒肉。

塑料袋上印着字,是旗里一家饲料店的袋子。

林长顺报了警。派出所来人取了证,问了情况。郭玉娇不吭声了。马永寿蹲在地上抽烟,半晌说了句:“老林,对不住。”

可牧民们还是怕。当天下午,七八个人聚在村口商量,说不管咋样,豹子不能留。林万财站在羊圈门口,猎枪横在胸前。

“谁动雪团,先过我这一关。”

林阳曦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根木棍。许淑兰把白花和羊羔赶进里圈,关上门。

黄晓萌接到电话赶来时,天已经擦黑。她看了看现场,又看了看雪团。雪团蹲在白花身边,舌头舔着羊羔的毛,羊羔已经不抽搐了,但还没醒。

“毒饵是冲着雪团来的。”黄晓萌说,“有人要捕它。”

“蔡刚。”林万财说。

黄晓萌点头。“我联系了森林公安。但你们得配合,雪团不能再留了。这次是毒饵,下次可能是铁夹,是枪。你们防不住。”

林万财攥着枪托,手指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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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一夜,林家羊圈外头点了两堆火。林万财和林长顺轮班守着,林阳曦在屋里照看中毒的羊羔。许淑兰熬了一锅小米粥,谁也没喝。

天快亮时,雪团突然站起来,朝山梁方向低吼。林万财端枪看过去,山梁上什么也没有。但雪团一直叫,尾巴绷直,爪子刨地。

“有东西。”林长顺说。

林万财爬上草垛顶,往山梁上看。晨雾里,隐约有影子在移动。他数了数,至少三只。狼群没走,又回来了。

他下来说:“把羊赶进里圈,门堵死。”

正忙着,村口传来汽车声。蔡刚的旧皮卡。他下车,手里提着个麻袋,朝林家走来。后面跟着郭玉娇和两个不认识的汉子。

“林叔。”蔡刚笑着,“听说你家豹子惹麻烦了?我认识旗里动物园的人,要不我帮你拉走?”

“不用。”林万财挡在门口。

蔡刚往前凑了一步。“林叔,明人不说暗话。这豹子你养不住,早晚得出事。你交给我,我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林万财没动。

蔡刚脸上的笑没了。“老东西,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林阳曦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手机。“我已经报警了。森林公安马上到。”

蔡刚脸色一变,回头朝两个汉子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往羊圈边上走。

雪团从草垛后面窜出来,挡在两人面前,龇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两人停住脚,不敢动了。

“看见没?”蔡刚喊,“这东西咬人!留不得!”

郭玉娇跟着喊:“打死它!打死它!”

牧民们越聚越多,有人拿着铁锹,有人拿着绳子。马永寿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难看。

林万财把猎枪往地上一杵。“都给我站住!”

人群静了一下。

“三年前,”林万财声音发哑,“我在这山梁上打死过一只母雪豹。它叼走我家羊羔,我追到断崖,一枪打死了它。后来我在窝里捡到一只崽子,就是雪团。”

人群里一阵骚动。

“白花叼回来养的,我瞒了三年。”他接着说,“蔡刚下毒,你们看见了。狼群来了,你们也看见了。雪团咬过谁家羊?没有。它抓鼠兔,抓旱獭,连白花的奶都不抢了。”

郭玉娇嘴硬:“那它也是豹子!”

“它是豹子。”林万财说,“可它是我林家养大的豹子。谁要动它,先问问我这杆枪。”

蔡刚冷笑。“你一把老骨头,能护它几天?森林公安来了又怎样?豹子是他们管的,你说了不算。”

话音没落,公路尽头传来警笛声。两辆越野车开过来,下来四个穿制服的。黄晓萌从车上跳下来,指着蔡刚:“就是他,下毒饵,非法捕猎。”

蔡刚想跑,被两个民警按住。他车上搜出了铁夹、毒饵和几张皮子。两个汉子也老实了。郭玉娇缩到人群后面,不敢吭声。

森林公安的负责人看了看雪团,又看了看林万财。

“老同志,雪豹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私人不能养。我们得带走,送保护站评估,合适的话放归。”

林万财没说话。他蹲下来,雪团走过来,拿脑袋蹭他的腿。他伸手摸了摸雪团的头,又摸了摸它后腿。去年他系的红布条还在,褪了色,但还结实。

“放归吧。”他说。

黄晓萌蹲下来检查雪团。雪团舔了舔她的手。她站起来,眼圈有点红。“它身体状况不错,可以放归。但得等毒饵的事处理完,再观察一段时间。”

民警把蔡刚和两个汉子带走了。郭玉娇灰溜溜地回了家。马永寿走过来,拍了拍林万财的肩膀。“老林,我服你。”

林万财没理他。他蹲在羊圈门口,看着雪团跟白花卧在一起。白花老了,毛色发暗,卧在草堆上打盹。雪团把脑袋搁在白花背上,尾巴轻轻摇。

那天夜里,林万财把猎枪擦了一遍。枪管里积了灰,他拿通条捅了又捅。擦完,他把枪挂在墙上,没再拿下来。

06

雪团是六月被放归的。

那天早上,林阳曦和黄晓萌把雪团装上保护站的车。

雪团不肯进笼子,是林万财把它抱进去的。

它拿脑袋拱林万财的胸口,唧唧地叫,跟小时候一个声。

林万财关上车门,转身进了屋。

车开走的时候,白花站在羊圈门口,咩咩地叫。雪团在笼子里站起来,扒着铁网,朝白花的方向看。车拐上公路,山梁挡住了视线。

之后的日子,林万财照常放羊、打草、修圈。

白花老了,不爱动,整天卧在草垛边上。

林阳曦回了城里继续上学,隔三差五打电话问情况。

黄晓萌来过两趟,说雪团在保护站适应得不错,已经开始自己捕食了。

林万财每次都说:“好。”

秋天转场,林家把羊群赶到了冬窝子。

白花走不动了,林长顺把它放在拖拉机上。

到了冬窝子,白花还是天天往山梁方向看。

林万财知道它在等什么。

入冬第一场雪来得早。

十月底,雪就封了山。

林万财把羊圈修了又修,铁丝网加固了两层。

狼群今年格外猖狂,邻村已经丢了二十多只羊。

他夜里不敢睡实,枪挂在墙上,子弹在枕头底下。

十一月初七,他记得清楚。那天晚上风大,雪粒子打得窗户纸哗哗响。他喝了碗热粥,刚躺下,羊圈里突然炸了。

羊群疯了一样叫,蹄子踩得泥浆飞溅。林万财抄起手电筒往外跑,林长顺跟在后面。手电光扫过去,羊圈矮墙上蹲着个灰白影子。

“豹子!”林长顺喊。

林万财手一抖,手电差点掉了。那影子从墙上跳下来,轻得没声。它没扑羊,而是绕着羊圈跑了一圈,然后蹲在圈门边上,朝外头低吼。

狼嚎从山梁上传来。不止一只,是狼群。

林万财把手电照过去。

圈门外的雪地上,七八双绿眼睛正往这边逼近。

雪团站起来,背毛竖着,尾巴绷成一根棍。

它回头看了林万财一眼,然后窜了出去。

雪地里一阵撕咬。林万财端起猎枪,但不敢开。雪团和狼群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林长顺拿了根火把冲出去,火光照亮了雪地。

雪团咬住头狼的脖子,甩了两下。头狼惨叫一声,挣开跑了。其他狼跟着退。雪团追出去十几步,停下来,回头。

它身上全是血。

左前腿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肉翻着,血珠子往下滴。

它一瘸一拐地走回来,走到羊圈门口,没有进去。

它蹲在圈门边上,把受伤的腿收在肚子底下,拿舌头舔。

林万财跑过去。雪团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他看见它后腿上,那根红布条还在,沾着血,冻得硬邦邦的。

“雪团。”他蹲下来,手摸到它的头。雪团舔了舔他的手,舌头滚烫。

牧民们举着火把赶来了。

马永寿跑在最前面,后面跟着郭玉娇和七八个汉子。

他们看见雪团浑身是血蹲在圈门口,圈里的羊一只没少,白花站在羊群中间,正拿脑袋拱一只羊羔。

“豹子护羊?”郭玉娇声音发颤。

马永寿蹲下来看了看雪团的伤口,又看了看雪地上的狼脚印。他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话。

林万财把雪团抱起来。它比小时候重多了,他抱得吃力。雪团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血蹭了他一脖子。他往屋里走,身后传来抽鼻子的声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

火把光里,马永寿眼圈红着,郭玉娇拿袖子擦脸,几个汉子低着头不说话。

白花从羊圈里出来,走到雪团跟前,低头舔它的伤口。

雪团伸出舌头,舔了舔白花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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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一夜,林家屋里没熄灯。

许淑兰烧了热水,林阳曦打电话叫来了黄晓萌。

黄晓萌连夜从旗里赶来,带着药箱。

她给雪团清创、缝合、打针,忙到后半夜。

雪团趴在炕上,白花卧在它旁边,寸步不离。

“腿上的伤不轻。”黄晓萌说,“得养一阵子。”

林万财坐在炕沿上,抽着烟袋。他问:“它咋跑回来的?”

黄晓萌摇头。“保护站离这儿四十多里地,中间隔两道山梁。它应该是闻到了狼群的气味,知道这边有危险。”

“它咋知道?”

黄晓萌没回答。她看了看白花,又看了看雪团。“可能它就没把自己当豹子。”

天快亮时,派出所和森林公安的人来了。

蔡刚在拘留所里交代了全部。

他盯上雪团不是一天两天了,毒饵是第一步,铁夹是第二步。

他还在山里下了十几个铁夹,准备捕雪豹。

“还有,”民警说,“蔡刚交代,三年前那只母雪豹,叼走的是病羔。我们查了记录,那年春天牧区闹过羊痢疾,病羔会被母羊抛弃。母豹叼走病羔,是清理羊圈,不是捕猎。”

林万财手里的烟袋锅子掉在地上,火星子溅了一地。

他蹲下去捡,手抖得厉害。

三年前他追到断崖,看见母豹叼着羊羔,以为是在咬羊。

他一枪打死了它。

窝里那只幼崽,刚出生没几天,眼睛都没睁开。

“我打死的是……”他嗓子哑得说不下去。

民警点了点头。“它是在帮你。病羔不清理,整个羊圈都可能传染。”

屋里静得只剩白花反刍的声音。林万财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林阳曦过去扶他,他摆了摆手。

天亮后,马永寿带着牧民来了。他们拎着鸡蛋、羊肉、一袋子草料。郭玉娇站在门口,搓着手,脸涨得通红。

“林叔,”她说,“我那张嘴,你打我两下都行。”

林万财没打她。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雪团趴在炕上,白花卧在旁边。雪团的伤口包着纱布,精神头倒还好,看见人来还抬了抬脑袋。

“老林,”马永寿蹲在他旁边,“蔡刚那狗东西,我们联名告他。你放心,他出不来。”

林万财嗯了一声。

“雪团……”马永寿顿了顿,“还放归吗?”

林万财没吭声。黄晓萌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记录本。“按程序,伤好了得放归。它是野生雪豹,不能长期跟人接触。”

“它自己跑回来的。”林阳曦说。

“那是因为狼群。”黄晓萌说,“它护羊,说明它跟这个羊圈有感情。但它是雪豹,山上才是它的家。”

林万财站起来,走到炕边。雪团抬起头,拿脑袋蹭他的手。他摸了摸它后腿上的红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他轻轻解下来,揣进兜里。

“等伤好了,”他说,“送它走。”